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话一直萦绕在脑海,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心里很空,她和其他闺阁里的女子不一样,她没有哥哥姐姐,是孟家的长女,她自懂事起,就把自己当成一个男儿那样要求,读四书五经,和父亲谈论政事,帮父亲处理棘手公文,她一直把帮助父亲作为自己生活的目标,她要父亲知道,她虽不是男儿,但儿子能做的事,她一样可以。她也从不想为什么,她理所当然的以为她的婚姻定是政治婚姻,现在父亲突然告诉她,她可以选择自己的婚姻,她没有高兴,却有点失落,却有点空。
现在仔细想想,父亲从来没有要求过她什么,只是她自己以为父亲会要求她这样那样,而她习惯了为父亲分忧解难,那会让她很满足,让她觉得女子并不是别人说的一无是处。
她没有想过婚姻,在她一直以为她的婚姻会被当做政治筹码时,她发现,原来那些事情并不需要她去做,她完全可以向别的女子一样,成亲相夫教子儿孙满堂。
其实她觉得应该高兴,终于可以真正的做自己,不再为父亲担心,不再为家族担心,不再思前想后,再也不用压抑自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爱自己想爱的人,可是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空,有点不能接受。
她已经不知该如何去做一个正常的女子,她的女红已经生疏了,偶尔看书也是一些史记政事,她也很久不弹琴了,想起那些东西,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觉得有点好笑,她今年才十七岁,却像活了半辈子那么久。
就像父亲说的,她终归是个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以前她没想过,也许从今以后,她要好好想想了。
起身,吹熄了蜡烛,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镂空的窗子泻过来,斑斑点点,像是漫天的星斗。
现在已经进入八月,天气渐渐转凉,百花凋零,秋意渐重,有时候抬头望望,一碧如洗的天空还可以看见候鸟排成一字型向南飞去,落叶在风中旋转着飞舞,像一个华丽的舞娘。
这一日,天空晴好,秋阳淡淡的挂在天边,空气里到处都是桂花扑鼻的香气,叶府却格外的热闹,早膳过后,孟姜带着女儿孟澜依来到府上拜访,同时,也给叶远道带来了一个极为稀罕的礼物。
大家正围在院子里对这个礼物评头论足。
叶远道看到此物时,眼睛散发出奇异的光芒,脸上盛满了笑容,孟姜脸上也是容光焕发,笑道“怎么样,叶老弟,为兄的这件礼物可还满意?”
叶远道止不住的点头,嘴角还隐约留着笑意,声音爽朗“岂止是满意,简直是非常满意,这种蒙古野马可是非常少见的,孟兄是如何得到的?”
“我从前有一个门生,如今在西北就职,经常和蒙古人打交道,觉得这马是个稀罕物,于是就托人运到京城,我知道叶老弟一向爱马,所以才特意送来的”孟姜圆圆的脸上皮肤已经松弛,说起话胡子一翘一翘的。
叶远道嘴上的两撇胡子向上翘着,脸上的笑容更盛,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叶千染站在父亲对面,正仔细的打量这匹马,这匹马乍一看和家养马没什么不同,但许仔细看才可,这种马的头部较大而短钝,脖颈短粗,口鼻部尖削,耳比家马小而略尖,口鼻有斑点,额发极短或缺如,四肢短粗,蹄型比家马小,高而圆,尾巴粗长几乎垂至地面,尾形呈束状。叶千染并不是很懂马,她只是凭感觉,觉得这种马比家养的马要残酷凶悍,叶安在一旁为她解释,说这种马如何少见,如何凶悍,如何机警,有怎么样的生活习性,经常在那些地方出没,听的叶千染晕头转向。又不好拂了哥哥的好意,只得配合他,时不时问出几个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问题,叶安讲的更起劲了,却始终没有看站在另一侧的孟澜依,像是从来不认识她似的。
叶千染侧头看向另一边时,孟澜依脸上依旧是淡淡的表情,叶千染内心叹气,现在两人见面如同陌生人,而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
绝望中的希望
所以当那只猫从房顶窜下来,正好落在马的脸上,尖利的爪子滑过它的面部落在地上时,叶千染正对着叶安发呆,马登时发起狂来,一声马嘶长鸣,把叶千染从发呆中拉出来,她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叶安就猛的推开她,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抓住马缰绳,马前蹄扬起,狠狠的落在地上,马倌被甩出去好远,蒙古野马素来凶悍残酷,拖着叶安在原地打转,叶安的双手被勒出了红印,仍旧是紧紧的抓住马缰,卷碧绿斓忙护在叶千染和孟澜依前面,叶远道见状,下意识的想冲上去帮忙,被旁边的管家拦住,几个小厮围上去,马儿像无头苍蝇,横冲直撞,根本尽不了身,大家干着急,却没有办法,叶安抓住马缰绳的手已经被勒出了斑斑血迹,一个来不及的闪躲的小厮,被撞到在地,叶安一个侧转身滑到马前面,试图安抚它,马为了摆脱叶安的束缚,扬起前蹄,狠狠的朝他踢去,叶千染下意识的向往前冲,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院子“少爷――”伴随着呼声绿斓朝叶安飞扑而去,马蹄狠狠的踢在绿斓的后背上,一口鲜血吐在叶安的月白色的衣袍上,像盛开的牡丹,叶千染不可思议的捂住嘴巴,叶安抱着她滑到在地,小厮在马儿落蹄的瞬间,猛地冲上去,拽住叶安松开的马缰绳。
