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对着这样一个笑,宋歌却一个寒颤打出来。
眼见着宋歌小步挪开,即墨清于是将茶盏放到桌上,一动一作尽是优雅,似乎连发梢都带着贵气。
“方才说的话,我似乎没有听得清楚。”即墨清带着清浅的笑和与那笑意完全不符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语尾拖了一拖,几分上扬,“不如你再说一遍,嗯?”
宋歌干笑两声:“我说,今日天气不错,太阳也圆,想必待会儿便要下雪了,呵呵,那雪多好看啊,你觉得呢……”
又盯了宋歌好一会儿,即墨清微微摇头。
就在方才,他忽然想到小时候的一件事情。这个人与小时候真是半点儿没变。
那时他们还年幼,即墨清刚刚被接回皇城,还未从父母离去的阴影中走出来,看谁都只是一眼。一眼之后,迅速移开目光,不敢与人对视。说起来,若不是今日偶然想到,即墨清都差点忘记自己还有那样怯懦的时候。也是啊,他也不是一开始便能够接受这些变故一开始便这样坚强的。他只是因为压迫,故而成长的速度比别人都快些而已。
虽是年少封侯,但身边可信之人并无几个,彼时年纪尚小,许多事情都不懂,又无处倾诉,于是他越发沉默寡言起来。当年的即墨清还没有那个判断力,在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想害他的情况下,只能谁也不接近。
明明是稚嫩的孩子,却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慑人气场。那时候,若是谁看见他的眼神,大概会以为即墨清是厌恶与人接触,其实不然,他只是害怕,是他不敢。只是他掩藏得太好,好到从未有人发现他的心绪和不安。
即便不是孩子,掩饰心绪也是极困难的一件事,当年的他却做得那样好。
在那般状况下,那时候敢靠近他的,也就只有宋歌了。
许是因为勋国公与父亲的关系还算好的缘故,站在长辈的立场,他让宋歌与他接触,想着同龄人之间总会有些话题,也希望以此改去他的孤僻。可即墨清并不是那样容易动容的人,不仅不易动容,而且难以开通。是以,一年过去,他也没有同那个开朗英气的男孩说两句话。可宋歌倒也奇怪,竟不似寻常少年,受了冷落便径直离去,反而愈发常来找他。
然而,即墨清是谁?他想忽略一个人,便可以将他忽略彻底。
只是,再怎么样,他也不过是个孩子,便是看着如何死寂,总不会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他只是走不出来,却不是眼瞎耳盲。
要说到转折,大概是后来的一次吧。隐约记得是个晌午,那时的他,正盯着树梢发呆,任某人在身边聒噪也半点不理。本来以为他同往日一样,念叨一阵,到了时间便会离开。不曾想,过了一会儿,那个少年竟会错了意,爬上树去为他摘下个苹果来。
彼时,年纪身量都算小的宋歌挂在树上下不来。他一急,便打算先扔了苹果下去给那个有些自闭爹爹死去的战友的孩子,然后自己再想办法爬下去,不然苹果摔坏了如何是好?那是他好不容易摘到的。可是……
明明是往他的怀里扔的,怎么砸到他的头了呢?
被砸中的即墨清一阵眼晕,他捂着头咬咬唇,那一下砸得可真是狠
只是,还没来得及讲话,即墨清刚刚放下揉了头的手,没抬眼呢,听见前边传来凄厉一阵叫声,紧接着就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一愣,向前看去……
好多的血。
那么小一个孩子,怎么会有这样多的血?
即墨清惊得连连后退,直到脚下一个不稳,他跌坐在地上。
年幼的即墨清脸色煞白,如同平铺一层的水银台,他这般模样,竟是比那倒地昏迷的孩子显得更虚弱些。这时候,一个苹果滚来,停在他们中间,若是宋歌醒着,想必很心疼。他那样担心苹果落在地上被砸坏,现如今,它却还是坏了。
那个苹果同他的后脑勺一样,狠狠磕在一块石头上,果汁四溅,而他则是血流了满地。吓人得紧。可那时的侯府,到底还是有人做事的,纵然皇上对他有些戒心,有所安排,可大多数的人是不晓得的。在不晓得的情况下,谁会针对一个自闭的孩子呢?
