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子服何已经把郑国国都郐列为了齐国的地盘。
郑哀公姬易面南高高的坐在大殿主位的中央,长而密的王旒阻挡住他的脸面,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表情。
殿内“七穆”站于两旁,神情肃然,他们身后是郑国的权贵大夫,众人皆是冷冷的看着即将踏入殿内的齐国使者,子服何。
只是当子服何拿着使节杖符走进殿内后,“七穆”还有那些大夫们全都目瞪口呆,神情讶然。
这是齐国的使节?我没看错吧?就这寒酸样,莫不是无家的野人前来行骗来吧?
“来人,把这个谎称齐国使节的贱人,给我拉出砍了”七穆身后的郑国权贵中,这时走出一大夫,他勃然大怒,指着子服何的鼻子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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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七穆政变(上)
子服何闻言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用中指掏了掏他的耳朵眼,然后看向那人确定他方才的话是说的自己。
那权贵大夫见子服何看他,瞪眼骂道:“贱人还敢看我?殿前武士何在,还不速速拉出去砍了?”
不久殿外走出两名执戈的武士,上去就要按住子服何。子服何这时才意识到这郑国的大夫方才说的是自己。
他仰头是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拍起了自己的大腿,身体也似乎要弯曲的蹲在了地上。
执戈武士见状却是不敢动了,因为他们发现“七穆”没发话,自家高高在上端坐的大王也没有发话。
“退下”七穆中走出来一人,那人须发洁白,形容儒正。
执戈武士看到七穆之人发话,诺诺就要退下。这时七穆中又走出来一人,那人年乎四旬,体格魁梧,行步间颇显勇悍气息,叫道:“拉下去砍了!”
执戈武士见闻本要疾步退走的身躯瞬间停下,然后上前再次按住子服何。
“退下”头前的七穆老者见状大怒。
“拉下去砍了”后来的七穆勇悍之人见执戈武士又放开了子服何,也是怒了,暴喝道。
俩人来回这样训斥对喝,执戈武士是涔涔大汗直流,不知该如何当好。
这两人都是出身七穆,是他们这种低出身的士之阶层所得罪不起的。
头前出来的七穆,若是吕荼在此的话一定会认出来,那人赫然正是公孙侨之子,国参!
当年吕荼在郑国游历时,曾经在他家住过,而且逃出国都,也是国参动用了他家门客之力。
公孙侨死后,七穆之一的游氏游吉当政,这个游吉也就是吕荼游历郑国时,那位一生气就爱玩“保龄球”的子大叔。
而游吉和公孙侨政见不合,自然打压公孙侨之子国参,游吉后来被邓析搞掉,邓析当政后,七穆之一的国家更是日子不好过,因为邓析爱私仇,国家至此一落千丈,不过没过几年邓析被七穆之一的驷弘搞死,驷弘为拉拢国家,把被打压的国参又提了上来。
于是才有如今国参能站于七穆朝堂的场面。
和国参对抗顶嘴的,那位后出来的七穆,叫罕锄,出身罕氏,是罕达之子。
因为罕达间接死在齐国人手上,罕锄自然怨恨,所以以他的力量明知道子服何是齐国使者,但仍然假装不知,其目的就是生米做成熟饭,逼着郑国上下,不向齐国媾和,以报父亲之仇。
至于第一个出声要置子服何于死地的大夫,那人叫许暇,是罕锄父亲罕达的心腹。
许暇在历史文献上可是位有名的人物,文献记载,罕达曾经为了他这位心爱的门客,发动了对宋战争,结果郑国败的是连腿毛都不剩。
国参和罕锄在朝堂上怒发冲冠的斗争,其他七穆似乎是见惯不惯了,他们个个没有说话。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有七穆之人出手,另外必定也会有其他七穆之人出手。
现在的七穆也是分派系的,譬如驷家和印家是一系,游家和良家是一系,罕家和丰家是一系,最后的国家则是独立一系。
