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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一只脚棺材里,一只脚棺材外,经常带了秤杆忘了坨,不中用啦”龚毕运车过头盯着笑兰,摇头叹息:“天灾,兰姐怎么患上这病哟,我早听别人说过,真是好人多磨难呀。”生病的人就怕冷,一冷浑身毛细管收缩,血路不活,脸色苍白。笑兰头裹得严严实实,露出的嘴唇细微地颤动着,像在说话,像是在抽泣。背后的大树枝枝相纠结,叶叶竞飘扬,天空一絮白云移动了,日影穿过树叶间隙,投射在笑兰脸上,她把人生的痛苦和惋惜深深地埋藏于心底。
牛成想到龚毕运为人耿直,家境不错,心中燃起了希望,“这几年您怎么样,手头还宽裕吧”龚毕运心领神会,连连摇头,“宫儿出嫁后我又讨了个老婆,受活罪呀。她年龄小我十多岁,打扮后还有几分姿色,就是不做事,花钱像个年轻人。我喜欢买码,手气一直不好,这两年把原来的一点老本啃光了。没钱的日子不好过啊,今天老婆又闹情绪,听说来街上买东西,我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唉”
出门观天色,说话看脸色,牛成估计这曲戏不会有下文,只好打住话头,“您要是为难就算了,这年月花钱容易赚钱难,种田的日子都不好过,我另做打算。”
龚毕运看着牛成,回忆起几年前的辉煌岁月,而那些快乐的日子与他是分不开的。他仿佛欠了他的人情债,不补偿于心不安,“我没钱倒是有个办法,这几年我姐和姐夫都去世了,澳大利亚的外甥、外甥女几乎断绝了往来。龚宫不当回事,水平太差,嘴吧也不乖,这几年教书,几个字快丢完了的。我想你能不能帮着再写封信去,要他们照顾我一下,那帮畜牲个个都是大主子,随便施舍一点我够花的。这样吧,要是他们寄来五千元,我留三千零用、买码,借两千给你;要是汇一万来,我俩二一添作五,都是老交情知根知底的,还有什么不相信”
牛成见他揸开五指绘神绘色,说得如此恳切,自个也动了心思,“您的情况我熟悉,去年又听龚宫说过一次,既然您有心帮助,今晚我抓紧把信写好,明天早晨您赶紧发加急信,怎么样”
“小弟,人生难得一知己啊”龚毕运感恩戴德,重新握住牛成的右手。
回家三天,只借到四千元,牛成起床后神色悒郁,心如乱麻,决定到外面走一走,呼吸一下田野的新鲜空气。昨晚落了一场大雨,三米宽的水泥道泥泞路滑,留下一串串竹叶状的鸡爪印。乳白色的晨雾裹在树林边虚无缥缈,校舍还是三栋房子,冷冷清清,五年前的几颗小泡桐,而今已状如巨伞。场被圈了起来,古老丑陋的二五八青砖砌成的围墙,内墙没有勾缝,没有抹灰,裸露着狰狞的面目,留下一片萧条景致。曾经的琅琅书声已是明日黄花辉煌了十多年的龚牛小学,由于生源锐减,第二轮“撤点并校”使之为空舍,山墙檁子断落,院内杂草丛生,成为麻雀和蜘蛛的乐园。
过去偌大的加工厂、预制板厂、综合商店全部夷为平地。取而代之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店铺前三年龚毕礼的姨夫宋国平从村长的岗位上下野,正赶上席卷村镇的买码热潮。他揣情度理,抢抓机遇,做起了首任码庄。由于他左右逢源,独家经营,这几年财源滚滚,方兴未艾,再度成为龚牛村煊赫一时的人物。
近乡情更怯,牛成缓行漫步,小店里传出激烈的争执声,这大清早吵什么呢来到店门口,龚毕运气愤地诉说:“公道不公道,自有天知道,成老师,你评一评理,我在他手上接连包了九期红波,前晚过来下注,他感到没油水,风险大再就不接单了。十期果然出了红波,你说恼火不恼火有不有这样做庄家的之前你可是说得花儿香月儿圆,拍着胸膛表态了的,包单一直包到底,中奖百分之百赔,现在哪能出尔反尔呢那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龚毕运是二十、四十、八十滚着倍往上翻的,他认为这是一种赢钱的公式,不仅能扳回上几次的本金,最后必定稳赚不亏。谁知道链扣延伸了三个多星期,突然脱节了,他当然气得要吐血
