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远寒不由得笑了,“还不过来”声音柔得令他自己都不禁一愣。
秦千灵这才故作镇定地走过来。待坐稳后,她才发现八字胡并未和他们一桌。
“小胡子,你为什么不过来”秦千灵朝着他的方向,大声问道。
还未待他回答,便听左远寒淡淡道:“他喜欢自己坐。”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能传入八字胡耳里。
“对对,我性情孤僻,不太喜欢热闹哈哈”大概再无人如八字胡一般,能将“笑得比哭还难听”诠释得如此生动了。
驿站占地面积不大,四周有碧绿的竹林与星星落落的几户人家。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驿站的招牌菜便是酸笋煮鱼。来此休憩的旅人,不论爱不爱吃鱼,都会点上一道,图个“入乡随俗”的乐。秦千灵和左远寒亦不例外。
正要动筷时,一个将竹篮背在身前的姑娘走到了两人身边。姑娘面容恬静,笑容亲切。只见她从竹篮中拿出一顶帽子,声音甜美地对两人道:“买花竹帽吗”
花竹帽帽面颜色雌黄,千万条竹篾由上而下,被有条有序地编织成一个个大小递增的圆圈。帽内用黑竹编出了一朵清丽的花朵,花朵花丝细密,细长轻柔。秦千灵从未见过此花,只道是此地独有的植物。她想着这帽子结实,线条流畅,买一顶来遮阳挡雨也无妨。
还未等她拿银子,便听左远寒清冷的声音道:“我来。”
说罢,便见他将一锭银子放在了桌上。
秦千灵一愣,看向他。哪知他亦看着她,眸眼深邃,其中有种无法道明,却能让她晕晕乎乎的情愫。她赶紧移开目光,一手拿了花竹帽放在身侧,而后暗自舒了口气:方才摸上干瘪的荷包时,她才猛然记起自己的月钱早就为战溪买了剑,如今身上哪里还有一分钱
那卖帽的姑娘见秦千灵神态羞赧,便以为她知赠花竹帽的意义,是以未再多言便离开了。
远处的八字胡此时福至心灵,终于明白了左远寒的怒气从何而来了他似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而这个秘密只有他一人知晓般快乐。
花竹帽乃定情之物,合欢花又寓意夫妻恩爱,嘿嘿他不想知道都不行啊
一行人到达犁湾时,正是旭日暖红的清晨。从犁湾远远望去,几个村庄坐落在连绵广阔的山脚下,一条仿若银白腰带的宽长的河流围绕着村庄。此时晨间的雾气还未散尽,枯黄的群山仍未露出全部面目,残败的野草东倒西歪,秋末的凄清肃杀充斥着那仿若没有生息的天地。
八字胡指着远处的河,心有余悸道:“这条河是村里唯一的饮用水源,前几个月大旱时,这条河几近干涸,渴死了几十人唉,作为一方父母官,我真是既惭愧又心痛啊”
“大人心系民生,是百姓之福啊”前来迎接几人的侍从激动地说道。
八字胡置若罔闻,只对左远寒与秦千灵道:“两位神医先休息,等吃过午饭后,我再和你们一起进村”
“大人”
“你无需进去,”左远寒负手身后,眺望着远处的山村,秋风吹来,雪白的衣袂猎猎作响,“外面自有你要办的事。”
几个瘟疫肆虐的村子并未如外人想象那般,横尸遍野,萎靡不振。相反,左远寒和秦千灵甫一进到村子,便见几人正在砍甘蔗。见有外人进来,几人都不由得直起了腰,诧异又好奇地望着他们。
“众位,众位”跟着两人一道进村的其中一个人朗声道,“先停下手中的活,听我说几句。”待众人皆从地里走出,凝神看来时,那人才接着道,“徐县令爱民如子,得知此处得了瘟疫,便不辞劳苦到西华请了左公子、秦姑娘两位神医前来救人两位神医仁心仁术,置生死于度外,想必有他们二人,瘟疫定会不日消除此外,我和我的两个兄弟空有一番抱负,却一直无所作为。如今得以进村辅助两位神医治病救人,实在是我们哥几个莫大的福分今后恳请各位全力与我们配合,一起将犁湾的瘟疫消尽杀绝”