叶安用颤抖的双手的抱着怀里的绿斓,绿斓在叶安怀里像小猫似的呻吟着“疼…好疼…”她的额头紧紧贴在叶安的胸前,叶安声音轻柔婉转,像是生怕吓着她“别怕,我在这里,你一定不会有事,再忍一下,我们马上去看大夫”小心翼翼的把她抱起来,叶千染推开卷碧冲到叶安身边,绿斓紧紧的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她轻轻的哭了一声“少爷…”双眉紧蹙的叶安点点头“我在这里,乖,没事啊”声音温柔的像她是他的唯一。
她终于再也没有力气,晕了过去。
叶千染回头看了看孟澜依,她脸色苍白的盯着叶安,像是不相信什么似的,叶安旋身抱着绿斓匆匆离开。
此时,叶千染顾不上想什么,匆匆跟着叶安回了房间。
叶远道此时松了口气,一颗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孟姜是满脸歉意,正要开口说话,却被叶远道拦了回去“这种事,谁也无法预料,孟兄不必自责”也不给孟姜说话的机会,便叫管家把受伤的人赶紧送去医治,又嘱咐他派人收拾一下院子,管家一一记下,叶远道才携着孟姜进了偏厅。
院子里一片狼藉,管家转身吩咐下去,命人把受伤的小厮和马倌送去医治,剩下的丫鬟小厮则留下来收拾院子。
大夫很快就到了,他检查一下绿斓的伤势,又为她诊脉,开了一张方子,又嘱咐她们,近期内一定要好好调养,千万不能劳累,不能干重活,否则牵扯到了心肺就不那么容易好了。
卷碧送大夫出去,绿斓的伤在背上,为了不触动伤口,只好侧卧着,叶安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绿斓脸色苍白嘴唇不停的颤抖着,额头上不停的冒出冷汗,叶安神色温柔的看着她,轻轻的为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眼里仿佛只有她一个,其他什么都看不到
孟澜依攥紧衣袖中的手,口中干涩说不出话来,良久,她悄悄的走出去。
晴好的天空,秋云淡淡的飘在空中,投射出不知名的形状,她仰起头,闭上眼睛,秋日的阳光淡淡的拂在她脸上,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叶千染不知何时悄悄的站在她身旁,看着她扬起的脸庞,眯起眼睛看着碧蓝的天空,轻轻的说“绿斓是因救他而伤,哥哥只是一时着急”
孟澜依没有看她,脸上浮上淡淡的笑“我知道”
叶千染低下头笑了,她知道孟澜依不相信,她也不相信,哥哥对绿斓的关心,超出了她的想象。
叶安一直留在房间里,寸步不离的照看绿斓。
午膳过后,叶千染和孟澜依躺在一处午睡,因各怀心事,两人都没有睡着,叶千染翻身看着孟澜依,问道“姐姐在想什么?”
孟澜依没有回答,半晌,叶千染才又说道“有时候真看不透姐姐,不明白姐姐究竟在想什么,哥哥对我说姐姐讨厌他,可我感觉并不是这样,也不知道对不对?”
孟澜依还是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轻轻的说了一句“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叶千染翻身平躺下,手枕着头看着紫色账顶,轻笑着说“其实想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孟澜依轻轻的笑了“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从来不隐藏自己的心思,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从来不伪装自己,活的潇洒自如”
叶千染用胳膊支起身子,她定定的看着孟澜依,像要把她看穿似的,孟澜依皱起眉头任她看,良久叶千染复又躺下,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孟澜依侧身看着她,帮她捋了捋鬓边的头发,温柔的问道“你叹什么气?”
叶千染侧身,直直的看进她的眼睛里“姐姐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哥哥吗?”
叶千染感觉到孟澜依的身体一僵,随即柔软下来,良久没有说话,叶千染笑道“看姐姐的反应,我就知道姐姐对哥哥说的是违心话”
“可是这是为什么?”叶千染不明白的问“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姐姐为什么要对哥哥撒谎?”
