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更贴心的在房里一侧墙上的小书柜里头抽了一本书摊开在她膝盖上摆着的枕头之上。
喜鹊大概是不识字的,随手拿的其实并不是什么正经书,不过是杨婷这个前身从前平日里闲着抄写的本子而已。杨婷一边漫不经心的随手翻着这本子,一边竖起耳朵听坐到外间炕上的两个丫鬟从荷包里拿出针线活计边绣花边低声闲谈。
喜鹊和碧桃平日里都是只跟着自己主子在自己那一房里打转的,说起来也不算亲厚,能说的话题自然也就是这深宅大院里头事不关己的闲话儿罢了。她们说的最多的,无非也就是最多笑话儿闹的三房,什么三老爷的新姨娘和三太太的大丫鬟吵架吵不赢被气哭啦,重少爷逃学被三老爷抓个正着要上家法,三太太却哭闹着不许人动手啦,三老爷的外室暴露了,三太太带着几个得宠的姨娘上门闹了一场啦两个丫鬟说得兴起,声音都不自觉的大了点,正方便了杨婷光明正大的偷听。
这些乌七八糟的事,简直是把杨婷听呆了,仔细想来,孀居带着遗腹子的小寡妇,这身份听着不好听,实质对于她而言却是好极了她最想要的孩子有了,不想接触的男人,尤其是这个时代那些分分钟妻妾争斗得头破血流后院起火的男人,她可以仗着寡妇这身份敬而远之了,而且看样子这家子也算得上是个富裕人家,足以让她和孩子能衣食无忧的过完一辈子,这难道不是上天安排她穿越一场最好的福利
两个丫鬟拿着三房的事儿说了一通当消遣后,喜鹊心细些,又进来一趟内房看看杨婷,见着杨婷捧着那本子若有所思,便殷勤问道要不要换书喝水什么的。杨婷摇摇头,看一眼床头上竖起来的两个锦缎枕头,示意自己要躺下来歇歇。喜鹊便忙把她扶着躺好,又将她手里的本子轻轻抽出来重新放回书架上。
这时候杨婷才注意到那本子底面有着两个娟秀的小字:“杨亭”,看来这就是这个身体的本名了。杨婷有心多在喜鹊口里打听些事情,便低声对她笑道:“我看了这许久,还是没想起多少事儿来,胡大夫可曾说我这离魂症该是怎么治的好”
喜鹊一愣,伸手过来为杨亭她已经是杨亭了掖好被角,也低声摇头道:“大姑娘别多想了,胡大夫说大姑娘的离魂症本就不算重,忘了伤心过往更是好事,只说多喝一两剂定神安胎的药,再慢慢调养身子就好了。”
杨亭便苦笑道:“话是如此说不错,只是我连人都不大认得了,心里实在是”
喜鹊忙安慰道:“大姑娘且放宽心,这不是有我呢咱们太太就是不放心其他人,怕她们伺候不好大姑娘,才特特的让我带着碧桃留在大姑娘身边的。这记得不记得的,比起大姑娘的身子来,算不得什么,咱们太太说了,大姑娘把身子调养好了就比什么都强,就是等大老爷回家来了,看着大姑娘好好的了,自然也是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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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收拾三房
这屋里头喜鹊正尽力安慰着杨亭呢,却忽而听见院子外头传来有人隐约争吵之声。
喜鹊顿时紧张起来,一边安抚杨亭道:“大姑娘也累了,且先歇一歇,多歇息才对您身子好。应该是外头的小丫头和婆子们不省事拌嘴呢,我这就出去说她们。”一边喊碧桃进来内室里守着,自己却是一径往外头去了。
才出来回廊下,便见着这院子门口一群子的人,粗使婆子们将院子们堵着,不知和谁吵吵闹闹的好生热闹,喜鹊想起来大太太和二太太离开这院子往老太太上房里去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不由得就觉着心头忽地一跳。
