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云。
穆雪怔住了,他,就是夏侯云?他竟然是夏侯云!
夏侯云,北夏,素有北夏第一勇士的美名。
北夏与西戎签署互不侵犯和平共处协定,北夏夏侯云赴西戎都城凉州为质。北夏边军向西戎发起突然袭击,西戎王大怒,杀质夏侯云为戎军祭旗。
他没死?没死,也不该在这儿出现。
数年来秦夏针锋相对,北夏常常扰边城,掳边民,从不肯成为大秦的附属部族。八年前秦夏大战,北夏溃败七里,二十万人马尽折在古山脚下,从此缩居北地,不敢南下。
偷入榆州的奸细居然是北夏。
穆氏家族被灭,北夏正欢欣鼓舞吧。
面对北夏第一勇士,是逃,是战?她不想死,更不能死。穆雪吸一口冷气,木然不语。
夏侯云眯起眼看着眼前这个脏得不能看的女,看着她那双澄澈而变幻不定的眼眸,心中蓦地微微一凛,这双眼睛,似乎不那么陌生,似乎见过?
夏侯云不禁放软了声音,再问道:“你,是谁?”
穆雪闭紧了嘴,弯身继续挖坑,半眼也没瞟蓝袍青年。
蓝袍青年燕明睿甚是悠闲不羁,坐在马背上晃来晃去,道:“嗨,你竟是个哑巴不成,赶紧的吧,向我们的……主公跪地求饶,主公心软,或许免你一死。”
夏侯云招一招手,道:“冷琥。”
冷琥领冷珀并两名北夏士兵,呼嗬着挥刀将穆雪困在当中,狼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凶手”。那些受伤的士兵都是他一起喝酒吃肉的兄弟。
夏侯云勒马退了几步,道:“你虽然年轻,但我已知道你比草原上的狼还要凶猛,这是我的四名银甲卫,如果你赢了他们,我就不再追究你伤了我的人,自带着他们离开。”
这里是大秦的土地,当北夏人无条件离开,可惜她已是强弩之末,这才生了不战而逃的念头。
穆雪慢慢站起来,再次看向夏侯云。从声音听,从相貌看,他的确是八年前那个少年,那个骗吃骗喝的无赖少年。
这女看起来脏兮兮的,目光却似夜半的空山,清冷,又透着一丝诡异。夏侯云有片刻的恍惚,她究竟是什么人?他咳嗽一声,半带安抚之意地笑道:
“空中的大雁飞到了南方,春天一到它们一定飞回来,天下不只是你们秦人讲信用、讲一诺千金,丫头,你若赢了,留下姓名,我夏侯云马上离开南秦,决不食言!”
穆雪平平举剑。
冷琥大喝一声,招呼冷珀等名银甲卫拔刀出鞘,四刀齐出,刀法灵变、迅速、诡秘、毒辣,而且虚虚实实、变化莫测。穆雪面色冰冰然,在霍霍刀光中窜高纵低,闪转腾挪,挥剑之间,便见得淡淡的剑光一闪,温柔如春天的湖水,凄凉似秋夜的残月,无论对方招式多么猛烈,她只举剑轻轻一引,便消弭无形。
北夏银甲卫刀光更密,刀光四起,恍如天网,疏而不漏。
暮霭沉沉,风里沁着秋晚的凉寒。
夏侯云暗暗心惊。
穆雪东刺一招,西削一剑,脚下丝毫不停,但见她破衣飘动,剑气如虹,冷琥冷珀大呼围之,和她始终相差尺许,围之不住,战之不胜。
夏侯云轻皱起两道黑眉,他的银甲卫轻易地混进了南秦的边关重城,却远敌不过一个南秦女!这女竟然有一身骇人的武功,她如此潦倒,却又如此神秘,会是谁呢?
就在这时,燕明睿眼看冷琥冷珀败势隐现,悄悄地拉开了自己的弓,箭在弦上,箭簇对着穆雪的后心!
夏侯云想阻止,来不及了。
“嗖!”
