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玠一愣神,最后将头深深地磕在地上,“微臣一介书生,学的便是治国经世之道,能得陛下重用,乃微臣之福……”
“孟爱卿的能力朕可是看在眼里的,既然不辞官了,那么这女子朕就赏给你了,作为……你今后几十年为王朝鞠躬尽瘁的,奖赏。”说着,帝王转身,右坐回软轿中,“晚了,回宫吧。”
“喏”老太监唱喏,而后他高声一喝,“回宫——”长长的队伍缓缓转向,在此空档里,老太监看着一直跪地不起的孟玠,说道,“孟大人,让陛下在城外这样冒着寒冷等候多时的人,咱整个王朝,可就只有您一人呢。”
“谢陛下垂青。”孟玠又是重重的磕头——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在帝王面前侃侃而谈天下大事,不曾被龙威恐吓半分。在他眼中,天子为舟,而他仅仅是乘舟治水的人。他心高气傲,礼仪于他而言不过一层浮华,他对天子行礼,只是为了天子能助他一把,完成天下海晏的梦。
而今,朝中诸事繁重,人心叵测,终是将他这一身傲骨磨得圆润了些——起码这一头磕下去是货真价实,心甘情愿了。
老太监朝这当朝吏部尚书不明所以的一笑,扬了扬拂尘,追上软轿。他跟随叶正霖一辈子,知道叶正霖喜欢什么的臣下,也知道叶正霖的手段。
任这孟玠全身是刺,叶正霖也能将刺一一拔干净了,毕竟,他可是这宽阔土地上唯一的掌权人啊……
在队伍渐渐离去后,跪在土地中的孟玠双手用劲,抓起一叵腐烂的泥土,全身颤抖。
——他终是知道,自敏敏成为官妓后,到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直至在这城外乱葬岗遇上皇家御队……都是皇上一手安排的。
叶正霖要以敏敏的性命为桎梏,将他永远封圈于这肮脏的帝都兆京中。
两日后,兆京城外的山野中,一处寻常人家的榻上,浑身是伤的女子幽幽转醒过来。
“姑娘,你醒了吗?”一睁眼,便看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一个六十许的老妇人坐床边,正带着慈祥的笑意看着她。
方柔只感觉脑袋胀痛,小腹还是绞痛着,但比较于在腐尸间爬行的时候,已经好了许多了。
老妇人摸了摸她的额头道,“姑娘?身上还有什么不适吗?前两日我和老头子将你从乱葬岗带回来时你全身都是血,可吓死老婆子我了,你那模样,若不是尚有一点气息,我还以为你撞鬼了……”
方柔想起身,却没有丝毫力气,只得又躺回去,老妇人见了,赶紧拦住她,“别动别动!你还没好透了,又小产了,这女人嘛小产和坐月子是一样重要的,否则会落下病根的。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白粥来啊。”说着就要起身,方柔突然拉住老妇人。
“大娘!”她嘴唇苍白开裂,面无血色,她颤声问道,“你说我的孩子它,它已经……”
老妇人叹息一声,她将方柔搂入怀中,抚摸着方柔的天灵盖道,“姑娘啊,有些事求不来的,你这辈子与孩子无缘呐……”顿了顿,老妇人终是低声说道,“大夫说,你已经伤了根本,这辈子……怕是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方柔听闻全身一震,她瞪圆着眼,只余泪水汹涌而出。几日来的折磨已经让她瘦得脱型,而今,一句轻飘飘的“你这辈子怕是再也不会有孩子了……”顿时让她失了魂魄,能让她苦苦支撑着活下去的就是这个孩子。聪明的她亦是知道这个孩子难保,但真正知道这个消息时,她的心还是那样难受。
孟玠,这个孩子的死去,怕是将我与你最后的牵连都斩断了吧?