一番振奋人心的话,令地里的村民都不禁热泪盈眶。
“好啊,好啊终于有人来救我们了”
“谢谢菩萨,谢谢菩萨”
“孩儿啊,你为什么走得那么早,若再等几天”
“谢谢两位神医,两位神医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
正当此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你们真的治得了瘟疫吗” 于一片瓮声中,声音清脆得竟有些突兀。
秦千灵看过去,见是一个麻屣鹑衣的男孩。他的眼神似明若暗,仿若一滴雨便可让他的眼神顿然无光,但一缕光,却可让他的双眸明亮如镜。
“这世上还没有我治不了的病”秦千灵睨他一眼,神情倨傲。
………………………………
第七十二章
男孩一听,立刻展开笑颜,露出了一口匀整的皓齿。
不知为何,看到他的笑,秦千灵便觉得心情突然变得舒畅起来。
“几位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善人义士,不论治不治得了瘟疫,都是我们犁湾的恩人”一个身形瘦削,眉宇间却透着威严的中年男子道,“我是韩村的村长,几个村里感染了瘟疫的人都去了村南,我带几位去看看”
犁湾秋季常吹西北风,是以将病人安置在南面,可避免身体康健之人染上病菌。待几人到了南边,便看到几十个排列有序的茅草屋,每个屋外都置有简易的炊具和几桶清水。在阳光最为强烈之处,竟有人盖着厚实的棉被突然,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从一间屋中冲出,几步便到水桶前,方要舀上一瓢水,却被随后冲出的两个男子钳住了手。
“你要命,我们就不要命了”钳着他的一个男子怒声道。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那受了束缚的男子声音悲痛绝望,“杀了我吧,求求你们杀了我吧”
“他们怎么了”方才向村民介绍左秦二人的男子周云石问道。
“表面上他们和平常人无异,但实际上”韩村长哀痛地叹了口气,“他们浑身发热,有如把他们放在火上烤,放在锅里蒸这样的煎熬,他们哪里能忍受得了”
左远寒看着那一片狼藉之地,缓缓开口问道,“病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
“我们四个村统共有两千多人,感染上瘟疫的有两百零九人,死了五十六个”谈及此,韩村长便变得悲痛起来,“人死后,尸体便被抬到山脚下火化大家一辈子老老实实,安守本分,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到头来到头来却连死都不能留个全尸”
秦千灵未理他的悲痛,径直走向第一间茅草屋。
屋里没有窗户,只有几丝微弱的光从茅草间的缝隙进入到屋中。屋子左侧放有一排木板,木板全部湿透,上面或躺或坐着十几个面容痛苦,浑身汗如雨下之人。
“阳实阴虚,表里皆热。”
屋子右侧则是一堆干瘪的稻草,上面躺着十几个人。虽然每人身上都有几床棉被,但他们却仍止不住地颤抖着。
“阴盛阳虚,恶寒战栗。”
“唉”稻草上突然传来一声绝望的叹息,紧接着便是压抑的哭泣声。
门外走进了两个青年男子,面容憔悴,仿若方遭受了一场巨大的痛苦。
“邪卫相离,病休。”
两人走至稻草边,伸手探了探一人的鼻息,对那正以泪洗面的人道:“他死了。”而后,便将那断了气的人抬起往门口走来。秦千灵侧身挨到门框上,那两人一尸从她的身边经过时,她感到有一股浑浊的热气朝她扑面而来。
“阴极阳尽。”她心道。