孟澜依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睛里不谙世事的美好,她叹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你还太小,不会明白的”
听到这里叶千染扑哧就乐了“这话说的好像姐姐比我大十几岁,姐姐也就比我大了两岁而已”
孟澜依也笑了“是哦,可为什么我感觉我比你大很多呢”
“因为姐姐的心老了,所以才会感觉妹妹小”声音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穿过一层一层的纱幔,变得悠远绵长。
午后的阳光穿透树叶照到屋里的光影,偶尔有风吹起的纱幔,房间的熏炉,绵延细香,窗外的白云,摇晃的树叶,在这个秋日显得那么美好。
孟姜叶远道温秋眉在偏厅里说话,谈到什么高兴的事情,两个人一阵哈哈大笑,叶家在京城交情最深的就属孟家,早在二十多年前,叶远道和孟姜就已相识,那时两人是无话不说的好友,后来孟姜选择入仕,叶远道则选择经商,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两家的交情越来越浓厚,说起往事,两人都是一番感慨,此去经年,不胜唏嘘。
后来渐渐的,两人就说到了孩子身上,叶远道一阵感慨,叶安如今已经二十二岁了,却还没有娶妻,他无限忧愁,整天为他担心,可偏偏叶安却满不在乎,每次问他,他就含糊的用一句话带过,从来不肯正经的回答。
孟姜也是一脸感慨,女儿如今已经十七岁了,却从不肯把心事放在自己的婚事上,温秋眉打趣道“那不如就让他俩结亲算了,也算是亲上加亲,一桩美事”
这一句倒是点醒了叶远道,再看孟姜也是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即两人哈哈大笑起来,叶远道一边笑一边说“孟兄和我相交二十几年,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他们两个是男未婚女未嫁,多好的姻缘,怎么就生生给忽略了呢”
孟姜脸上笑出了皱纹“是啊,以为好姻缘是远在天边,谁知却近在眼前”
温秋眉抿了一口茶道:“澜依从小在我们眼前长大,感觉就像是个女儿似的,一时也就忘了,原来这个‘女儿’也是可以嫁给儿子的”
两人听到她这样说,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叶远道随即派人去请叶安,看他这次还如何装糊涂。
不一会叶安就随着管家到了,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衣袍,身形挺拔,眉宇间隐隐有疲色,嘴角扔挂着一丝笑意,孟姜看了,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很有礼貌的打了招呼,方才坐下,叶远道笑着说“安儿,爹爹今天要与你说一桩亲事,你可愿意?”
叶安嘴边攒出一个笑容,不露声色“爹,男子当先立业再成家,如今我正忙于跟着爹爹学习经商之道,婚事还是以后再”
“贤侄是嫌弃我们澜儿配不上你吗?”孟姜一半认真一半玩笑的问
叶安蓦身体一僵,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下来,在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问出来“什么?”
“你孟伯父想把澜儿许配给你,你可愿意?”孟姜看他这模样,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叶安呆呆的转向父亲,父亲朝他点了点头,他用力的把头转向孟姜,口干舌燥,张了几次嘴才问“澜依怎么说?”
孟姜笑笑“我还没有告诉她,我现在只想问你,你愿意娶澜儿吗?”
叶远道温秋眉孟姜三人都看着他,叶安恍惚的点了点头,顿了顿,又摇摇头,过了一会,又点了点头。
孟姜有点哭笑不得“你倒底是愿还是不愿啊?”
叶安抬头,漆黑的眼眸中依旧是恍惚,神思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良久他才低低的说“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叶远道一听这句话,就确定了七八分,这事是极其有谱了,原来他的心思在澜依身上,怪不得每次跟他提亲事,他都不乐意似的,现在终于知道原因了。
叶远道和孟姜相视一笑,温秋眉起身走到他身边,摸着他如黑玉般的头发温和的说“澜依就在府里,你去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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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测的猜心
叶安一个人呆呆的走在通往竹雪轩的长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想到要问她那个问题,他的心就突突的加快,那些刻意装出的冷漠,全被抛在脑后,在他的希望变成绝望之时,上天给他一个这么大的恩惠,他真的好想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他曾经想过无数次他们成亲时的模样,他们成亲后的模样,他们有了孩子的模样。在那些喜欢她的日子里,他乐此不疲的想着今后的种种,纵然她对他是冷冰冰,他也甘之如饴,他觉得她至少是有一点喜欢他的。
可那日暖阁,她是真的伤了他的心,他多么高傲自负的一个人,被她那样打击讨厌,他一度觉得很绝望。现在想想,那天她心情一定不好,或者是自己和青楼的女子玩乐,她生气了,才会失控说出那些话,对,一定是这样,他怎么那么傻,他竟然还因为这些气话而冷落她,忽视她,他真是太傻太笨了。
等会他一定要好好跟她道歉,认认真真的问她。
卷碧还没来得及通报,他就已经闯进竹雪轩了,一眼看见孟澜依坐在红木雕花桌旁喝茶,看见他闯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叶千染忙站起来,叶安却看不到,眼光定定的锁在孟澜依身上。
叶千染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孟澜依,抿着嘴笑着“哥哥快坐,我刚想出去拿点孟姐姐喜欢的糕点,可巧你就来了,你陪孟姐姐说会话”
说完向卷碧示意,两人悄悄关上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人,孟澜依依旧神色淡然,完全没有刚才的温柔神色,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凉茶。
叶安的喉结不易察觉的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孟澜依的目光淡淡的扫向他“叶公子,又什么话要说吗”语色清冷,没有起伏。
叶安刚才那热烈的思想突然不见了,他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破了一盆冷水,浇灭的他所有的热烈希望。
他的目光不在炙热,变得清冷,他缓缓的坐在她对面,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孟伯父说要将你许配给我,我是来问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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