哭着哭着,失神的少女突然笑起来,只是那笑,竟比哭还要哀伤。
而在房舍外,一身白衣的男子靠在树上,亦是无神的双眼看着请冷冷的天,一动不动,许久许久过后,他终是握紧了拳头,艰难地起身,脚似有千斤一般,慢慢离去……
多日后,方柔踏上了北上的路途。
再之后,风雪关的鹏城出现了一个名唤“敏敏”的雅妓——她要让孟玠那清白单纯的妻子变成最为下贱的女人;她要让他唤的那声“敏敏”出于其他男人之口。
她要逃到离他最遥远的地方——只为,此生不复相见。
番外一?完
。。。
………………………………
第二十九章 祭奠·烟火(上)
“不要等了。”雪鹤说出第三句话。
这三句对与左炎而言,简直是*裸的挑衅,他正打算将这小个子推一边去,雪鹤的第四句话却让他生生压制住这股冲动。
雪鹤的第四句话是,“敏敏姐姐要离开了。”
“离开?去哪里?!”左炎突然觉得很受伤,他直觉是方敏敏为了躲避他才要离开的。
“敏敏姐姐离开可不是为了你,别把自己想的那么重要。她要离开不是因为任何一个人,而是她自己。”
“她怎么了?”左炎问的急切。
“她累了,要过平常人的日子。她不再是鹏城有名的方敏敏姑娘了。”
“什么?!”左炎瞪大了眼睛,“那她打算去哪里?”
雪鹤笑了,“你打算她搬到哪里去,你便站到哪里去么?左炎,真是白瞎了程大将军那么器重你,你好歹是一个新秀将领,这么做就不怕他人笑话?”
左炎突然暴怒,“你懂什么?!你这个连长都没长全的小娃娃!”似乎是极度失望,左炎颓然后退几步,“我喜欢方敏敏!我想见她一面又有什么不可以?!他人凭什么笑话我,就因为我真心喜欢一个人么?!”
雪鹤一时语塞,她竟不知左炎会说出这话来,她顿了顿,语气中没有了戏谑,她问,“你不在乎敏敏姐姐的身份么?”
“身份?”左炎笑了,“那是你们汉人的东西!我可不是汉人,凭什么要按照汉人的规矩做事!我告诉你胡为,无论敏敏如何,无论她身份如何样貌如何,我都要娶她,一生不变。”
一生不变。
有时候,喜欢一个人是没有理由,只是在青楼里那惊鸿一见,便注定了他喜欢她。
他想娶她。不为身份地位。只为他的心。
“好,是条汉子!”雪鹤突然爽朗地笑起来,她竟很是友好的拍了拍左炎的肩膀,低声而迅速的念出两个字,“月城。”然后在左炎瞪着眼睛不知所云的时候,她又是习惯性的提了提腰带,歪过脑袋唤叶询,“叶小九,走!我们喝酒去!”
雪鹤和叶询两人很快走远了,不一会儿,人已经消失在巷子那头。
周遭寂寂,唯有海棠苑门前的灯笼发出微微红光。
左炎望着雪鹤消失的地方,出神。
这世间,最腻人的是情这个字,最苦人的也是情这个字。
有人为此赴汤蹈火,有人为此碎断心肠。
雪鹤不是个博爱的人,她只希望自己在乎的人能过得快乐。
――左炎,带上你那轴到死的韧劲到月城,到敏敏姐姐的新家门口继续站着吧。
小雪绵绵。
已经入夜,天色早就黑透。鹏城最有名的酒楼六月楼掌起了一盏盏大红灯笼,温暖的红色在寒冷的雪夜中微微摇曳着。
行人渐渐少了。喧嚣声也就此消失。
叶询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他望向窗外一派塞上苍凉的夜景,突生一种寂寞之感。
桌上的小炭炉正温着酒,酒是好酒,醇香异常。
叶询的手心发烫――他喝的有些多了。
坐在他对面的雪鹤夹起一筷子已然凉透的菜,塞进嘴里,然后拿起温的滚烫的酒壶来,给叶询的杯子填满,再给自己倒满。
“来来来……叶小九,我们喝酒!”她招呼道。
叶询淡淡道,“时辰不早了。”
雪鹤笑,“我自然知道。”
“该回去了。”
雪鹤摇头,“不行。”
“为何?”