“如何”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是疟疾。”秦千灵嘴角轻轻勾起,“我正好可以试试,古时留下的方子究竟管不管用”
许多传世的医籍上,或多或少都有对疟疾的记载。其中以黄帝内经素问最为详尽,病因、病症及药方皆记录在册。例如在第三十五篇中,歧伯对疟疾的症状便有如此描述:“疟之始发也,先起于毫毛,伸欠乃作,寒栗鼓颔,腰脊俱痛,寒去则内外皆热,头疼如破,渴欲冷饮”。便如秦千灵自己所说,她的师父便是历代名医留下的医书。是以,一看到感染瘟疫之人表现出来的种种症状,她心中便已了然。
“即便有前人留下的方子,若未及时医治亦是枉然。”左远寒看着屋里痛苦得连连之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瘟疫肆虐之地,人命便连草芥都不如。”
秦千灵歪头看向他,这样的他,让她觉得好奇。
“看什么”他亦转头看着她,眼神瞬时柔了几分。
“自然是看你”秦千灵说罢,调皮一笑。方要转身离开,却觉腰上一紧,转眼间自己已被人半搂在了怀里。
左远寒微低下头,深邃如幽潭般的眼睛定定看着她,温热干净的男性气息在她鼻息间游动。她的手正搭在他的手肘处,手心传来的紧实温暖的触感,令她心跳突地快了起来。
“你若想看,待出了犁湾后,”低沉诱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便让你看个够。”
秦千灵脸颊发烫,但仍是强自镇定地看向他,“你若想让我看,我自然不会客气。只不过,你一定要安然无恙地出去否则,就算一具尸体如何好看,也休想让我看上一眼”
左远寒笑着将她放开,柔声道:“只要你无事,我便无事。”
两人又来到了第二间屋子。屋子前有几人正在生火做饭,三个一道进来的人都在屋前帮忙。
见他们过来,周云石忙叫来两个正在做饭的陌生男子,道:“左公子,秦姑娘,他们都是染了瘟疫的人。”
两个男子一高一矮,皆是骨瘦如柴。
左远寒搭上其中一人的脉,过了一会儿,方将手拿下,“的确是疟疾。”
周云石问道:“那是否能治”
“当然”
“自然。”
声音一清一沉,却皆有不容置疑的自信与骄傲。
几人见秦千灵和左远寒皆是一副运筹帷幄的神情,都不由得大喜。
“可是”先是周云石敛了笑,担忧道,“总共有一百多人患病,我们哪里来这么多药”
今夜的月亮缺了一角,仿若如此的残缺都该归罪于二郎神的哮天犬。玉盘虽缺,可干净透彻的光亮却丝毫不减。草丛中传来蝈蝈不知疲惫、富有规律地鸣叫,仿佛在宣示夜的主导权。战溪一手枕在头下,翘着腿躺在一棵大树上。耳边偶有轻风拂过,带来令人沉醉的凉意。离开岭祁山时,他答应过越如海寻找越天任,可一年将尽,他却仍毫无头绪。
“东陆人五岁家破人亡年纪和我差不多”战溪将所有知道的信息轻喃出声,“越天任”
清辉静耀万里,旷夜朗朗无云。
战溪望着苍穹,对着空中的虚无道:“越前辈,战溪恐怕要有负你所托了”
所掌握的信息皆是眼睛看不出的东西,若每见一人便问其生辰来历,显然不可行。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是否已得知了草惊风的下落
那道鲜艳的绿影一跳进脑海,他便立即从树上坐了起来。原本平静的心,此刻却似破了洞,洞外霎时便吹进令人感到孤独烦躁的冰冷空气。仿佛只有关于她的事,方能将这个洞牢牢堵上。
她在做什么念头一出,他便再也按捺不住,飞身下树,如鬼魅般飞快跃过了堡墙。
………………………………
第七十三章
来到济世馆,正好见李郎中要将门关上。
战溪忙走上前问道:“李郎中,阿灵在吗”
李郎中不认识他,但见他身着天泰堡堡服,又听他对秦千灵亲称呼亲昵,便如实道:“她不在,到犁湾出诊了。”
战溪的心顿时跌至空寂的谷底,“可知她何时回”
