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徐哲有些心焦,细细的皱着眉,想着该如何应对。
另一方面,徐哲却又心中甚慰,只觉得,在他坦白之前,杨康就能猜到这点,实属……………不愧是他的徒儿?
………嗯,虽然小王爷至今还是不肯拜师_(:3∠)_
徐哲思绪百千,杨康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经由徐哲多年教导,反复强调“冷静”二字,小王爷清心凝神,注视着前方那青衫女子,短暂的沉默后,终是冷静道。
“既如此……我问姐姐几个问题可好?”
闻言,徐哲略感惊讶,他心知“婉儿”对杨康无比重要,加之杨康富贵惯了,本以为,哪怕是有事要问,怕不是也………先稍稍发个脾气再说?
然而杨康并没有这般做。
徐哲的小心脏不禁感到了一股蜜汁自豪。
这股自豪,体现在了“婉儿”的脸上,便是青衫女子的神色一缓,眸中柔和,如山涧清潭,波纹徐徐,成圈漾开。
“你问。”徐哲应道。
杨康闭眼片刻,再睁开时,道:“徐哲师傅是因族中有事,被火速召回,姐姐如今要离开,可是因为同一桩事?”
徐哲思索片刻,但说无妨,于是点头应可,道:“是。”心中又想,这“事”究竟是“何事”,他虽是心中有底,却也可稍作变化,如今杨康既然如此问话,说不定,让他自己得出结论,也未尝不好。
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得出的结论,而并非他人告知的事实。
果不其然,杨康面色稍变,又问:“这事………非常严重?”
徐哲不答,却是眉宇添忧。
这就是最好的回答了,杨康只觉不妙,再问:“这事………非姐姐不可?”
徐哲睫毛微颤,先是摇头,再是点头,终是道:“错了,并非非我不可,而是非我与……徐哲不可。”
杨康心下了然,叹道:“多年来,我只知,在姐姐的背后,有一隐世家族,却不知,原来姐姐在族中的位置,竟如此重要………怕不是族长之位,也是下任族长,或者类似手掌要权的‘丞相’,所谓那祭祀一类?”
徐哲下唇一颤,迟疑些许,才摇头道:“…实则不止。”
“不止?”杨康睁眸惊讶。
徐哲又是沉默许久,才轻声说:“父亲意外死后,这族,便是为了我而存在的,而在终于找回了遗失多年的弟弟之后,这族,便是为他而存在的。”
说到这里,徐哲抬眸,青衫女子的眸中流光溢彩,竟爆出一阵从未有过的坚毅微芒,好似从未有任何一刻,如当下一般,如此鲜活。
徐哲直视杨康,一字一顿道。
“若我和哲儿都不在了,且皆无后代,这族,便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闻言,杨康眉头紧皱,沉思半响,心道,若姐姐所言属实,应是没有什么族内的东西,能碍到姐姐与那位徐哲师傅的,可……为何现在还是不得不回去?并且,极有可能被事情绊住,既然那徐哲师傅都极有可能无法再来大漠,那婉儿姐姐……势必也好不到哪里去才是。
“康儿。”徐哲忽而一步上前,打断了杨康的沉思。
杨康晃神。
徐哲已然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虚搂了一下,这个现在已然比他高的少年。
……同样也是,过了十年了啊。
徐哲叹气,坦白道。
“康儿,其实我未曾料到,你会在此时就有所察觉,你的这人。皮面具,约是还有二十来天,便是不能再戴了,我本是想,过了这二十天,待你我离开蒙古之后,我再将这件事告诉你,与你辞行,但既然你已经猜到……”
既然……已猜到?
杨康心中一惊,随即恐色蔓延。
本来要二十天后才走,而被他道破的此刻,难不成立马就要离开了?!
不可!
杨康即刻出声打断,声色中染上了几分厉色与焦急。
“姐姐,先让我说,康儿还没问完!”
徐哲定睛看他片刻,纵容他道:“好,你继续问。”
杨康咬着唇,不甘道:“下午,你与那郭靖说话时,是说‘哲儿有事归家,怕不是三年两载都要居于族中,难以再来大漠’………那么,姐姐呢?”
这才是唯一一个,让杨康不由心切的问题。
若三年两载还是好,但……
“——你想听好话,还是实话?”月色之下,青衫女子面色寡淡,像是忽然洗去了在红尘滚滚中染上的情丝三千,又成了杨康与他初见时的那番模样。
好话还是实话?当然是——
“姐姐。”杨康的心头又开始泛起了坠落崖巅的冰凉感,他让自己的唇不要颤抖,艰难道,“无论怎样……你告诉康儿实话就好。”
徐哲无言片刻,直到杨康又催促了一遍,才心中一叹,重复起了短短十日之内,已经说了无数次的那句话。
徐哲的心中很沉,很沉。
他先是沉沉的说:“哪怕,你听了实话,可能会恨我………在将来的他日,憎恨于我?”