“等一个时辰――”雪鹤见叶询没有要喝酒的意思,干脆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子夜。”
“子夜?”叶询挑起眉毛,眼中隐含疑惑。
雪鹤不做回答,而是自语道,“这个掌柜的,做事怎么这么不上心?叫他去了这么久还不见回来……”
正说着,就见六月楼那胖胖的掌柜满头大汗的爬上楼来,他喘着粗气,见了雪鹤那不耐烦的脸色后,他嘿嘿一笑,“胡将军,我来了我来了!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叫您久等了!”
雪鹤不看他,兀自倒酒,“怎的去了这么久?害我差点睡着了。”
那胖掌柜将手上的东西小心的放上桌子,解释道,“将军,您也知道的,明日就是花灯会了,可是个喜庆日子,因此这几天哪有人会卖这东西呢?我叫人跑遍了整个鹏城,才好不容易才买到的!您可得体谅我们这些生意人啊,不容易!”
雪鹤瞟了一眼桌上的东西――那竟是一打用金纸制成的纸元宝,和一些白蜡烛,“嗯,东西尚且可用。”说着她起身,将最后一杯酒喝了,将那吊纸钱提起来,尔后吩咐胖掌柜,“掌柜的,找人好生护送这个公子回客栈,今日的酒钱和冥纸钱找允之付就好!”
叶询问,“你去哪里?”
“出去透透气!”雪鹤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这里太闷了。”
叶询笑了,“出去透气用的着带上这些东西么?”
雪鹤挣脱叶询的手,“叶小九,你喝多了,得回去。”
“你喝的比我更多。”
“我的酒量可你好。再说了……”雪鹤好似突然反应过来一般,“什么时候我做事都要经过你同意了?我去哪里你管的着么?”接着扬手一挥,挣脱了叶询,她一手提着纸元宝,一手捏着一瓶喝了一半的酒瓶,三步一斜的走下了六月楼,六月楼的掌柜的不敢追上去,叶询竟也没有追上去。
但聪明如叶询这样的人,即便不问,也是知道的,雪鹤此去定是去为了祭奠什么人,这种事情,他无权陪同,再说以雪鹤在鹏城的名声,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少年见雪鹤下楼后,靠向窗户,看向酒楼下的街道,不久后,他便看见薄雪中,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出来,长街无人,她就一个人这么孤零零的走着,行走在灯笼橙红的光线与雪花中。
此后六月楼的掌柜尽责的将叶询送回到客栈。
整间客栈都叫鹤骑包下来了,待叶询走进客栈,才知道与雪鹤同来的四位鹤骑统领竟也没睡,大家围着火盆,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见了叶询孤身一人回来,允之问,“咦?公子,头儿怎么没有随你回来?”
叶询答道,“她喝了些酒,带着冥钱不知祭奠谁去了。”
允之听叶询这么说,也没有吃惊,他唤来小二,带着叶询回房间了,还交代了要好生伺候。只是这客栈不隔音,即便叶询回房了,还是能清楚听到他们四人在说什么。
四个少年相互看了一眼,平安很是为雪鹤独行担心,“阿鹤一人出去,不要紧么?”
骆禹说,“她每次不都这样?出去干什么也不告之一声,再说了,以往这个日子她也是要独自出去祭奠夫人的,任何人都不能跟随,跟了倒给她嫌弃。”
平安瞪了骆禹一眼,“那以往都是在烨城里头,如今在这里可不一样!”
骆禹平素最喜欢和人拌嘴,马上又回了一句,“有什么不一样?烨城可是前沿阵地,关内不比烨城安全么?”
