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龙少骢走神之际,突然听织田信长喝道:“龙少骢,传寡人将令,准备能舞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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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人生如幻
五尺方台之上,一个身穿礼服,头戴面具,手拿和扇之人,在那里如老人痴呆般,慢慢蠕动,嘴中咿咿呀呀,唱着极为缓慢的曲调:
人間五十年
下天のうちをくらぶれば
夢幻の如くなり
一度生を得て
滅せぬ者のあるべきか
…………
对于这支曲,龙少骢并不陌生,当日在比叡山中,面对熊熊烈焰,织田信长决意切腹之前,就曾吟唱过此曲。
当然,在后世的文献中,此曲也是非常著名,桶狭间之战前,织田信长就是唱完这支曲子,率领区区二千名织田军士,以必死的决心,英勇迎击今川义元的四万大军,结果却是绝处逢生,在风雨之中套取了今川义元的首级,开始了称霸之路。
据史料记载,这首悲凉的曲子乃是纪念在日本源平战争中平氏的公子平敦盛。此公俊儒优雅,尤其吹得一口好笛,能使源平两边的战士听后感动不已,可惜在一之谷合战中,平氏军大败,敦盛为敌军所虏,但敌军大将怜其才,不忍杀之,劝敦盛逃走,但敦盛为了维护武士的荣誉而不肯逃命,最终被杀,死时年仅16岁。
对于这种能剧表演,龙少骢实在感觉不出一丝乐趣,按理说在深处绝望之时,心情低落,吟唱悲伤的曲目,乃是有感而发,就像楚霸王项羽的亥下之围。可如今,织田大军所向披靡,军势正盛,还如此悲悲戚戚,岂不是大煞风景、
难不成,织田信长未卜先知,早已料到自己会在功成前夕,困死于本能寺中?
其实,这就是龙少骢的一厢情愿了,纵观日本这个岛国民族,或许是因为国土狭窄、贫瘠的缘故,其表现的极端化异常明显,一方面是表面极其自负,以日出之国自居,另一方面内心里却又极其自卑,造就了一副悲情的性格
与中华历朝历代崇拜开国君主的习惯不同,日本这个民族往往对失败者寄予深厚的同情。
当然,楚霸王项羽是个特例,但汉高祖刘邦在历史中的评价,并不逊于这位手下败将,至于唐太宗、宋太宗、明太祖等等评价都是相当高的,并成为后世推崇的榜样。
反观日本,则显示出一边倒的态势,对失败身死的人,总会大加笔墨去赞誉,而对最后的胜利者,则反映相当冷淡,如源平合战中,有日本项羽之称的木曾义仲。
这位仁兄被日本人尊称为“旭将军”或“朝日将军”,其勇猛和军略与项羽颇有一比,当然,具体能达到项羽的什么水平,不得而知,因为二人从未亲自交过手。
木曾义仲曾在源平合战中大败当权的平氏一门,威震四方,却因年轻气盛,骄傲暴躁,蔑视皇权,最后众叛亲离,在治川和濑田之战中惨败于镰仓幕府的第一任将军源赖朝,其短暂的三十年生涯充满了传奇性,崛起与灭亡的过程犹如一场壮丽的烟花,一直以来,被日本当做传统的悲剧英雄来崇拜。
而他的对手,最终的胜利者源赖朝,可远远没有汉高祖刘邦在中华儿女心目中的地位,甚至在日本基本上无人提及。
等到了日本南北朝时,楠木正成和他的五百勇士在凑川合战中,独自对抗数倍于己的幕府大军,奋勇冲杀,斩敌无数,最后在铺天盖地的敌军面前,终于力尽败退,带领仅剩的七十三骑自杀殉国,悲壮可以和斯巴达三百勇士相媲美。
尤其是临终前,楠木正成与他弟弟楠木正季的一段对话,更是被后世的日本人津津乐道。
“兄弟你死后愿去六道轮回中的哪一界?”
“愿早日从六道中脱出,第七次投胎做人,再与兄长一齐为国杀敌!”