杨康艰难一笑:“我怎么可能会恨姐姐呢——”
徐哲再是沉声说。
“二十年——康儿,你若要听实话,不是三年两载,而是三十年,二十载。”
脑中霎如惊雷霹雳,惨白划破长空,贯穿一道银白。
杨康甚至没有去控制自己要说什么,就下意识的大吼了一声——
“我不允许!”
这一吼,就好像把一直束缚自己的那层枷锁给震碎了。
杨康猛的抓住徐哲的双肩,怒声道。
“姐姐!你明知我心意,现在却说,要一别二十多年?!”
“你族中是出了什么事,不仅要你和那徐哲一起回去,而且还要耗时如此久远?!”
“族内迁徙?陈年旧怨?仇人寻来?”
“我是大金王朝的小王爷,完颜洪烈的孩子,我手下暗卫无数,就算没有宫内精兵,不可手掌兵权,却也是有着属于自己的不小势力!”
“姐姐要是有什么难处,为何不能与我直说?”
杨康咬牙切齿的说,眼角隐约泛起了红。
这红非是泪意,而是怒火。
“迁居、寻仇、或是什么话本里的突现宝藏,陈年旧事……”
“这些,我都能帮姐姐啊!”
“我不是那个才到姐姐腰际的娃娃了!”
“我不是那个手无束缚之力、只会骑马射箭指挥人的王都少爷了!”
“姐姐,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他抓起徐哲的手,像是想让那手,抚上自己的脸。
但是被徐哲避开了。
杨康的口中漫起腥味。
他惨笑道。
“十年过去了,康儿长大了。”
“姐姐,康儿有能力为你处理麻烦了……”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半年,一年,两年……”
“这些时间,康儿忍得了。”
“但一别二十年……甚至三十年…”
愤怒、不解、茫然、甚至陡然升起的憎恶……
“姐姐………婉儿……婉儿,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徐哲的肩膀很痛。
杨康并没有收敛他的力道,青色的衣衫渐渐染上了几丝猩红,杨康的指尖掐进了徐哲的皮肉里,生生的抠出了艳丽的血色。
寂静寒夜,明月当头。
霎时间,天地之间回响着的,唯有男子在歇斯底里之后,残留下的粗重喘息声。
杨康意识到了,自己把徐哲掐出了血。
但是他却完全没有半点要松开手的意思。
他想,他只要现在一放手,姐姐就可能立即消失不见了。
他也想,只要他用力些……再用力些,如果他掐出血的地方不是肩,而是腿,甚至力道更重一些……
…………姐姐,就可以被他留下来了。
杨康错乱的喘息渐渐平息。
他的手仍然掐在徐哲的肩上,他直起已然垂下的腰,试图在那双清冷的眸子中,寻找着自己在镜花水月中的雾中倒影。
他顺利的找到了他的影子,然后不禁感到了一股难言的难堪。
和他的狼狈比起来,姐姐……太冷静了。
这样冷静的她,让杨康不禁想到了十年之前,他们初见的那个夜晚。
浩渺夜空,星火覆灭,月华似水流光,又恰如雪白梨花,开满山头。
那人踏月而来,一身青衫胜墨。
晰白如玉,剔透胜玉,若天人之姿,恰游凡间。
……而当下,不过是仙人要回到天上而已。
“——冷静下来了吗?”见杨康的眼中浊意褪去,徐哲忍住心间闷塞,道。
杨康未答。
徐哲笑了两声,青衫女子的笑容仍然是美到了极致,但是那笑的声调,却并不比惨笑好上多少。
那女声清冽,又带着丝说不出的讽意:“——康儿,你为何心悦我?”
“你喜欢我的脸?”
“喜欢我冷冰冰的性子?”
“被这抓不到的新奇感所吸引?”
“就是喜欢我这般的女子?”
“还是——”
“婉儿!”杨康忍无可忍的打断他,若说离开还是有情可原,但这般说辞,就实在是……实在是,把人的心意踩在地上践踏了。
“——杨康……完颜康。”徐哲语气不明的低声叹道,“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最未料到的事情,就是你竟然会喜欢上我,喜欢‘婉儿’。”
“我本以为,你会喜欢那般气质如兰,用情专一,看似柔弱,实则坚韧,魂魄似火的刚烈女子。”
就如原著中的穆念慈一般,正因“杨康喜欢的是穆念慈”,换了女子装扮后,徐哲左思右想了许久,才特地挑了一个和穆念慈完全不像的性子。
可知,谁知,如何能知。
徐哲终是叹了一声,道。
“康儿。”他的食指一点,压在了杨康的心头正中,“你——恨我了吗。”
玄月在天,乌云厚重,裂不出几丝缝隙,透不过半分流华。
杨康怔怔出神。
或许是因为月光恰好消失了的缘故吧。
他竟然觉得,徐哲的眼底,仿佛流着细碎的微光。
那丝光在微弱的流窜着,好似在期待什么……
…期待着,他能恨他一般。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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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 二次射大雕69
——姐姐在盼着………我恨她?
