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那便索性放手一搏。若赢了自然好，若输了，便是将自己斩成十段百段，也绝不让他轻辱
一个晃神间，崔百花已将她的剑夺过，丢到了一旁的树丛中。正要将秦千灵抱入怀中，却听得身后一个“呲”声，而后便觉膝后巨痛，全身的神经都在刹那痛得颤抖起来。他将膝后的箭拔出，捂着膝盖在地上翻滚。
秦千灵望向正将弓箭放下的人，诧异道：“是你”
柳如梦一身男子装扮，初见时眉间的柔情妩媚，此时变成了凌厉与坚定。她立于烈日阳光下，女儿家纤浓合度的身子却透出了一股男儿的飒爽风致。她将弓箭放入身后的箭囊中，朝秦千灵快速走来。
“灵儿，快上来”她在秦千灵面前半蹲下身子，语气担忧。
秦千灵愣了愣，而后往旁边一步，“我自己能走。”虽如此说着，眼眶却禁不住一热。
柳如梦耐心道：“灵儿，我方才上来时，看到一大队人马在附近山上进进出出。看样子，他们是想把每座山都搜过一遍。你身上的伤不能再拖了，要赶紧找个地方上药。你如果不肯让我背，我只好将你打晕，把你带走了。”秦千灵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地趴到了柳如梦背上。柳如梦背着她往山顶走去，山路虽不算崎岖，可正午的太阳却晒得人身后冒烟。
“阿灵，忍着点，山腰处有个山洞。”
秦千灵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两人终于来到了山腰。柳如梦拨开一层层齐腰高的草丛，一个只容人横着侧身而入的洞口豁然出现在眼前。柳如梦先帮秦千灵进了洞，而后回身将草丛恢复原样，最后方跟着进入洞中。洞口窄小，洞内却十分宽阔凉爽。阳光从洞顶几个鸡蛋大的洞照射进来，给幽暗的洞带来光明和生机。西边的洞壁上有一道水流从顶端流下，由于水流细小，即便仔细听，亦难听到水流声。
柳如梦将秦千灵扶到洞的东边，秦千灵才发现这里竟有两张石头垒就的床
柳如梦道：“你先躺一会儿，我生火后再给你换药。”
“你来过这里”秦千灵忍不住脱口问道。
柳如梦一愣，神色有些恍惚，似在回忆着什么。良久，她方点点头道：“不错，我的确来过这里，你娘也是。”
秦千灵撇开头，冷声道：“她来没来过，关我什么事”
柳如梦叹息一声，起身去拾柴火。
换过药后，柳如梦方道：“阿灵，岭祁山不能回去。”
“为什么”
“我从姬水出来时，特意去了一趟岭祁山。那里明处被官兵包围，暗处不知有多少江湖各路的人盯着，你若回去，不异于羊入虎口”顿了顿，“你可知是谁要害你”
秦千灵摇头，“讨厌我的人不少，可还没讨厌到要置我于死地的地步。”历来有关归墟的传闻从未少过，可却没有一次如此次这般，让众人皆信以为真。归根结底，便是因了秦千灵的来历。岭祁山有进无出，早已被看成人间的阎王殿。如今竟有人能从山上出来，且还听闻此人自小便住在山上，如此看来，此人定非等闲之辈，归墟便极有可能在她身上。而知道秦千灵出身岭祁山的人不少，大部分是天泰堡的弟子。可若他们想加害于她，早就出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柳如梦思忖道：“明日我们便回姬水，你暂且先在花满楼避避风头。他们来过一次，应当不会再来了”
“他们是谁”秦千灵问道。
柳如梦正色道：“灵儿，日后你若遇到一个叫左远寒的人，千万要当心”
秦千灵瞪大了眼睛，心中如有擂鼓，声音亦有些颤抖，“为、为什么”
柳如梦道：“此人乃是魔头卓傲的儿子，魔窟的少主”秦千灵心中一震，半晌才问道：“我从未见过魔窟的人，更不要说得罪他们，他即便是魔窟的少主，又与我何关”
柳如梦缓缓站起，理了理头绪后，方开口道，“你可知，你娘生前是醉美楼的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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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千灵本来对“花魁”二字有所抵触，可如今看到柳如梦，她却觉得这两个字并不像她想象般的肮脏不堪。遂点点头。