宋国平个子不蛮高,脸也不算大,这些年碰上了好日子,颈项粗壮得出奇,头、脖、胸三位一体,仿佛胖人膝盖的上下。他一五一十地解释:“前晚我给你讲得清清楚楚,这几天派出所查得很严,夜里有便衣警察盯梢,到处在捉人,我为你这点绳头小利抓去罚几万,关几个月不是见了鬼”
改革开放后,风刀霜剑严相的日子已经结束,“历史反革命的孝子贤孙”和“地主阶级的狗崽子”再也不夹着尾巴做人了。龚毕运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义愤填膺地责问:“既然查得严,为什么别的庄家照样在写单我怎么没有看见一个便衣警察也没有听说抓去一个人你自己舍不得花钱打点,你只考虑个人利益,我的损失谁来补要是前晚不断桥,我一万块钱到了手,老婆决不会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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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龚毕礼发飙宋国平戴铐
扯淡中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买东西的人,大家饶有兴趣,驻足围观。宋国平愈发起劲,冷讽热嘲,“你那个堂客小你那么多,以为真的爱你人自个脸上一把皱,一副老骨头胚子,还有什么看相,她是想你的钱财呀人家脚踩两只船,早就和别的男人勾搭上了,把你的钱掏空了不走人真是个傻”
龚毕运的脸早已气成猪肝色,喉咙咕哝一声,吐出那口混浊的痰,然后一跳三尺高,“我是傻,我哪有你精明,一毛不拔别人挑担大粪你恨不得用手沾一下,买两斤面到村里报销三斤,救灾衣穿不完;在村里当了三年家,林场里树被你卖了,预制板厂被你毁了,渔池承包的钱被你带头吃光了,为富不仁谁不清楚十个麻子九个怪,一个不死是活害,村里人背着谁个不骂谁个不戳脊梁骨”
宋国平脸上本来只有五颗半球状的麻子,被龚毕运恶语中伤,攻击得红成了一片,疤疤癞癞,微麻微惊,威风扫地,哪里还有昔日村长的派头,哪里还有过去支书的尊严。他老羞成怒,龇牙咧嘴地叫嚣,“我是麻子,但不像你那么蠢,跟自己的老婆睡一次觉还要付一次钱,那还算什么麻堂客快点钻到牛撞死算了”
一个正宗瘦个子老头巴不得看洋把戏,煽风点火地说:“你们是姨夫,牛伙计,剋那么深,闹那么僵怎么像亲戚喽”
龚毕运反戈一击虽然打了个翻身仗,心里还有气,脑门汗津津的,“我和他是什么牛亲戚他姓他的宋,我姓我的龚,下辈子也不沾边”
宋国平感到自己出丑要多,刚才报复的几句远远不够,肚里憋着的那股恶气咕哝哝转。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他本是个文盲加流氓,地痞兼村霸,哪里咽得下这口恶气,鹰眼鸹脸,猛推一掌,“你给我死出去,少到这里放屁”
鸡撵慌了飞墙,狗急了咬人。龚毕运打了个趔趄,顺手举起木凳砸过去,宋国平躲过一劫,“咣啷”一声玻璃柜台砸了个大洞。两人像抵红了眼的牯牛,个个怒目圆睁,卵蛋上都是劲。宋国平抡起短棍,右脚前蹴坚如铁钉,缩颈鼓腮身子一矮,扎紧马步拉开了架势,“你讨揍是吧今天我就搞死你”
众人收敛起嘻笑,拉的拉,扯的扯,再也不敢幸灾乐祸,坐山观虎斗。龚毕运揎拳掳袖,眼睛凹在眉骨下卧虎般闪着凶残的寒光,“我破罐子破摔,命像蚂蚁。你舍得面包车,舍得楼房,舍得万贯家财我俩有一拼”
宋国平蓄势待发,咬牙切齿,“我不是大富大贵之人,有什么舍不得只要你再敢闹,再动手,我就放你的血要你的命搞死你个绝代绝后的”