言罢,兄弟二人相视大笑,剖腹自尽,正成死时年仅四十三岁,被后世追封为军神。可以说,楠木正成完全是为了正统而战,为保后醍醐天皇,而对抗蔑视皇权的幕府将军足利尊氏,可惜日本人自古就非常现实,只认实力,不认道义,忠君只是口头说说而已,心中向往和依附的只有强者。
因此,总体来说,日本人不仅对邻居无道义可讲,就是在民族内部,也是如此。当然,这是日本主流文化基因,并涵盖所有人,楠木正成就是特例,不过这种特例在如此文化下,注定失败。
同样的霉运也落到了德川家康头上,战国末期的关原合战,以决死突击击溃德川军本阵的真田幸村,在日本人心目地位就远高于这个老乌龟。
而在战国三杰的排名中,他也远远低于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
很多人会对日本人这种心理感到不解,但仔细想来,其实这个民族并不复杂,用两个字“变态”就可以很好形容,极端变态一直贯穿在他们的骨子里,这在后世的日本娱乐节目中,也体现无疑,尤其日本人对异性、对女性耻部的崇拜,对男女伦理界限的模糊,让这个国家一直在极为优秀和极为变态之中徘徊。
就像日本人喜欢的敦盛中所唱:人间五十年,与天地相比,不过渺小一物。看世事,梦幻似水,任人生一度,入灭随即当前。
或许是日本人生在岛国,一直被中华上国先进的文化所遮盖,整日里自伤自哀的习惯了,自认为上天生来对他们就不公。从而,导致对失败者的同情,更能贴近他们平日对现实的压抑、和郁郁不得志的现实遭遇。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视美丽却生命短暂的樱花为国珍,对拥有顽强生命,大雪压肩却仍然挺直立的青松,却是无人在意,更无人去欣赏赞美。
日本人崇尚忍,却又追求短暂而璀璨的人生,因此武士道最高的精神境界,就是在片刻耀眼的美丽中,达到自己人生的顶峰,发挥出最大的价值,然后毫无留恋的结束自己的生命,将生命的最后一刻留给巅峰。
或许是,他们深深懂得盛极必衰的易理,看来对周易的学习,也是颇有心得,辉煌一把赶紧死掉,不然就要由盛转衰了。
经过两个时辰的煎熬,让人作呕的能剧终于结束了,龙少骢也终于可以缓上一口气,准备回到住所,在榻榻米上美美睡上一觉,第二天去找秀子公主,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
为了表示对爱将的尊重,织田信长龙少骢和森兰丸一起,代自己恭送终将离去。丹羽长秀、堀秀政等人与龙少骢熟识,临行前自是不忘寒暄几句。
剩下众人,前田利家、池田恒兴、泷川一益等与龙少骢属第一次谋面,但出于礼节,在和森兰丸寒暄之后,也不忘和龙少骢打声招呼。
而这其中,有两人的表现,最为特殊,可谓冷热两端,冷者乃是柴田胜家,热者则是羽柴秀吉。
柴田胜家是织田氏第一重臣,又出身贵族,自心底里出不上下层人物。当年,农民出身的羽柴秀吉就很是被他瞧不起,后来因军工表现,他才对这个猴子刮目相看,并允许对方用了自己姓名中的“柴”字。
如今,龙少骢便得到了当时羽柴秀吉的待遇,柴田胜家路过他的身旁,对这个刚刚提拔起来的“乡下人”很是不屑,和森兰丸打过招呼,看都没看龙少骢一眼,便骑上马扬长而去。
既然对方如此,龙少骢自是没有理由上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于是伫立在那里,视这个织田家第一猛将为无物,独自盘算着自己的计划。
就在此时,互听后面有人说道:“这位就是信长殿下新提拔的侧近众,龙少骢大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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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来了说客