国家之主是国参,现在国参对战罕家,是一比一的斗争,要是丰家出手,那么和国家交好的驷家必定会出手,驷家出手,那么接下来定然就是七穆的混战。
其实说起来,这七穆和晋国六卿不一样,他们都是亲戚,都是一个太太祖父的,他们的关系是远方堂兄弟,这一点和宋国相似。
郑哀公姬易一直没有说话,他像只木鸡一样,只是静静的端坐在他的王位上,睥睨着七穆,睥睨着这郑国的天下。
其实此刻的姬易并不像他表面上的那么淡定,他的手藏在他宽大的冕服衣袖内,左手摸着右胳膊,寻找着胳膊上凸出的汗毛,然后用锋利的指甲夹住,往上一拔。
每拔一根,他嘴角都抽痛一下,只是王旒阻挡住了众人看见他痛苦表情的视线。
姬易听着七穆之二的国家和罕家吵成一团,他心情烦躁,拔自己胳膊上汗毛的频率更快了。
终于在拔掉一根特别粗的汗毛后,姬易痛的发出了惨呼,这一声惨呼立马让朝堂上还在斗嘴的国参和罕锄刹住了嘴,众人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了主王位上的姬易。
姬易见众卿大夫看他,有些尴尬,但他总不能告诉众人说,你们继续,我只是拔汗毛疼的。
姬易知道自己是该发话了,虽然他不愿意发话。
“你真是齐国使者?”姬易用质疑的语音看着子服何。
在姬易的想象里,齐国那是富裕之国,是奢靡之国,是珍珠,黄金,丝绸,铺地之国。可是如今作为齐国的行人,子服何,却穿着寒酸不能再寒酸的衣服,这让姬易简直不敢相信。
当然不敢相信,不代表他不去相信,毕竟在这天下,还没有人有胆量敢去冒充使者,还是齐国的使者。
子服何听到姬易的话,微微冷笑:“郑王,莫非以为这天下还有人敢冒充齐国使者不成?”
“这?”姬易被子服何怼的竟然无话可说。
他现在后悔自己方才为什么要问那样无营养的话了,当下只能推卸责任道:“是许大夫说的,不是寡人”。
姬易的话瞬间静止了朝堂,许暇更是脸色大变,张口欲言,谁料子服何抢先一步道:“既是如此,许大夫对于我的侮辱,是不是郑王得给个说法呢?”
“哎,我,子服何,堂堂万乘齐国的一国之大夫,今日从发现竟然是个贱人!?贱人呐!”
子服何说到这里是拍胸顿足,眼中掉泪,那受委屈相,看着皆是掉泪。
姬易听到子服何说到万乘齐国四字时故意的加强语气,自然是明白子服何话里话外的意思,他这是威胁自己,要拿许暇报仇。
作为郑国的大王,姬易他不愿意被人威胁,可是如今郑国被魏国韩国宋国三国围攻,如果庞然大物齐国这时再插一嘴,那郑国还有活头吗?
齐国虽然占据了郑国的东部土地,如延津要塞,但是并没有像魏韩宋那样发国书撕破脸向郑国开战,而是打着为了防止战争流民大量东进扰乱齐国边疆,所以暂时代管此地,作为缓冲。
姬易不希望齐国拿着使者受辱的由头,卷入这场对自己的战争,所以他得找个替罪羊。
许暇啊许暇,别怪寡人,谁让你嘴碎呢?
你该!
郑哀公姬易给自己安慰,最终下定了决心,杀许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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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七穆政变(中)
杀许暇的命令下达,许暇傻了,他的主家罕锄反应很强烈,他大声反对,可是其他七穆之人除了丰家丰卷出声外,都没有表达意见,显然是默许。
毕竟许暇是罕锄的得力干将,杀了许暇就相当于削弱罕家的力量。作为敌手的其他七穆,自然是乐意看到。
许暇被执戈武士拉了出去,很快传出了那被杀的刹那间惨呼声,殿内一片阒静。
罕锄脸色无比的阴沉,他目光飘忽,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似乎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丰卷,罕锄的同盟,他则是怒目而视国参还有其他七穆之人。那目光恨不得吃了他们。
国参毫不在意,走到子服何面前,躬身道:“不知上国使者来我郑国,可是有吩咐?”