从宋歌昏迷到被送走就医,由始至终,即墨清都白着一张脸跟在旁边。其实最开始他只是懵,是在见到大夫和匆忙赶来满面焦急的勋国公之后,他才开始有些慌。这个人虽然烦,心地却是好的,他对于他的父亲来说,想必也很重要吧?如他的父母之于他一样重要吧?
他不晓得这个人会不会死,只是隐隐害怕起来。那是他自回到皇城之后第一次有情绪,而这份情绪,是在担心别人生死。
父母亡故的绝望之情还未消散,他不想再看见身边任何一个人这样离开,尤其那个人还带着自己亲人的牵挂。这样的心情,实在不好受。
现在想想,倘若那时宋歌直接死了,即墨清也不知道是会陷入更深的自闭之中,还是因此看清而走出来。但哪有什么如果?事实证明,通常性情开朗的人生命力也比较顽强,那一日的宋歌伤得那样重,却不过休养了些日子,便竟一点事儿也没有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小小的即墨清松了口气,难得不再板着脸终于露出些属于孩子的表情。只是,原以为勋国公纵然不说也难免责怪于他,不会再让那个孩子来找他,却不想,不过半月,那个脑袋上纱布还未取下的孩子便又来了。
嘻嘻哈哈唠唠叨叨,一如既往。
当时的心情有些复杂,开心又不开心的,但开心到底占的比重更大,毕竟他是他唯一的玩伴。是玩伴吧?
这件事情之后,两人慢慢熟稔,似乎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对于即墨清来说算是转折的回忆,在宋歌想起来,却老要摇着头叹一句
总有些往事不堪回首啊
小爷这样帅气英武的一个人,当年怎么就会从树上摔下来呐?
即墨清若有所思地望着宋歌,直到那个人被自己盯得打了好几个哆嗦,他才收回目光。
虽然有些暖,但如今就着这情这景,他却只想说一句
果然是摔过脑壳的,故脑残者,无药可医也。
嗯,这样的话,他说那些话,他也不太好计较了。
毕竟么,同一个摔过脑袋的人能计较些什么?
那方即墨清已经转过许多道弯回来,这边的宋歌却仍是心有戚戚,一个劲偷着后退,眼看着再两步就可以跨出门槛,却不想那人忽然正了颜色,朝自己走来。
“三日之后,我会进入步兵五军,这几天不要找我。”即墨清拍拍他的肩膀,感觉到手下那个身子一瞬僵硬,他重重一叹,“从前没有同你道过谢,今日想说一声,这些年来,谢谢……”
“你竟会说这样的话,你是被鬼附身了?”
一把截断他的话,宋歌转头,满脸惊诧,而即墨清就这样被噎得顿了顿。
随后,宋歌看见他的眉头隐约抽了几抽。
带着一脸看白痴的表情送给那人一个眼神,即墨清缓声道:“再见。”
旋即抬步向前,再未回头。
而宋歌环着手靠在门边,眼神难得认真了一下。可也就那样一下,之后,他斜斜勾了唇,自男子消失的那个转角处收回目光。
“既是兄弟,何必这样客气呢。”他伸个懒腰,看上去有些懒散,“怪别扭的。”
………………………………
第一百四十八章:拉钩!