龙少骢听见背后有人说话,扭头一看,是一个干瘪瘦小的将军,三角小眼闪露精光,两撇黑胡分裂鼻下,说起话来满脸堆笑,让人感到极为热情。
还未等他搭话,旁边的森兰丸就抢先说:“秀吉大人好眼力,这位正是信长殿下新近提拔的龙少骢大人。”
不用森兰丸介绍,龙少骢也早已认出了羽柴秀吉,此刻见对方主动与自己寒暄,便也躬身施礼,拜过了这个职位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秀吉大人。
羽柴秀吉赶忙还礼,仰头道:“不敢当、不敢当,真是后生可畏啊,秀吉一到京都,便听闻少骢大人不畏权贵,竟然敢惹内大臣菊亭晴季,胆气可嘉,胆气可嘉……”说完,还哈哈笑了起来……
“少骢只是年轻气盛而已,事后想起来,还有些担惊受怕。”龙少骢适时的谦虚了一把。
羽柴秀吉倒是一点也不显得生分,翘起脚来,拍拍龙少骢的肩膀说道:“少骢大人真是有趣,年纪轻轻就做了信长殿下的侧近众,可比我当初强多了。”
猛听此话,龙少骢顿时寻思,这个羽柴秀吉和自己初次相识,表现如此热情,是另有目的,还是纯属套近乎?
他一时猜不透对方的心思,只好含糊答道:“秀吉大人过奖了,比起您起于行伍之间,征战沙场,计谋百出,攻城略地,少骢这点匹夫之勇,小巫见大巫罢了”。
羽柴秀吉还是哈哈一笑,接口道:“哪里是我的本事,都是信长殿下调度有方,听闻比叡山救主公,你摆疑兵之计,骗过了筒井那个贼秃,后来为救胜长少主等人,又单人独骑引开狼群,可谓智勇、忠义双全,秀吉平生最佩服这样的人物。”
如此溜须之下,龙少骢也有些飘飘然,不过,在没有弄清楚对方葫芦里买什么药之前,他不敢放松一点警惕,呵呵一笑说:“都是一些小阵仗,上不得台面,比不了将军的大场面。”
羽柴秀吉闻言,又道:“如此说来,少骢大人可否用兴趣到阵前杀敌,让秀吉带你见识一下大场面。”
“啊!”龙少骢先是愣了一下,实在没有想到对方会突然了有此一问,怔了片刻,随后答道:“少骢年纪轻轻,才疏学浅,到了阵前,帮不忙不说,恐怕还要给将军增添许多麻烦。”
“也对,也对,放着锦衣玉食的侧近众不做,谁又会傻到上阵杀敌,去干掉脑袋的买卖,再说信长殿下对你爱护有加,定是不会同意我带你走的,好了,秀吉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完,又和森兰丸道别之后,羽柴秀吉上马离去。
龙少骢这时才缓过味来,发觉此公待人虽然热情,但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虚伪,明里是夸自己,暗地之中,却含有挖苦之意,不由得朝着他的本应狠狠瞪了一眼……
羽柴秀吉返回自己的御所,刚进内室坐定,便有侍从来报,明智光秀在外求见。
他心中一愣,暗衬这么晚了,这个近畿关领来干什么?难道是主公有令传达?
不过,既然人已经到了,总是要见上一见,于是秀吉吩咐道:“请光秀大人到内堂谈话。”
侍从应声而出。
少顷,身穿水干的明智光秀站在了羽柴秀吉面前。
看到对方一副公卿的打扮没有穿武士服,羽柴秀吉显示愣了片刻,才让侍从上茶。
二人寒暄已毕,明智光秀轻声说道:“秀吉大人,光秀有一要事相商,不知大人是否有兴趣详谈。”
羽柴秀吉回道:“什么事,但说无妨。”
明智光秀眼露精光,看了看四周,却没有开口。
羽柴秀吉会意,屏退了左右。
“秀吉大人,对如今大势如何看法?”明智光秀见屋内只剩下他和秀吉二人,才开口道。
羽柴秀吉没有想到对方会有如此一问,一时不明所以,简单答道:“光秀大人是聪明人,当今大势如何,我相信大人看的比秀吉透彻吧。”
明智光秀呵呵一笑,说:“如今天下归属,路人皆知,在下问的乃是战乱平息之后,又将如何?”