“你娘的花魁之衔并不是因为她的风情，而是因为她的才情。要见你娘的客人，必须猜出她给的谜题，而能猜对谜题的人皆是同样聪明，饱读诗书的才人。才人与才人相遇，便是弹琴品茗，赏花作诗。有一日，一个白衣公子猜对了你娘的谜题，并对你娘一见钟情。此人便是魔窟掌门，卓傲。卓傲对你娘一片痴情，亦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你娘。可你娘怎可能会喜欢上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你娘喜欢的是你爹，秦卫衷。当时的秦卫衷风度翩翩，是姬水小有名气的秦少爷。大概是因为秦卫衷风流之名在外，且已有了一妻一女，所以虽然他对你娘苦苦追求，你娘却始终不肯答应他。卓傲得知你娘心仪之人是秦卫衷时，一怒之下便将你娘掳去了魔窟我作为你娘的贴身丫鬟，不久也被带去了魔窟。”
“可你比她还小”秦千灵推测道。
“我七岁时被姑母卖到醉美楼，老鸨本来想让我接客，却被你娘制止，并要了我当丫鬟。虽然说是丫鬟，可你娘不但不让我伺候她，而且还教我认字、作画，甚至骑射。她待我如待妹妹，而我心中亦早已将她视为姐姐。”柳如梦继续道，“到了魔窟我才知道，卓傲虽然年轻，可却已有了两个妻子，并且各有两个三岁大的孩子。一个叫卓天明，另一个叫卓远寒。”
秦千灵紧咬着嘴唇，不说一句话。
“你娘一直在寻找机会逃走，终于六个月后卓傲带人出门办事，我们便趁着这时从魔窟逃了出来。后来我们投靠了一个你娘的至交，消息走漏后，我和你娘立即连夜离开。逃跑的途中，我们在这个山洞住了半个月。后来你娘下山找到你爹，并怀了你。卓傲得知此事后雷霆大怒，放言要将你爹碎尸万段。你娘生你时，因为难产离开人世。你爹便带着一家妻女和我四处躲避魔窟，可在途中我却和你们走散了。我本想回醉美楼，想着老鸨看在你娘的份上，能给我份活干。而且，卓傲也绝对不会想到我会回去。可当我回到姬水时，才得知醉美楼几天前已被人烧成了灰烬。那些曾一起共事的姊妹和爱财如命的老鸨，都未能逃过那场大火。”
原来并非是她不要她，而是她不得已离开了她得知自己并非罗洛谨亲生之后，秦卫衷亦未对她谈及娘的事，想来是怕她将她的死归结到自己身上，陷入无止境的自责和伤痛中。她竟一直错怪了他们
柳如梦道：“我四处寻找你们的下落，两年后也终于找到你们。但为了不让人起疑，便不再联系。所以你们后来去了岭祁山，我也毫不知情。我一直呆在花满楼，想着万一有一日魔窟找到你们，我这里还能避上一避。你当日能找到我，想来亦是从老爷告诉你的。”
她的确是从秦卫衷口中得知柳如梦在花满楼，可却是在他与罗洛谨争吵时听到的。
“后来我听说有个左远寒左公子，于是便悄悄去确认了一下。虽然过去这么多年，我已认不出他，但他身旁半面戴的面具，世上仅此一个，我绝对不会认错。左远寒便是卓远寒”柳如梦话音一顿，道，“前几日我从花满楼偷偷出来时，亦看到了他。想来他已知道我便在花满楼，只是不知道他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灵儿”柳如梦一声惊呼。
原来不知何时，秦千灵已将嘴唇咬出了血，身子正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竟差点害了柳如梦说什么姬水还有她的通缉令，不让她前往，如今看来，不过是怕自己坏了他的大事当初在姬水时，她还疑惑为何他未让半面杀她，现在看来，定是他已知道了她的身份，想从她身上探出秦卫衷和柳如梦的下落月下相拥，雪山待日，船上旖旎本以为是两情相悦，两心相知，可到现在才发现，一切不过是一人的南柯一梦，一人的步步为营他从未对她说过喜欢她，他从来不在人前与她牵手，他从未向人说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好个左远寒
“前面发现了血迹，她肯定在这山上大家仔细地搜，一点蛛丝马迹也不能放过”突然，洞外传来兴奋的叫喊声和纷乱的脚步声。