上国?
国参用这个词来形容齐国,立马引起郑国朝堂上所站着的诸卿大夫的轰然,丰卷破口大骂,罕锄则是嘴角闪出了诡异的冷意,然后跳出来气愤的喝骂道:“国参,你辱我国格,当杀!”
言罢,也不等众人反应,拔起腰间佩剑,就往国参身上刺,这一幕着实吓坏了众人。
这个时代不像是汉及其以后的王朝,重臣带剑上殿那是很正常的。
国参也没有想到罕锄竟然如此大胆,敢当堂行凶,毕竟他说上国二字虽然是让郑国在齐国面前矮了一头,可是潜在的意思是告诉子服何,郑国愿意从此跟随齐国鞍前马后,但是前提是齐国必须保住郑国。
而如今郑国最要紧的就是保住自己,保住江山社稷的继续存在。至于多少的国土丧失,并不重要。
因为郑国起初也不过是一个流浪的小国,它从秦川东进,一直到现在。
在国参的眼里,只要郑国的宗庙社稷能维系,丧失的东西,在将来,他们的子孙一定还会夺回来的。
不过国参的打算很显然成了“怒气冲昏头脑”的罕锄欲要杀他的把柄,根本不给众卿大夫反应时间,也不给国参解释机会,剑如飞失,已经刺进了国参的身体。
剑拔出,鲜血喷洒。
国参不敢相信的看着流血汩汩的胸膛,又看着罕锄,手指哆嗦着,然后人扑腾一声倒在地上。
朝堂上的所有人都震惊了,他们不敢相信的去擦自己的眼睛,这,这,国参死了?被罕锄杀了?
王座上的姬易更是如同诈尸了般站了起来,瞪眼看着还在地上流血国参的尸体,好久之后,他目光转向杀气腾腾的罕锄,罕锄此时正好也看着他,他此刻好想大喊一句:“罕锄,你大胆!”
只是下一秒他耸了,罕锄很满意姬易的知趣,他提着血淋淋的剑,环视七穆中的印氏,游氏,驷氏,良氏,大喝道:“你们认为国参当杀吗?”
驷弘是年老长者,也是如今郑国的执政卿,此刻他才从国参的被杀当中清醒,他拄着拐杖,气的脸色都诡异的通红,他自然明白国参用这种侮辱自己的方法来求得国家幸存下去的策略,只是如今被罕锄这个莽夫一断,所有的希望都没了。
“罕锄,你可知国参用低贱郑国的目的?”
“他是为了郑国!”
“为了郑国继续存下去!”
驷弘咆哮着,他的胸膛起伏不已。
别人怕罕锄,他驷弘可不怕,因为他是执政卿,是驷氏的家主。
罕锄冷笑:“为了郑国继续存下去?”
“国参,他?郑国什么时候低贱过?”
“你驷弘告诉我,郑国从先祖开始,流浪天下时低贱过吗?”
“当年周天子联合诸侯伐我郑国,我郑国低贱过吗?”
“驷弘,你个老匹夫,贪生怕死的东西”
“郑国就是被你们这些怕死的东西给毁了的”
“你给我死!”