喜鹊大步走近院门处,透过那堵住门的四五个粗使婆子的空隙见到一抹张扬的玫红色,心头那不安更烈,便忙招来正在院门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过来吩咐道:“快跑着出二门找安管家来让安管家多带些人进来帮忙就说是大太太吩咐我说的,你跑快些儿,回头我让大太太赏你”
小丫头听见“赏”字便忙不迭的应着跑着往二门去喊人了。喜鹊这才站在粗使婆子们后头壮着胆子喊道:“三太太别为难咱们这些做下人的,有什么事儿请到老太太上房那儿找主子们说去。我们大姑娘如今正是要静心养病的时节,大太太早吩咐下来谢绝外客了。”
那被婆子们拦着在外头的那个穿玫红衣衫的正是三太太,她本来就因为想进院子而不得,和婆子们正吵得热火朝天,听见喜鹊这样说,更是眼都急得发红了。
三太太梗着脖子气势汹汹的隔着婆子就想伸手去打喜鹊,喜鹊吓了一大跳,忙退后两步退到安全的地方,才对三太太赔笑道:“三太太有话好好说啊。”
“好说还有什么要好说的”三太太连喜鹊的衣角都没碰着就被婆子们挡出去了,气得都没有理智了,什么该说不该说的都喷了出来了,“什么静心养病,什么谢绝外客,我呸不过是为着大姑娘肚子里头那个见不得光的孽种做些遮掩罢了这是把谁当瞎子看呢既然敢做丑事就不要怕别人说老太太也是被你们那个狐媚子的大姑娘蒙骗了的,不然没得为着个孽种反倒算计自家正经爷们的”
婆子们听着这些她们就不该听的话,脸色都发白,便有人回头问喜鹊:“喜鹊姑娘,三太太这话说得她说得咱们听不得啊你看”
喜鹊同样也白了一张俏脸,咬咬牙便道:“三太太这是痰迷心窍了,你们赶紧把她的嘴堵上送回三房院子里让三老爷和重少爷请大夫瞧病去吧”
三太太却是仍然梗着脖子不动,还大喊道:“我就站这儿看看谁敢喜鹊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有什么不敢的喜鹊的话就是我的话,赶紧捆了堵了扔一旁去省心。”大太太扶着百灵的手从院墙那边的大树后转出来,显见的是走得急促了些,说话声音也不大却是掷地有声,“老太太不是说了吗趁着如今不过是午饭时候,赶紧收拾收拾套车出城往庄子里头去,还赶得上日落时分进庄子。你们院子里使唤的人都死绝了么放着你这个病得昏头转向的不管连药也没喂你吃就放你出来了”
三太太已经被那四五个粗使婆子压倒在地动弹不得,有人捆着她的手,有人到小厨房里找绳子,还有人奉献了手帕子团成一团塞住了她的嘴。三太太只得用眼睛狠狠的剐着大太太,简直想用眼刀子把大太太身上的肉活活割下来似的。
大太太也不恼,反是走了过来她身边,弯腰低声在三太太的耳边低声冷笑道:“江琳,你以为你这时候还能奈何得了我什么别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可以横行霸道的杨家三太太了,而今你不过是个没用的废人罢了就你这点子不入流的道行,还想着害我的亭儿我告诉你,少做白日梦我亭儿福大命大,老天爷都在庇佑着她而你呢,注定只能和你那低贱的婢生子丈夫带着你那不成材的混账儿子,回庄子上过苦日子当初我亭儿被人掳去的那些日子,你们一家子贱人在杨家这宅院里也嚣张够了,而今正是报应”
三太太强烈的挣扎了几下,却是一点没有挣脱婆子们的压制,反让寻来绳子的婆子们七手八脚的将她捆成大闸蟹模样。
大太太也不再理会她了,只在跨过小院子门槛后才回头淡淡的吩咐道:“老太太的话你们可曾听清楚了要依我说,这三太太也不用送回三房里去了,直接送到二门马车上头去就是了,也省得费了两回力气。”说着又以凌厉无力的眼神往外头的婆子和后头赶来的安管家和小厮们身上扫视一圈,这才继续说道:“老太太还说了,咱们家大姑娘因为姑爷病逝又有孕在身,伤心过了伤着身子了,而今需要好好静养,谢绝外客。你们都给我做事仔细些,今儿这种乱况,我可不希望再见着一次之前那些个不安好心的乱嚼舌根胡编乱造的瞎话,老太太、大老爷和我也一句听不得你们可仔细着”