李郎中本想道瘟疫难治,但念及如此言说定会让他担心,便只好道:“阿灵并未告知老朽,不知少侠找她有何事待她回来,老朽可代为转告一声。”
战溪嘿嘿一笑,“此事我还是想和她当面说,便不劳烦李郎中了,告辞”哪有什么事,不过是想看她一眼罢了
李郎中看着倏然消失的战溪,心里不由得道,阿灵、左公子,你们可都要安然无事啊
翌日,战溪和师兄弟们一起晨练完后,又独自到后山练习越如海教授的呼吸吐纳和几个看似简单,实则威力无穷的招式。待到过了正午,方觉肚子饿,于是便收了秦千灵赠的剑,往食堂去。行至食堂门口,便撞见了何飞。
何飞一见到他,忙道:“七师兄,你刚才去哪儿了,少堡主找你半天了”
“找我”战溪疑惑道,“所为何事”
何飞一把拉着他往外走,“今天早上城里的小孩都在唱一首歌,怎么唱的”他挠了挠头,又很快释然了,“就算我会唱七师兄你也铁定不想听,那我便不唱了那首歌大概是说,犁湾出了瘟疫,每天死去的人可以堆成山。然后还唱没有桂枝、鳖甲、常山等等药,那死去的人就可以填满海”
“犁湾”战溪心头一跳。
“是啊,”何飞点头道,“七师兄你也知道,我们天泰堡武功虽然不怎么样,可是却很有钱。所以啊,堡主和少堡主就让曹师兄带些人给犁湾送药。可是你要去就算了,为什么连我也要去我武功又没有你好七师兄,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总觉得和你在一起都没有好事”
战溪搂过他的肩,装模作样地道:“小师弟,师兄告诉你啊,人只有历经重重困难,才能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啊”
何飞却坚定地道:“七师兄,我死了做鬼魂就行了,不用做什么鬼雄。”
“人杰呢”
本以为何飞亦不会有此志向,未料他神情腼腆,语气却异常认真地问道:“你说,牧姑娘也喜欢这样的人吗”
此话令战溪一愣,脑海中浮现出鹤泽客栈里,牧璇慌忙离开的身影。虽他从未对牧璇起过有关男女之情的心思,可不知为何,他却觉有些对不住何飞。
“七师兄”何飞等不到回答,有些纳闷。
战溪回过神,故意不答反问:“你说呢”
何飞兀自点点头,“女子都喜欢有能力的男子,牧姑娘肯定也不例外七师兄,我也要做人杰”
战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七师兄刚才是逗你玩的,只要活得问心无愧,做不做人杰又有何妨”
可是牧姑娘喜欢有出息的人啊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两人已经来到了堡门前。堡门前已有十几个弟子,都在将捆好的草药装上马车。
曹达见两人过来,便指着何飞道:“你去帮帮忙,”而后难得不正经地指了指门外,对战溪道,“好师弟,外面有仙子找”
战溪第一反应是秦千灵找他,忙按捺住心中的兴奋,快速走出门外。当看到站在玉兰树下,正笑着向他招手的女子时,他心中的激动倏然消散。
如何可能是她,她定是在犁湾治瘟疫。
“战大哥”牧璇看到战溪,高兴得几步跑上前,唤道。
战溪笑问道:“牧姑娘如何来了西华”
牧璇道:“师娘让人从五莲岛采购了一些奇珍异宝,大师兄便带我和二师兄来拿回去。战大哥你吃过午膳了吗,我还没吃呢,你带我去尝尝西华最有特色的菜好不好”
战溪为难道:“怕是不行,我正巧要离开西华,无暇尽地主之谊。若你改日再来,我便与小师弟一起为你接风洗尘。”
“战大哥你要走为何我刚来西华,你就要走”言语中是无比的失落。
此时,曹达和一众弟子正好将马车从侧门驶出。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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