“你!”以平安的心智自然是说不过骆禹的,于是开始摩拳擦掌,准备以武力说话。
十个小队长中,骆禹最是不让人省心的,嘴皮子利索,谁都不给面子,因此群架里总有他一份。允之见他们之间有火药味,赶紧调停,“好了好了,这点小事也要吵么?待会儿叫上几个人去寻头儿,叫他们默默跟在头儿身后保护就好了。”
骆禹听了,说,“那叫我队里的人吧,我队里的人寻头儿很多次了。这作死的头儿,怎样都给人省心。”
允之知道骆禹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不禁笑了,“好吧,就叫你队里的人去寻。”
“那我就下命令去。”骆禹说着便起身要离开,可他前脚刚跨出门槛,又扭过头来对其他人说,“你们几个小子可得给我长点心思,我不在,你们照样要好好为头儿置办生辰知道么?等我下完命令就回来!”
众人七嘴八舌的应承了几声。
承修懒洋洋的靠着椅子里,道,“好了,生事的走了,我们可以好好谋划谋划了,”说到这里他又庆幸道,“还好这次没让长英那几个臭小子来,若是再加上长英麟轩几个,我们这会子特定要打起来了。”
允之依旧是笑,“说起来,长英那几个小子倒是有心思,为头儿准备的生辰礼物他们已经准备了,下午刚差人从烨城送来了。朗云卫远那两小子,虽然是被派去关外执行任务了,但也没有忘了这事,礼物早早就送到了。还有,头儿的劲弩不是丢在那依密林了嘛?照生哥他早早又做了一架,偷偷给我,说是待到头儿生日了便送给她。”
承修道,“那么说来说去就是我们最不上心了?这可不行啊,不叫头儿感知到我们一片赤诚忠心,明年怎么叫她多拨点饷银给我们?允之,长英那帮家伙送的礼物是什么?”
“他们三人合伙凑了银子,为头儿买了一副银镯子。”
承修听了立刻表示不屑,“嗤,我还当是什么?原来是镯子,那种娘们儿家的玩意儿头儿才不会喜欢呢。”
允之摇头,“头儿是不喜欢那女孩子家家的玩意儿,不过听长英说那镯子是麟轩从西域商人那儿特地定做的,镯子里藏有暗器,是大马士革打造的刀片,锋利无比。我想拿玩意儿精巧,指不定头儿喜欢。”
平安问,“那朗云和卫远送的是什么?”
允之答,“他们俩总是一起的,送了一条白貂尾围脖,说是他们亲自在关外打的。”
承修摊手,“那完了,我们没希望了。要不然……”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道,“我们把那帮臭小子的东西据为己有,然后对头儿说是我们送的吧,反正他们都不再这里……”
允之听了竟认真地思考一番,“这个主意……貌似不错。平安,你看呢?”
平安点头,“好主意!”
客栈外小雪纷纷,三个少年围炉夜话,时不时的玩笑几句,而在客栈二楼的上房里,叶询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望着屋中默默燃烧的火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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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祭奠·烟火(下)
骆禹下了命令,叫二十鹤骑在鹏城中寻找着雪鹤的踪迹,二十鹤骑领命后立刻四散,瞬间消失在漆黑的夜中。
鹤骑的轻身功夫极好,因为是斥候出身,所以练就了一身在雪上也能不留下踪迹的本事,骆禹叫他们不要惊着雪鹤,他们便将身影隐于夜色中,宛若鬼魅般游荡在鹏城内。
大节前的鹏城,异常安寂。百姓都早早睡了,为明日的狂欢养精蓄锐。长长的街道上,只余下更夫敲着梆子慢慢走过。
夜里是极冷的,加之又下着雪,让更夫不禁紧了紧领子,不知道是不是给冻花眼了,他只感觉余光处一个人影忽的晃过,快得有些不正常,更夫吓了一跳,赶紧扭过头去细看,却见一片白雪悠悠,连个活物都没有,更别提人影。
揉了揉眼睛,更夫暗道果然是自己眼睛花了,然后又继续向街道那头走去。
而在更夫走过的折角处,一个小小的身影,紧紧靠着墙壁,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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