柳如梦将火堆熄灭，悄悄从洞口往外看去。洞外人影纷杂，人人手握兵器，目光警惕。突然，有一人往洞口的杂草丛看来。他目光疑惑，浓眉皱起，轻轻用剑拨开了最外层的杂草。柳如梦连忙侧身避到一旁，屏息凝神，蓄势待发。洞内静可闻针，可清楚地听到杂草被拨开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正当这时，听得一人喊道：“书义，你武功这么弱，若遇到了魔女，一定必死无疑，还不快跟上来”
“哦”声音清晰得仿若便在洞中，“师兄等等我”
脚步声渐行渐远，柳如梦和秦千灵不由得都松了口气。
可还未等她们的心落到实处，又听有人在洞外道：“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既然我们都知道魔女便在这山上，何不一把火烧了这山，把她逼出来”声音方落，便听得一声音急急道：“不不，不要烧山，要是、要是山上有其他人怎么办”
有人哂道：“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能将魔女逼出来，即便烧死一两个无足轻重的人，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哼，弦月的这个弟子未免也太过妇人之仁了罢”
“就是”有人附和道，“魔女杀人如麻，若让她逃出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死在她手上”
“说得对我们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我同意烧山”
“没错，烧山”
附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一时间，“烧山”二字响彻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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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梦来到秦千灵身旁，道：“灵儿，看来烧山在所难免了，你换上我的衣服，我掩护你逃出去”
说罢，便开始解衣。
秦千灵眼睛突地湿润，脸上却强作出一副冷漠的样子，“你不欠我什么，用不着救我”
柳如梦眼中亦有泪光，“灵儿，你娘对我恩重如山，你又是她用命换来的孩子，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他们抓去”
秦千灵道：“你再说什么也没用，我说了不换就是不换”
可接下来柳如梦的举动，令秦千灵吓得倏地从石床上站起，“姐姐，你这是干什么”
原来柳如梦见秦千灵态度坚决，竟一下跪在了地上。
“灵儿，自我七岁被你娘救下，我便发誓要好好报答她。当年得知你娘逝世，我恨不得能随她一起去可你知我为何还活到了现在”柳如梦看着她道，“因为你，灵儿你是玉姐姐唯一的孩子，我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能护你周全若让你受歹人杀害，我还有何脸面去见玉姐姐你不用担心我，外面的人找的是你，若我被抓到了，亦不会把我怎么样。灵儿，若你还执意不肯让我护你，我便向你磕头，直到你答应为止”说罢，头重重磕在地上。
空旷的山洞中，一声响过一声的磕头声，仿若巨大的锤子捶在秦千灵的心上。
“够了”秦千灵眼泪倏地流出，“我答应你便是”
熊熊烈火燃烧着整个山林，高悬天空的烈日仿若自惭形秽，悄悄地隐到了云后。
突然，有一声音惊喜地叫道：“出来了”
众人凝神一看，隐约看见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从山的侧面跑出，而后一个转身，朝山后跑去。
沈书义又喜又忧，“阿灵”方才他看到草丛后有个洞口，待要仔细确认，却被师兄叫了去。此时看到她从山上逃出，他本能地为她高兴。可现下她要如何对抗这里的几十人