龚毕运得理不饶人,偏不服这口气,偏不信这个邪。他青筋暴跳,唾沫横飞,像发怒的狮子咬不到人也要张牙舞爪,一凳将另一柜台砸了个稀巴烂,“你敢骂我绝代的,老子把这条命搭进去了,你有钱有人是吧我生是一条命死是一个鬼宋国平,你不把前天买码的损失补给我,你的码庄做得成我是你的儿”随着“叮咚哐咚”的破损声,在场的男人拼尽力气,赶紧将他俩拽开。
丰厚的回报会有人孤注一掷,高额的利润更有人铤而走险。过了几天,宋国平以为风平浪静,像蛰伏了一个冬季的蛇又开始蠢蠢欲动。星期二重新开张顺顺当当,星期四晚上八点多钟,正当他在里间写单收钱,忙得不亦乐乎时,四名便衣如同天兵天将包抄过来,厉声喝斥:“不许动,我们是警察,全部就地蹲下”几个逃不及的码民无可奈何地耷拉着,一一跪于店门口。有个怀着侥幸心理的年轻人兔子一般刚窜出几步,很快蒙着头被逮了回来。民警拍照取证,查单询问,不一会儿开来一辆警车,宋国平和三名码民骨干手戴铁铐,押上了警车。
彩霞腆着大肚子,手提保温饭盒拉开布帘房门,低声呼唤,“姑妈,姑妈。”笑兰打了个盹儿,听出声音,慢吞吞地应了声,“彩霞。”彩霞弯腰关切地问;“今天好了点吧”笑兰吃力地摇头,“还不是老样子,醒了就痛,浑身的肉不像长在自己身上。”彩霞放好饭盒,坐在床沿上泪水涟涟,“我婆婆说明天把肉猪卖了还借五千块钱给你治病。”笑兰呻呤着说:“你刚嫁过来,已经借了那么多,把你一家拖垮了怎么办,我这病治不好的,你再别管了。”
彩霞擦干眼泪,自豪起来,“宋国平被抓走后,我公公偷偷接手写码单了,昨晚才开头就赚了三百多,以后有钱用啦。”笑兰既兴奋又遗憾,“那好啊,胖哥和你公公都是相信的人,往后买码更方便了。跟你说呀,那生意做得,我要不是做房子,人生病,欠了一身债,你姑父早当庄家了,哪里得去受这份罪哟。”彩霞应允着问:“姑父呢”笑兰一声叹息,“嗳,抬石头去啦,那么辛苦的活他从未干过,哪吃得消,是我连累了他呀。”彩霞边打开保温盒边说:“我婆婆做了新鲜豆粑,她要我送过来,你多少吃一点。”笑兰口里说不吃,在彩霞的搀扶下,还是艰难地坐了起来。
银白色的云慢悠悠冰山般地飘移,群鸟排着人字队无声地从空中飞过,长脚鹭鸶探头探脑在水田里绅士般缓行,一望无际的田野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苍茫,大自然孕育的季节分外瑰丽动人。水渠边,十多个壮汉兢兢业业抬石头护坡,“嗨哟嘿呀”,“嗨哟嘿呀”劳动的号子此起彼伏。三百多斤的石头不是很大,牛成累得热汗淋漓,但必须得坚持,因为一天有七十元收入,虽然这点钱对笑兰的病情无异于杯水车薪,给孩子上学却实惠受用。有福伤财,无福伤己,他把这皮肉之苦看着是赎罪。连日劳作,撸袖卷裤,皮肤晒成油黑,胳臂肌肉突起,腿肚静脉曲张,他几乎脱胎换骨。
凉风习习,暮云叆叇,最后一抹晚霞渐渐失去光彩。牛成带着苦行僧的落寞,满身泥迹,筋疲力尽地往回赶,家里冷锅冷灶,要喂猪,要做饭,更为揪心的是笑兰的病情。摩托车在台级下熄了火,房间里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高一阵低一阵灌进他耳朵。笑兰的睡衣被汗水洇湿之后又被身体烘干,如同痛苦的感受,紧紧地裹着身子。她跪在床上像蟒蛇活吞了刺猬,悲苦得摇头晃脑,凄声哀唱,“痛啊,娘嘞,我生不如死哩阎王爷,你早点把我的命拿去算了,我疼得一天也活不下去了”牛成没有进屋,心却已经裂成了碎片。幕色中他抹一把眼泪,明天再不能抬石头了,还得去继续想办法筹钱,保守治疗的拖延措施绝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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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买码押鼠错