院子外的众人忙忙的齐声低头应了是。大太太这才留下喜鹊看着众人办事,自己转身就往杨亭房里去了。喜鹊便和随后赶来的老太太的大丫鬟采芹一道,一丝不错的指挥着婆子们将三太太送上二门外头候着的马车。而后两人又在原地等着安管家带着小厮们如法炮制的从三房的院子里头带了两只“大闸蟹”三老爷杨平和那位娇纵的少爷杨重过来,将这一家三口塞进同一辆马车里“安置”好。
等得马车带着这家子出了杨府大门,喜鹊就回去给大太太回话去了。采芹却是即刻让安管家遣人去找人牙子过来,自己和几个管事婆子带着大队人马重回三房的后院,将三老爷留下的那一屋子浓妆艳抹的小姨娘大通房什么的,再加上玉梅和美菱两个,一股脑收拾卖与人牙子了事。尤其是玉梅和美菱两个,大太太还特意叮嘱了,非得卖的远远的,让她们这辈子都回不得平定州。
三房那些姨娘通房们最是容易打发,本来她们就是三老爷杨平来了杨府后,在老太太的默许之下从外头买来的,多数都是从牙婆子那儿出来的,不但没有什么好人家的女孩儿,甚至其中还不乏此时世人眼中最为低贱伶人妓子之流。所以她们见了牙婆子来,也就是哭两声意思意思的事儿,然后就乖乖的等着安管家和牙婆子的安排。
玉梅还好,是自幼只身卖了进来杨府当丫头的,而今不过是让安管家在那叠儿卖身契里头找她的那张,交与牙婆子换钱就得了。玉梅也知道自己一时鬼迷心窍做下了错事,也不敢多话,只在一旁掩面痛哭。
至于美菱,她本是三代的家生子,原本就是家里使了不少力气才塞进杨亭房里来伺候的,她当了杨亭的大丫鬟也有好几年了,俨然也是个副小姐的架势了,自然是渐渐的心高气傲起来,也忍不住有了想当半个主子的念想。这时候因着受了三房那头的诱惑,一步错,步步错,终于到了这不可挽回的地步。美菱原本还指望靠着这些年的情分,杨亭又是个心软的,哭一哭,求一求,或许看着她家生子的份上,也就是撵了出去就算可以了事的了。
不料大太太实在是够狠的,连杨亭的面都不给她见,干脆利落的就将她打发给人牙子了。美菱的一切盘算都落了空,等得她家里收到消息赶来,卖身契都已经写好按了手印,只等牙婆子雇了大车来将她们拉走了。
美菱的娘原是二门外头负责浆洗的一个领头婆子,人人都叫她江间家的,性子出了名的泼辣不讲理,只是众人都碍着她家当家的江间以前是二老爷的书童,老太太历来厚待跟过二老爷的下人,都懒得跟她理论罢了。江间家的生了三个儿子才得来的美菱这一个小女儿,自然是宝贝惯了的,美菱今日落到被卖的地步,跟这个只会纵着她的糊涂行子的娘也算不上毫无干系。
江间家的一来便眼里只见着她可怜的小女儿被捆着两手,站在墙根下呜呜咽咽的哭,立即就顾不得许多,一边扑上去一边嚎起来:“是那个杀千刀的乱造谣我家美菱从来就是个柔顺的好孩子,那里会做那等丧良心的事儿定是那个看她不顺眼的硬是生安白造的乱给她套了个罪名我要往老太太和二太太那儿哭了去,让她两老给我可怜的孩子做主啊”
美菱见着她娘来了,居然也壮着胆子跟着大声嚎哭起来,一时间母女俩哭得涕泗齐飞,声高入云的,看着倒是凄惨万分,仿佛真是受了天大的冤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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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理丫鬟