箭风凌厉,距离短,北夏银甲卫不禁都吁了口气,他们知道那个南秦女死定了,谁也救不了她。
燕明睿面上嬉笑怒骂没个正形,骨里绝对是北夏前十的射雕手,利箭离弦从无虚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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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忘记
穆雪听到了凌厉的箭风,说时迟,那时快,她微一侧身,长袖虽破,亦如流云轻舒,竟将那箭卷在袖中!手腕一转,反手掷出,这支箭结结实实射进了燕明睿的左肩!
银甲卫吓呆了!
燕明睿疼呆了!
夏侯云惊呆了!
他一下想起了那让他终生无法忘记的可怕战斗……
八年前,古山脚下。
秦军中响起雷鸣般的吼声:“秦,秦,秦!”
箭如飞蝗,当箭雨到达射击的顶点而向下加速时,箭矢破空的那种风声形成可怕的震撼人心的狂吼!
那耀眼的棱铜矢,轻易地贯穿了北夏骑兵的皮甲,轻易地射穿了奔腾长嘶的战马,骑兵中箭后痛苦的叫喊声,和战马临死前的悲鸣声,迅即淹没于奔雷般轰鸣的马蹄声,死去的和受伤落马的士卒,统统被战马无情地践踏而过,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土地!
秦军车兵犹如奔雷一般,震撼着整个战场。车体窄小灵活机动的战车,成人字形急速在奔跑中变阵,象一把尖锥直插北夏骑兵,快速分割他们的阵地,又仿佛一把沉重的铁锤,随时呼啸着砸碎任何接近的兵马,战车所到之处,箭矢如雨,枪头如林,车阵如山,狂暴的冲击力无可阻挡!
混战中的夏侯云看到了北方军团指挥官穆岐,高高的指挥战车里,他黑衣如墨,风动轻衣,神情之清贵,风采之潇洒,无人能及!
十五岁的夏侯云拉开铁弓,铁箭在弦,步的距离,他有足够的信心射出必杀的一箭!
箭已离弦,夏侯云看到了他一生也忘不了的一幕:
穆岐微一侧身,长袖如流云轻舒,将那箭卷在手中,他向箭的主人看过来,然后搭箭在弩,嗖——
夏侯云目瞪口呆,这支被徒手接住反射回来的箭,带着死神的大笑从容射进了他的胸膛!他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箭插在自己的胸口,剧烈的疼痛霎时像潮水一般侵袭了他的整个大脑,他一头栽倒马下!
……
夏侯云打了个冷颤,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女,只见轻寒的暮风里,她瘦弱的身躯挺得笔直。双眼半眯,夏侯云跳下马走到穆雪的身边,一偏头,凑到她的耳边,耳语问道:
“你与大将军穆岐,是何关系?”
穆雪感到胸腔里掠过一阵阵的疼痛,那样的疼痛,摧肝裂肺,椎心泣血。
穆岐,惊才绝艳,所之杂,涉猎之广,令人望尘莫及,领军,治政,无一不杰出,称人中龙凤。
穆岐,十万将士心悦诚服的统帅,可与正元皇帝出则同车,入则同榻,得皇长牵马执生礼,是大秦无数人心底顶礼的膜拜!
穆雪瞪视着夏侯云,脸色灰败,眸中分惊,七分痛,然后,她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穆雪感觉自己在雪原上奔跑,饥饿,疑惑,寒冷,恐惧,她好像迷失了方向,四周笼罩着冷森森、灰濛濛的雾气,幽灵鬼怪飘来荡去,喋笑不止。她气喘吁吁,扼喉的窒息使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这时,她看见浓雾中现出一个身影,朦朦胧胧的,她的心里本能地涌起一股感激和渴望,她听到一个低沉的呼唤:阿雪,阿雪,她看不清这个人是谁,他用他坚实的臂膀把她抱起来,让她靠进他温暖的胸怀,他的笑容驱散了阴霾,她狂跳的心平静下来,她想看清楚这雾中人是谁,“张寒,是你吗,张寒!”穆雪拼命地睁大眼睛……
穆雪睁大眼睛醒了过来。她看到了一张脸,微凸的眉峰,微凹的眼睛,棱角分明的脸上眼光如此深邃如此闪亮,他是谁?穆雪的目光游离而茫然。这是在哪儿?