前天夜里,皇上拟定旨意,道往于昆莱关处的援军将在四日之后出发。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派不派援兵似乎早已不是那么重要的事。
更何况,如今皇上遣军队前去昆嵩,也并不是为了回护一城子民。他只是做个样子,给百姓一个所谓的交代,顺便借此机会,除去自己心腹之患。
“倘若昆莱注定失守,那便死守太华关。此关不破,其它不论。”
薄薄一纸密令,顷刻之间送了多少人命。昆莱成为弃城百姓轮作流民驻军变成俘虏,这好像都是迟早的事情。可这一切的一切,身在战方的军民却都不晓得。他们仍在兀自坚守,百姓以命相拼是为了守一方家园,而兵士奋战沙场则是为了护大覃国土。
即墨清走着走着,不晓得为什么,他忽然便想到了林镇里那个叫诺子的孩子。那个孩子曾说自己想参军,想当将军,想保护那些无力自保的人,他说这是他爹爹教他的。他的爹爹教得真好,至少比那个身居高位的人要好。
可在那样的帝王的统治之下,便是参军又能如何?那些兵奋力至此,确是为了护国不假,可那个指挥的人,却只想护自己野心权势而已。即墨清忽然有些不平。虽然他自认不是那样热血的人,但每逢思及至此,还是会有些心绪难平。
然而,即算如此,此时的他却也并没有太多别的心思,他仍是从前的那个他,即便多晓得了些与感情相关的东西,他的心也未必有多暖。是啊,这时候的他,仍是那个除却欢颜之外,谁也不甚放在心上的即墨清。
可战场真是一个奇妙的地方。
它凝紧人心,让人热血沸腾,也残忍至极,顷刻剥夺数条生命。
在那样的地方,改变是正常,没有改变才让人觉得奇怪罢?可此时的即墨清并不知道。
就像他也不知道,不过一战,这样短的时间里,除却自身之外,身边发生的变故竟也会那样多……
在这之前,他是真的想过与那个女子相守终老。后来却因些事情,他迟疑了。
也就是因着这分迟疑,他失去了许多东西。
如果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境,始便是终,终既是无,开始也就等于结束。这样的话,人类会不会就可以舍弃那许多执念就不会有那么多无谓的爱恨纠葛?
会吗?
大抵不行罢。人世一遭,何时能来,何时离开,都不由自己选择。生命本就是一场无心而至的旅行,谁都晓得的,却谁都窥不破,也谁都难以窥破。纵然自觉通透,可又有谁是真的能将六根断净超脱于凡世再不沾软红千丈哪怕半分尘烟?便是仙者也难至如此,而既是这样,那么于凡人而言,悲欢离合喜怒怨怼,这些种种,便更是谁也都逃不开了吧。
一路不晓得在想着什么,待得再回过神,即墨清已是回到了住处。此时已是晌午了,照她的话来说,晌午就是一日之中最该好好吃饭的时候,所以,这一顿一定要吃得最好。
那时听她言笑,他忍不住挑眉:“怎么样才算是吃得好呢?”
“你竟连怎样算好都不晓得?你以前是不是都没有吃过东西?”欢颜鼓着小脸,满眼诧异,旋即一本正经与他科普道,“所谓吃得好,嗯,就是……就是,这顿饭里一定要有肉,很多的肉,而饭后一定要有糕。唔,也不能是一般的糕,得是刚刚蒸出来的,最好是半温着,不凉不热松软香糯,这样便是好了。”
轻轻推开房门,即墨清绕过屏风行至榻前,那个女子仍在睡着,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轻捏了捏女子的睡脸,即墨清念了声“真是越来越懒了”之后便坐下来,就这么看着她,时不时为她掖个被角什么的,偶尔她梦呓几声,他也会就着那般模样笑出来。这似乎是他的新乐趣,什么都不做,只是在一旁守着她醒来。说起来大抵会让人觉得无聊,但他却乐在其中,若有无限趣味一般,自发现以后,每日每日,他都要这样守一守看一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子终于翻个身,眼睛眯了几眯,虽仍是没有睁开。可即墨清知道,这是她要醒了。
于是拍拍她的脸:“昨个还念着说想吃糕,这样成天睡睡睡的,要怎么吃。”
“糕?”欢颜迷迷糊糊,含糊着嘟囔一声,半睁着眼有些迷蒙的望向他,像是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是在一个打出眼泪的呵欠之后,欢颜才揉揉眼睛,只是,她说的却是与她每日每日念叨的糕完全无关的话。
她说:“你知道吗?我梦见狐狸了。”
即墨清愣了一愣,脑海里忽然便蹦出一只活泼神气的小猫。说起来,她这样久没有问狐狸,他都以为她要忘记了。
“我梦见狐狸对我哭,它说我不要它了。而我向它解释,说只是没想起来。狐狸听了,于是哭得更厉害,说我果然就是不要它了,不止不要连想它一想都记不起来。”欢颜瘪瘪嘴,刚刚醒来的她显得有些懵懂,一双眼水汪汪的,这般模样,竟像个撒娇讨糖的孩子,“小师父,我想见狐狸,我许久没有见到它了。它没人照顾,会不会瘦了?”