采芹正和安管家说事,这美菱和她娘冷不丁的忽然来了这样一出哭戏,简直是气得她都懵了那么一会子,等她回过神来,便不客气的指着江间家的冷笑道:“江大娘这话说的什么意思谁是杀千刀的谁造谣谁看你家美菱不顺眼这本来就是你家这女儿不争气怨得了谁去有谁按着她的手接了三太太伸过来的爪子”
美菱听着采芹的话就心虚,哭声也渐渐弱了下来了,江间家的看着美菱这样,就知道采芹的责问不是无的放矢的,采芹又是老太太最器重的大丫头,自然也不敢继续乱嚎了,只是到底心还不甘,仍抽抽噎噎的嘴硬道:“即便是我家美菱做了错事,她也还小啊,主子们好好责罚于她,让她将功补过也就是了,怎地就要卖了她,还要卖得远远的”
采芹自是知道美菱除了受三房拉拢,还干了些例如散布了杨亭怀孕消息之类“好事”的,这些加起来才是让大太太下了决心收拾她和玉梅的。只是有些事儿说白了也无趣,她也懒得搅合这些乱七八糟的,便再一次冷笑道:“江大娘也不必在这儿说这些话,你是说给谁听呢我不过也是个丫鬟罢了,这等主子们的决定,我这种当下人的就只会照着主子们的话去做就是了,江大娘要是觉得那么冤屈,趁着这会子老太太和太太们还没用了午饭歇中觉,赶紧的往主子们跟前哭去就是”
正说着,美菱的爹江间也带着三个儿子来了,见着自家婆娘和女儿哭成一团,又听见采芹说了这些话,便知道再哭闹也是木已成舟无法挽回的了。江间毕竟是跟过二老爷多年的,看事儿也比自己老婆通透多了,只侧头跟自己的三个儿子叹气道:“事已至此,哭有什么用去把你们娘喊回来罢。你们这个妹子,终究是眼睛长了在额角,自己把自己的好日子断送了”
那边牙婆子雇的大车也来了,江间让三个儿子围紧了他们的娘带着往家去,自己也狠狠心不理会还在哭泣的女儿,坚决的转过身子,头也不敢回的离了二门。江间家的被三个孩子围着挣脱不得,身不由己的被带走,只得隔着孩子向着江间哭闹道:“当家的,你也太狠心,美菱也是你的孩子,怎的不想法救她一救就走”
江间却是恨恨的对着她一声隐忍的低声咆哮:“我怎么不知道那个不争气的货是我的孩子老太太和大太太如今为了大姑娘肚子里那孩子,必定是要发落美菱的,偏生美菱被你养的心大眼高,做事不顾后果,送上了现成的把柄与人还能怎么救莫非还得搭上一家子老小全陪着她一起落在泥里不得翻身才心足眼前这三个,也是我的孩子,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们就活该被这不争气的妹子拉着一起死才是”
江间家的听着听着就收了哭声,沉默着跟着孩子们往家里走,只是到了转弯处,还是没忍住回头往牙婆子那大车的方向再张望一眼,眼神复杂得无法言语
采芹那边厢打发人时候发生的小插曲过去后,杨府里头渐渐的平静下来,下人们为着自己,是没有那么多的同情心和好奇心去研究究竟为了什么才有了三房这样一番动荡的至少明面上是不会有的。
因此到了夜间晚饭时候,大老爷杨原回到家来的时候,整个杨府又是如同往日一般正常运作着,杨原直至到了晚饭后被老太太喊了去说话才知道三房一家子被送回庄子里头去了。
不过杨原也不在意的,如今的杨家已不是当初的杨家了,祖上传下来的爵位早在他父亲那代就没有了,而今又是人口单薄,能保持着如今的架子不散也是多得了祖上有远见,留下来的田庄铺子足够,他娶的这位出身大商户的太太带来的嫁妆也丰厚,这才算是让杨家外头堪堪看着还是个当地的名门。
而今将三房去了也好,三房里头都是只会花钱不会挣钱的主,一个赛一个的会从老太太那儿吵钱用,现在空了那边院子出来,倒是省了好大的花销。杨原虽然不管家,但是大太太管家会时不时在他耳边念叨,他自是知道些家里的开销情况的。而且杨原也算是看开了的,而今都已经往五十上靠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