“丫头,你终于醒了!”夏侯云一牵嘴角,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啊,夏侯云,北夏夏侯云!穆雪环顾四周,简屋陋器,老帐旧被。她双手捂住脸,两行泪从眼里直滚下来。家真的破了,人真的死了,她落在死敌的手里。
夏侯云默默地递过来一方丝帕,注视着她,良久,他说:“这儿是祝家庄,距榆州二十里,我征用了村西头的院,院主人姓易,名青,赶巧是榆州军中的医曹,盖因易家长孙出世得了几日休沐。他说,你心伤气郁,起居无,必须好好调养,免得油尽灯枯,倒叫人扼腕。”
家破人亡,二十天追杀不断,想活命,一个难字说不尽。
“丫头,我知道你已是孤身一人,南秦律法严密,你无处可去,不如到我那里,北地虽然苦寒,但我会尽我的能力让你过得好。”夏侯云顿了顿,柔声道。
穆雪看着夏侯云的脸,神情木木。
这张脸,退去年少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许冷硬和沉炼。
他以一种貌似关切的语言明白告诉她,她已失去自由,是他擒获的俘虏,他将把她带往北夏龙城。
不是商量,是陈述。
八年,这一点倒没变,还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知道她的身份了?他要囚禁她?捉了穆岐的女儿,于北夏而言,算大功一件。
夏侯云眉眼弯弯,继续柔声道:“丫头,你为什么不说话,我知道你不是哑巴,知道你的心里藏着很多事情,如果你觉得说出来会舒服一些,我可以一直听你说的。”
丫头!穆雪的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她没有听到过有谁能把“丫头”两个字叫得这么暖暖的令人怦然心动,便如当年他把“小丫头”个字叫得人耳朵都发烫。
他还记得她吗,十岁的女孩,连花骨朵儿都算不上,穆雪的唇边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讽意,这无赖,见年轻女便柔柔地唤一声亲亲“丫头”吧。
穆雪垂眸:“我昏了多久?”
“不是昏,是睡,深睡两天,易先生诊的。”夏侯云想,能够与她平和对话,他的计划可算迈出了第一步。
深睡?昏迷?深睡不是昏?她居然在他面前深睡两天!穆雪很是尴尬,耳根热了热,嚅嚅问:“我的马呢?”
“埋掉了。”马是士兵忠实的朋友,当好好葬之。
穆雪睃夏侯云一眼,垂下头:“我——想洗沐更衣。”
“那是净房,烧了热水,衣服……我第一次给女人买,你别嫌弃。”夏侯云指指一侧的小门。
从里到外买了个全,这事儿他觉得不该假手别人,于是亲自出马。莫说一国之,作为男人,实在是难为他面红耳赤了。
“谢谢。”穆雪进了净房,耳根悄悄地热了热。突然昏迷的她怎么从天鹅湖畔到的祝家庄,她不敢问,作为一个身无分纹的俘虏,得到这样的照顾,她无话可说。
黄昏,炊烟缭绕,鸦鹊奔林,漫天匝地的夕阳嵌出西边天际一两抹的绛红深紫。
换了四次水,穆雪终于从净房走出来。
夏侯云的呼吸一下屏住了。
白衣如雪,长发如云,苍白的面色使她看起来落拓、憔悴,但她的眸光明亮得宛似夏夜的星辰,万花丛中,她是一朵空谷里的兰花,清贵,骨重香严!
一瞬间的呼吸屏住之后,诡异的笑又一次锋刀利刃地在夏侯云心头滚过。
穆雪看到床上已换上了绣枕纱帐,锦被素褥,又看到案几上摆放的清粥小菜,心头微有暖意。
这无赖当这么多年,对陌生人心软,对敌人也心软,活到现在,真算上天厚爱了。
“宗有故而不能致祭,庶可代。”
废嫡长立庶幼,虽不合礼教宗法,于世家,于王室,却不少见。
据说,当下的北夏王夏侯寰,宠苏夫人母。
夏侯云与穆雪隔案而坐,看着她从容举箸,目中无别,睒睒眼笑道:“你到我那里,暂住而已,我不会把你当作俘虏,也没有人会把你当作俘虏,你是自由的。”
穆雪优雅而迅速地吃完粥菜,以丝帕拭口:“你,认出我来了?”