“结束我大日本国近两百年的战乱,乃是青史留名之举,此乃是上天赐予我等的莫大荣耀,光秀大人难道还有其他见解不成?”
明智光秀暗骂一句:老狐狸,明明是我问你,你答的含糊其辞不说,还将问题反抛过来。不过,他也不接对方的话茬,微微一笑,又道:“我的意思是说,待到战乱评定之日,这功劳大小,孰先孰后?”
“身为臣子,秀吉只知英勇杀敌,至于功劳大小,我想主公心中自是有一杆秤,无需我等操心。”
“主公心中有一杆秤不假,只是这杆秤在称量起来,恐怕有失偏薄。”
秀吉闻言,正色道:“此话怎讲!”
“请恕在下之言,如今开疆拓土,扫荡群寇,论功劳,无出将军之右者。将军带甲三万,短短数年间扫平近四个藩国,困中国地区毛利辉元于高松城,此等功劳,有谁能比?”
明智光秀见羽柴秀吉并未出言反驳,继续说道:“反观柴田胜家,有佐佐成政、前田利家等干将相助,却只是攻入了越后国区区一郡之地。可就这点功绩,本次宴会,他居然仍坐头位,排在大人之前,光秀心中甚是不平。”
“光秀大人。”羽柴秀吉打断他的话,接口道:“胜家大人乃是主公普代家臣,作战勇猛无比,东征西讨,为织田家立过汗马功劳,秀吉也曾多次受胜家大人提携,方有今日,光秀大人方才所说,恐怕有失公允。”
“大人豁达心胸,着实让光秀佩服,只是……”
说道这里,明智光秀向前凑了一凑,低声说道:“大人可曾听过明国的一句古语: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
“大胆,不想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竟会出自光秀大人口中,念大家同殿称臣,秀吉就当从未听过,你走吧!”
看着对方的怒容,明智光秀一愣,旋即微微一笑,说道:“在下冒死直言,请大人勿怪,如果大人是一个糊涂之人,就当光秀这次进错了门,白白送给了大人一份功劳。”
羽柴秀吉听完他这句话,冷哼一声,没有再言语。
明智光秀喝了一口茶,继续道:“主公是什么人,我想您更加清楚,跟随主公多年,攻下石山本愿寺的佐久间信盛,最终又是何等下场……”
“主公对我有知遇之人,秀吉早已将身家性命献于信长殿下,也相信主公是一代明君。”
“大人之言,光秀不敢反驳,只是不得不提醒大人一点,与越后之龙上杉谦信的姊川合战中,大人可是因配合不力,被主公小小惩戒,至于主公记性的好坏,我想,不用光秀提醒了吧?”
羽柴秀吉微微一笑说:“秀吉犯错,理应受到责罚,况且主公已经关了我的禁闭,之后主公也没有怪罪于我,继续委以重任征伐中国地区,可见主公并非记仇之人。”
“哈哈,委以重任?可笑、可叹,大人竟如此天真……”
明智光秀的突然发笑,让秀吉一愣,追问道:“你此话何意?”
“大人还不知道吧,主公即将对各个军团将领进行调换,这次调集众将回来,就是削其兵权。”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目前光秀已经得知,主公意欲将征伐中国地区的兵团交于二子织田信雄,将柴田胜家调回,负责京畿防务,而我则要到寒冷的北陆去收拾胜家的烂摊子,至于秀吉大人您,目前委派何处,尚不明朗。”
羽柴秀吉听对方之言,不像儿戏,心中咯噔一下,喃喃说道:“这怎么可能,临阵换帅,乃是兵家大忌,主公怎么会如此安排……”
明智光秀看来眼里,心中暗喜,又添油加醋道:“大人可知,此计策是出自何人手笔?”
“是谁?向主公出此奸佞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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