虽然成亲之后她偶尔会娇嗔着唤他夫君,可更多时候,她还是喜欢唤他小师父。
她也没有想到吧?自己从前那样不喜欢用这三个字唤他,总把这个称呼当做是一道鸿沟,横在他们中间,不能逾越,仿佛每那么唤一次,便要想起他将她推开的那种感觉,想起自己为了留在他身边而做的许多事情。
如今,那三个字,竟也变成了他们之间特有的亲昵称呼。
话说回来。欢颜虽醒了,却仍窝在被子里,不知是不愿起来还是天冷起不来,于是裹着厚厚的棉被蜷成一团,上边露出个小脑袋,即墨清看着,抚了抚她的头。
“狐狸好得很,养在宋歌那里,它没有瘦,还长大了些,如今整个都圆滚滚的,过得很是舒服。”稍稍凑近欢颜,他的发落在她一侧,“莫说哭了,它如今**得很,谁都不要,就算偶尔它想被摸一摸,那也就是蹭完被抱完就直接走开,一个转身就窜进树丛里了。你看,讲不定,它自己玩得都快忘记你了。”
“它忘记我了?”欢颜澄澈的眼睛一闪一闪,“那我就更得把它领回来了”
领回来?想到欢颜那贪玩又不老实的性子,再瞥一眼她隆起的小腹,即墨清表示略有担忧。虽然说宋歌将狐狸照顾得很好,但它毕竟生来便不是一只宠物,就算养得早,但它还是喜欢在外边玩的更多些,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好吧,这个便先不论,且不说狐狸在外边野惯了,怕它回来关不住。就说欢颜吧,她那样喜欢逗弄那些小动物,好奇心又总是那么大,每每想起那个时候她跟着信使跃上屋顶,他便不由得心底一紧。
跟着信使还好,那人是他亲信,又晓得她的存在,发现之后自然会将她安然护回。可狐狸呢?若是跟着它上蹿下跳,欢颜估计都能和它一起滚到猫窝里去。
想了想,即墨清有那么一瞬的忧虑。
可对着她,他的声音仍是放得那样缓:“不急,让它自己再玩一玩吧,它也过得习惯了,若是这时候要将它教回来,怕是需要不少功夫。你如今最重要的不是教那只猫儿,而是保护肚子里的小猫。”他浅笑道,“等孩子生下来,莫说是接它回来,就算你要再养几只,我都帮你找地方给它们建小房子。怎么样?”
虽然看起来有些不情愿,可略作思虑,欢颜还是妥协道:“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我要养很多只,还要种菜种树,还要自己酿酒。”
“嗯,到时候,我陪你一起种菜种树,陪你一起酿酒。”
从被子里伸出只手来,欢颜眉眼弯弯:“拉钩盖章。”
即墨清一脸宠溺,勾住她的小拇指,轻晃几下,又将自己的拇指印上她的。
随后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他笑叹一声:“就是不拉钩,我也不会反悔。”
毕竟这不只是你的期待,我也很想将这些打算变成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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