“你,出于咸阳大世家之一的穆家,大将军穆岐是你的父亲,十岁时得正元皇帝亲封,与皇家十一位公主同序,行九,封号安宁,你叫……”夏侯云想了想,道,“你叫穆雪。”
看来,他完全不记得她,也对,十岁到十八岁,打花苞到花开,女的容貌变化还是很大的,穆雪悄悄松了口气,若真被认出来,免不得一番尴尬。
“我是你父亲的手下败将,败军之将不堪提。”
“你,恨他?”不恨,才怪。父亲一顿军棍打得他屁股开花,一支铁箭射进他的胸膛。穆雪眸光微凛,那仇,结得可不小。
“我,敬佩他。”夏侯云把“也恨他”个字放在心里说,没有人会对一个把自己贬作贱奴、几乎杀了自己的人,说我不介意。
穆雪心头微涩:“不当是俘虏,当收留一客?别人会怎么看你,你是。”
“在北夏辽阔的土地上,只有我知道你是正元皇帝的安宁公主,大将军穆岐的嫡女,有我在,你是安全的,自由的。”夏侯云貌似轻松的。
穆雪双手放于膝上,静静地注视夏侯云的眼睛:“你需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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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失神
“窈窕淑女,君好逑,我看上你了,不行吗?”夏侯云怔一怔,大笑道。
穆雪:“哦。”
夏侯云见她身形一动不动,眸一闪不闪,知她半个字也不信,嘿嘿笑,道:“说笑了,对不起。”他的确看上她了,只不过,他的看上,不是那种看上。
穆雪:“哦。”
夏侯云的脸微微发烫了,道:“为什么说我会需要你做什么事,不可以是我单单地看你不好过,帮帮你?”
穆雪:“我信。”
“你信?”夏侯云讶然道,“信什么?”
“信你会帮不认识的人。”穆雪唇角微弯,“你是,心软,不好。”
夏侯云有点儿不高兴,还有点儿被看穿后的泄气,打个哈哈,笑道:“你连自己的衣食都顾不好,我帮你,有错吗,需要你为我做事,你一个小娘,能做什么。”
穆雪默然片刻,道:“你,还是别笑了。”
噶!夏侯云噎住了。别再笑,什么意思?嫌弃他笑得不好看?
穆雪很认真的:“你五官的轮线很硬挺,不笑还好,一笑,倒像刻坏的木头人,很假,从而让人觉得,你这个人就是个很假的。笑,要真心笑,不是真心笑,不如不笑。”
木头人!她说他像个木头人,刻坏的木头人!夏侯云以手击额,恨不得暴走,假笑,真笑,这世上,有几人不是假笑,有几人还能真笑,我笑不笑关你屁事!
长长地吸气呼气,夏侯云冷笑道:“你的身手倒是好的,却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对得起你的姓么。”
穆雪:“依你见,当私入民宅,去偷,或是抢?”
“事急,无可,无不可。”夏侯云抻抻脖,不在意的。
穆雪:“皇帝虽去,秦律犹在,以身犯法的事,不做。”
与奉新皇追杀令的人以命相搏,这不算以身犯法,还有什么算。夏侯云笑了:“那你的吃食从哪里来?既是逃命,为何不带足了钱物?”
从昏礼上跑出来的新娘,身上带着钱,才是怪事。
穆雪:“追杀我的那些人,带着吃食。”
夏侯云望着穆雪苍白呆木的脸孔,他想不到这一次榆州之行,得了穆氏全族为正元皇帝殉葬的消息,也想不到穆岐的嫡女穆雪居然活着,他可以想像她所过的那种逃亡的日,破烂的裙袂,零乱的头发,枯槁的面容,还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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