第二天傍晚,龚毕运兴冲冲地来到牛成家里,大声呼喊,“成老师,成老师”笑兰卧在床上强忍痛苦应了一声。龚毕运摸索着走进房里,“他人呢”笑兰理了把湿漉漉的头发,喘息道:“天刚亮他就骑摩托车出去借钱,谁知道去了哪里。”
“慢病在养,急病在治,你这么痛怎么得了,还得去医院啊,光指望中药不行的”龚毕运错愕,怜悯地问候之后,搜出一沓钱激动地说:“姜还是老的辣呀,你看我宫儿写了两封信没一点效果,牛老师下笔如有神,信过去五千块钱就来了。我说话算数,这两千元给你治病,下次只要他继续合作,我同样借钱,决不食言”笑兰打起精神,平静地回他,“劳驾您看得起,这钱我何时还得了。”龚毕运连连摆手,“见外不好,我同牛老师忘年之交,何况他曾经帮过我。”笑兰扑在枕头上指了下,“您坐,这一躺在床上,又是大半个月了,今晚不知开什么码呀”
两个铁杆码民有了共同的话题,龚毕运拖过一把椅子,点燃一颗香烟,忘却笑兰的病情,自个儿津津乐道,“我看码报上的谜语是:头短尾长一尺三,隔月产仔一对双;芒种播种霜降收,粒粒黄金进谷仓。绝对是老鼠脑袋短尾巴长就不用说了,隔月产仔一对双也是摆着的事,过了六月份不就是小署大署两个节气一对双很压韵的。后面两句是指地里种的黍子,其它农作物生长的周期都要长,只有黍子的周期短。过去老先生读诗经不是有一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两句话都暗示得那么明显,今晚一定出老鼠不管别人怎么猜,我是买定了,并且准备多买一点”
笑兰盯着两扎十元钞票,回光返照般来了精神,“中午我也看见好大一只老鼠,在柜顶上蹲着赶也赶不走。今天是农历二十一吧您给我把这两千块钱拿到胖哥手上包二十一号的老鼠算了。”龚毕运虽然也投过几次大数的金额,心头仍微微一颤,“这么多”笑兰闭上眼说:“我赌这把算啦,赌中了继续治病,赌不中这辈子再也不买码了。”
龚毕运没有完全理解她的意思,哪里知道她在往绝处想;只考虑她是一个女人,身患大病,并且欠了一身债;只担心胖哥的经济实力不够雄厚,万一中大彩兑现不了怎么办于是,他善意地告诫她,“何必把两千元押在一个主头上呢,到时候人家赔不出你把他杀掉现在中小庄家跑人的情况多得很,那些家伙无牵无挂,灶王爷贴在腿肚上人走家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还得多留个心眼为好。春山不是新开张了吗,你们转弯抹角好歹是个亲戚,一处买一千多安稳”
九言劝醒迷途士,一语惊醒梦中人。笑兰感恩戴德地回道:“您讲的办法好,有道理,过去说好狗护三邻,好汉护三村,现在的人大不一样了,虽然胖哥同我老公是好朋友,他长期四海为家,知人知面难知心,那就只在他手上买一千吧。不过您要记住,不管买中没买中,十点钟之前无论如何要给我回个电话,这可是我的救命钱啊”
“那是那是,我知道你急着等钱治病,马虎不得的。”龚毕运问了两遍,记下电话号码,收下一千元,急匆匆朝胖哥家里赶。
没有月光的夜晚是那么模糊,彩霞摸摸索索给笑兰喂了猪,进到房里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千元,连忙追问:“姑妈,谁给你钱啦”笑兰醒来精神恍惚地说:“不要问了,你把这一千元拿到你公公手上,给我包二十一号的老鼠。”
彩霞一愣,“买那么多”笑兰叹息道:“是啊,大白天一只乌毛红皮的大老鼠,在柜顶上一眼不眨地看着我;想起上次梦见雄鸡在屋顶上叫,竟然赌中了,这次还碰一碰运气。”彩霞婉言相劝,“现在您身体有病,押几十元玩一下行了,不要投那么多,姑父会有意见的,到时怄气了你又伤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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