罕锄突然杀机毕露,一剑捅死了郑国的执政卿驷弘,这一刻,朝堂上更是阒静的连彼此呼吸都能听到。
“父亲!”驷弘之子,驷印看到父亲被杀,眼睛通红,大叫一声,拔剑向罕锄杀去。
只是他的剑尚未拔出,他只觉的胸口一疼,低头看去,只见利剑的穿破了他的胸膛,带着汩汩鲜血漏了出来。
他扭过头去看到底是谁给他下的手,目光从下往上移动,对方脖颈戴着粗重的金项链,再往上移,那是张熟悉再也不能熟悉的肥脸,当确定杀他的人是谁后,驷印满眼的不可置信:“驷秦,你,你……”
驷秦,最早有历史文献记载的“炫富被杀第一人”。《左传》记载其为郑国下大夫,因违背礼仪炫耀奢华生活被杀。
驷秦嘿嘿冷笑,毫不留情的拔出了镶嵌二十颗宝石的佩剑,剑被从驷印身体抽出的刹那,驷印一口鲜血喷洒出来,然后不甘的倒在了地上,但是他并没有像他父亲那样立刻死去,而是艰难的爬着,欲要爬到父亲的尸体前。
在他攀爬的身下,则留下了一道蜿蜒的血迹。
“父亲,父,亲!”当“亲”最后一字发出罢,驷印彻底断了气。他那伸出的手也在刹那落在了宫殿的地板上。
彻底阒静了,整个宫殿此刻彻底阒静了,接着就是噌噌的拔剑声,此刻没有人再去相信彼此,所有当初的联盟,还有父子门客关系,在此刻全部彻底崩溃,没有人再相信彼此。
亲眼目睹局势瞬间的大变,保持简朴作风的齐国使者子服何差点吓尿了,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到来竟然成了别人的政治阴谋工具!
况且这个工具还早先不自量力,故意挑弄对方的老虎须。
子服何想撒腿跑,他目光游移,往着殿外方向。
差点吓尿的何止是子服何,还有一人,那人正是来郑政治逃难的原陈国司马辕颇。
辕颇,虽然没有像历史记载的那样,哀公十一年,因为“陪嫁嫁妆事件”在自己的封地上乱收赋税,被国人赶走,但是结局差不多,因为宋国的入侵灭陈,导致了他这位司马还是落难了。
不过来到娘家郑国后,他还是荣耀于身的,因为七穆推荐他做了客卿。
辕颇看到朝堂上的流血与刀光剑影,方才想起今早,自家心腹家宰辕给他看相说:今日家主,眉头毛发立叉,耸立错乱,额头气色又有黑蛇盘旋,上朝恐不吉。
原来果有不吉!
辕颇后悔的要死,早知道他就在家托病休息了。他两眼飘到殿外,双脚积攒力量,也想撒腿而逃。
驷秦杀死了驷印后,晃动着身上的肥肉,冷笑道:“从今日起,驷氏家主其财产,爵位,女人,权利等等一切,都由我驷秦继承”。
言罢驷秦身上的肥肉形成一肉浪,那肉浪立马把他衣服上所佩戴的金玉珠宝掀动了起来,玎悦耳之声,萦绕在宫殿之内。
………………………………
第772章 七穆政变(下)
驷秦的话让整个寂静下来的郑国朝堂瞬间沸腾,他们可以畏惧罕氏,但是对于驷秦,这个下大夫,他们还是有足够力量反对的,当下就有大夫出面欲要训斥,只是话还未出口,就被丰卷的心腹大夫斩杀。
此时在场的诸位就算是傻子,也猜出了罕氏丰氏还有驷秦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结了盟约。而今日的朝堂会见齐国使者不过是一场汇集七穆和朝堂各级机要的政变阴谋。
游氏游速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现在才完全明白为何当初罕锄一力建议七穆主动放弃封地,收缩各自的兵力物力财力,聚集国都,感情他是为了今日的一网打尽。
虽然知道晚了,但是游速不愿意放弃最后一丝希望,他给自家儿子游楚使了个眼色,游楚知其意,偷偷给心腹大夫使手势,意思是说,立马杀出去。
其他七穆如良氏良止,印氏印葵,还有孔氏孔张等人也不傻,很快明白了这是一场自郑国遭受三国围攻之初就已经有了预谋的政变,他们心中一面悔恨自己当初怎么就听了罕锄的建议,一面又不愿意接受羊羔的命运,都暗自招揽心腹,准备杀出宫殿,再图他谋。
罕锄似乎是看出了这些人的心思,微微冷笑道:“诸位,你们认为还能走的了吗?”
“罕锄,你什么意思?”孔张也是位暴脾气,他本是朝堂上的中间派,不参与七穆的争斗当中,只是今日的冲击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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