“她受了伤，大家快追”一人喊道，各路人马不再迟疑，立刻朝着那女子迅速追去。
待众人走后，秦千灵从山上冲出，浓烟将她白皙的脸庞熏得乌黑。她喘着粗气，看了一眼众人消失的方向，而后往另一方向离去。
走了不知多久，秦千灵眼前渐渐模糊，力气也要用尽。正当这时，空中“噼啪”一声，划过一道闪电。正午还肆无忌惮的太阳，此时已不知去了何处，只剩浓灰的云随着风快速涌动。
若在下雨之前寻不到地方休息，那么今日便当真是她的死期
或许是命不该绝，又艰难行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座庙宇。
秦千灵来到庙前，才发现此庙外观虽未有破损，可内里却已是蛛网遍布，尘埃厚积，俨然一座空庙。
秦千灵先点了火，又吃了几块点心，正要躺下休息，一人突然出现在庙里。
秦千灵立刻拿起剑。
崔百花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臭婆娘，原本老子在山上一点事也没有，现在又他娘的要东躲**”
“你想怎么样”秦千灵冷冷看去。
崔百花坐到火堆旁，“你放心，既然没了藏身之地，被逮到了还有你顶着，老子暂时不会杀你。”
秦千灵觉得崔百花亦不可能在这时候杀她，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未想到了夜里，自己便发起了高烧。脑袋混混沌沌，不甚清明。
崔百花看到秦千灵神色疲惫，面色异样潮红，便猜到她伤势加重，患了温病。平时嚣张乖戾之人，此时生起病来，竟有种惹人怜爱的娇态。崔百花喉头一动，体内的燥热催使他朝她缓缓靠近。
“你干什么”秦千灵想拔出剑，可用尽全身的力气竟都无法将剑拔出。
崔百花沙一面靠近她，一面哑着声音道：“不要怕，老子保证让你舒舒服服”
秦千灵强撑着道：“你若敢动手，今日我不死，来日必要杀了你”
“要杀老子的人多了去了，再加一个小美人，老子也不在乎”边说着，便解了裤带。
秦千灵从未像此刻这么绝望过，好像一个失去四肢的人遇到了汹涌的潮水，想要逃开，却动弹不得。
崔百花渐渐靠近，将炙热的身体重重压在了秦千灵身上。湿润的杏眼，绯红的脸颊，精致的丹唇崔百花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朝秦千灵脖子吻去。
“啊”一声响彻云霄的痛喊惊起了一声巨雷，下一刻天空便哗哗下起了大雨。
崔百花将插在右眼的匕首一把拔出，钻心噬骨的痛令他只能在地上哀嚎翻滚。
方才暗暗用内力凝结起来的力气，此时终于用尽。秦千灵看着庙顶缺了洞的蛛网，气若游丝，“是你咎由自取”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崔百花眼中的鲜血汩汩向外流，染红了佛前的青石地。
庙外电闪雷鸣，大雨如注。秦千灵忽然想到了青儿，她便是死在了这样的雨天里。她死时，脸上并无多大的痛苦，好像只是困了，便睡去了。一个连死时眼中都没有一丝怨恨的人秦千灵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令她难受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臭婆娘”崔百花痛得声嘶力竭，“我要杀了你”
秦千灵未置一言，崔百花失血过多，自己的命都难保，还怎么要她的命
渐渐地，崔百花终于不再喊叫挣扎，痛晕过去。
“阿灵”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秦千灵一愣，以为是自己的幻听。“阿灵”这一声盖过重重雨声，真切地响在自己身侧。
她缓缓转动着眼睛，看过去。当看到眼前的人时，一阵暖流涌过四肢百骸，心变得踏实而安定。好像饥寒交迫的旅人，终于回到家中，吃到了热乎乎的饭菜，盖上了暖呼呼的被子。“战溪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