这般的认知悄然划过心房; 又有如暴雨霹雳之势; 冷不丁的把杨康浇了个透心凉。
当他再细细向那漆黑如夜的眸中看去,却再也寻不到半丝怪诞之意。
顺着那好看的眉眼; 杨康的目光下移。
方才只是印上了少许红色的肩膀; 此刻已经被血液渗透; 成了完完全全的艳红色。
杨康的手稍微松了一些,眸底愧色一闪而过。
人在惊慌愤怒到极致时; 总是容易失去理智; 变成另一个自己的。
杨康方才就是如此。
他张了张唇,又是无言了半响; 才道。
“姐姐…”
然而,却是吐出了这两个字; 喉头就像是被石头梗住,任他的喉结如何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以,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叫着,姐姐; 姐姐; 姐姐。
正是因为他注视了这个女子整整十余年; 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才更是知道……
………姐姐做出决断的事情; 没人可以阻止她的。
除非…除非他……
杨康终于松开了徐哲的肩。
披着另一张面皮的少年人后撤两步; 面色已然恢复了平静。
他拱手道:“姐姐; 是康儿莽撞了。”
徐哲却是皱眉道:“康儿; 你……”
杨康打断他,怅然失落道:“姐姐,莫说了……至少,在蒙古的这段时日,你仍然会陪着康儿………是也不是?”
徐哲唇畔微张,眸底色忧,道:“的确如此,但离开蒙古后……”
杨康再次打断他,腿侧双拳紧攥良久,终是泄力而松,双眸紧闭,道:“离开蒙古之后的事,那便在离开蒙古之后再说,至少现在……姐姐,剩下的这段时日,姐姐难道想整日对康儿摆着脸色,你我之间不剩情谊,只余清冷不成?”
……自家徒儿实在是太懂事了???
懂事的让小哲都有些懵了,这……就算他心道,杨康一时气急之后,并不会真的恨他,但……但也决断不会是这种反应啊!
“康儿你………不阻止我?”徐哲迟疑道。
闻言,杨康睫毛轻颤,怅然一叹。
他望了一眼再次浮出云层的月色,只觉得,今夜的月色好极了,美极了,也冰极了,凉极了。
他苦笑一声,反问道:“若我阻止姐姐,姐姐可否会为康儿留下?…………不,无需留下,姐姐可否为了康儿,一年………或者每逢两年,便离族一次,来大金、去中原看看看康儿,看看康儿是否过得好、学业是否有所耽搁、是否仍然让姐姐满意?”
不用徐哲再言,杨康便自顾自道:“——答案无非是‘不可’,可对?”
徐哲看他良久,继而闭眸沉默。
杨康嘴角的笑意更苦了。
他轻声问:“姐姐,能容康儿冒犯,抱抱你吗?”
徐哲迟疑片刻,应了。
反倒是杨康在徐哲应声之后,仍是手脚无措,说是要抱,又好似不敢真的抱上。
哪怕徐哲心道,杨康怕不是另有打算…?也仍是心中哀叹,不想再拒绝自家徒儿。
因此,见杨康如此作态,徐哲索性上前一步,指尖托起杨康的掌心,引着这半大少年,轻轻的虚搂住自己。
杨康甚是乖觉,徐哲引他虚搂,那便是虚拢,倒也没有再用力三分,搂个自在。
夜风徐徐,漆黑无声。
良久,杨康松开徐哲,后退一步。
他撇过脸,低声道:“姐姐,夜深了,我们回去吧。”不待徐哲有所回应,他又深深闭眼,继而道,“至少…………在蒙古的这最后的三十余日,姐姐,别叫康儿再难过了…”
徐哲定睛看他。
杨康却是始终侧脸不言。
徐哲心中一叹,心下思绪百转,又定格成一。
以柔化刚,示敌以弱,迂回千百——
这些,都是徐哲教给杨康的,他自己又怎么可能会中了自家徒儿的计呢。
且不说杨康的骨子里,本就是个霸道至极的性子,便是在他多年教导、潜移默化之下,遇事而退,却不试探三分,也万万不是徐哲教给杨康的处事风格。
便是,如康儿所言,最后三十余日,莫要叫他难过了。
若是杨康有招,他见招拆招便是。
冷风赫赫,吹过徐哲的发,抚过徐哲唇,将他出口之语,带到了杨康的耳畔。
“——好,依你便是。”
徐哲如此回道。
月色如华,剔灯初上。
杨康袍下的五指一紧,蜷缩成拳,终是露出一抹微笑,道——“多谢姐姐成全。”
两人并肩而行,与夜色下踏月而走,回到了各自的住所。
这之后一月,当真如那夜杨康所言,深夜相谈之事,不过虚梦一场。
你仍是我那未拜师的仙子姐姐。
我仍是你这未收徒的王爷徒儿。
时日如梭,一晃数日,这三十天,便也过去了。
这期间,杨康仍是整日教郭靖那些兵家阵法,却叫徐哲一定要陪着他,跟在他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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