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那些曾经从他生命里经历过,并深深留下记忆的人,所铭刻的精神。
所以,殷玉瑶不能确定,这一刻她看到的,到底是燕煌曦自己留下的意识,还是她心中的记忆。
不过,无论如何,她都很高兴,能够再一次见到他。
“不要怀疑你自己,你忘了吗?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本来就是一个整体。”
“所以?”
“我,会帮助你。”
殷玉瑶微微地笑了——对于这一点,她从来就没有怀疑过。
燕承寰侧开身子,另一个人走了出来。
殷玉瑶赫然瞪大双眼:“公子?你怎么也会在这儿?”
“他服了碎心丸,人虽未死,魂灵却散,我用尽全力,也只护得住他最后这一丝意识。”
“怎么会这样?”
“因为他做了,和二十二年前,与我一样的抉择。”
“你是说——”殷玉瑶蓦然想起,昔年大昶国汇宇宫中,那惨烈的一幕。
“难道,难道我们每一对,都逃不过毁灭的命运?”她的眼中,不由浮出无尽的苍凉——当年的赫连毓婷和安清奕,后来的她和燕煌曦,再后来的纳兰照羽与容心芷,似乎,不管他们如何诚心相爱,都始终难能完满,这世间之事,果真是残酷得令人绝望么?
“事情不是没有转机。”燕煌曦玄眸深凝,“纳兰照羽的身体并没有死去。”
“那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活过来?”
“重新给他一颗心。”
“去哪里找这颗心?”
燕煌曦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注视着她。
“你——”一丝丝的困惑,从殷玉瑶眼底浮出。
“你确定,真要救他们吗?”
“难道我不应该救他们?”
“即使,是付出生命?”
“付出生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绞紧,“为什么……要付出生命?”
“你忘记了,你自己的来历吗?”
“我——?”
“你是莲花圣女,是袤国公主司徒黛生命的一部分延续,只要你释尽体内最后一滴鲜血,便能为纳兰照羽重新铸就一颗心。”
殷玉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像是在听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
然后,她微微地笑了:“既然我有这般本领,为何当初,你不教我,用来救你?”
“你觉得,若是你不在了,我会活得开心吗?”
“若我的生命是用你的命来换得,那我和曾经的千夜昼又有什么区别?”
“那么为什么,今天你却要告诉我这个法子?是不是——”殷玉瑶眉峰一颤,“你知道了?你知道我的生命,也即将……结束?”
燕煌曦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邃得有如无垠湛夜。
殷玉瑶脸上的笑愈发灿烂:“死,我从来不怕,从遇上你的那一刻起,便没有怕过,否则也不会有我们后来的故事,若在死之前,能救纳兰照羽一命,也是我之愿望——或许,这就是宿命,当初,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他们救了我,所以,今日换我来救他们,也是理所应当,但是燕煌曦,你就不怕这样做,我们四个人,会生生世世,纠缠不休吗?”
燕煌曦肃穆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
“我只能告诉你,你能怎么做,至于你要怎么做,由你抉择,你可以看着纳兰照羽死去,然后用别的方法唤醒容心芷,让她取代纳兰照羽,成为金淮新一代女皇,以她的心性和能力,不难办到,你也可以牺牲你自己,去救纳兰照羽,让他们延续一个完美的传奇……”
“如果我不救他,你是不是会很失望?”
“不,”燕煌曦摇头,“无论你如何抉择,我会一如既往地爱你——这个世间,少了谁,都一样,但是你的意义,之于我却全然不同。我想,就像纳兰照羽,之于容心芷,也是一样吧。”
“我需要考虑。”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殷玉瑶一字一句地道。
“嗯,我会在这里等你九天,九天之后,如果你不来,我会带着纳兰照羽的灵识,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离开这个世界?那你去哪里?”
燕煌曦笑了笑,却没有作答,只是缓缓抬起右臂——
所有的星光慢慢散去,世界重又黑暗,等殷玉瑶再次睁开双眼时,她发现自己,仍然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已经僵硬。
……
摇摇晃晃地,殷玉瑶走出宗翰宫,头顶明亮的阳光洒下来,却让她觉得浑身冷寒。
御花园中,大朵大朵的秋芙蓉,如火如荼地开着——这个世界,如此美好,如此明丽,难道她,真的要选择离开吗?
不知不觉间,她走进一座清寂的宫殿。
风吹过,紫槿花瓣纷纷扬扬地洒在她的身上。
抬起下颔,三个淡金色的篆书映入她的眼底:
礼泽宫。
居然是礼泽宫。
时光刹那倒回。
二十二年前,就在这里,她向那个男人曲膝跪下:“公子,救我……”
那个时候,在爱情最绝望的时候,她向他发出求救的信号。
而他确实毫不犹豫地救了她。
纳兰照羽。
是一个从来没有伤害过她的男子。
是一个用善意成全他们爱情的男子。
如果没有他,她和燕煌曦,是走不到一起的。
“去吧,或许,他也想见你。”
“如果我说,是因为孺慕之思呢?”
尤其是玉英宫中的三天三夜,如果没有他倾力的救治,或许她的生命,早已结束。
她该救他吗?
该用自己一身的鲜血,去为他重铸一颗完整的心吗?
公子,你对这世间是否有留恋?
公子,你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一颗心?
“燕皇陛下。”
男子低沉的喊声,突如其来地闯进她一个人的世界。
“是你?”飘忽的目光落到那张粗犷的脸上,殷玉瑶仍旧十分恍惚。
“燕皇……”男子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毕竟,容皇后伤得那么重,被送进玉英宫后,这么多天以来,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他时时刻刻忧心如焚,却又不敢去打扰殷玉瑶,除了在这里守着,竟是无计可施。
“童将军,”殷玉瑶终于意识复苏,“你爱你的国家,爱你的帝王吗?”
“燕皇陛下?”童战荣惊怔地瞪大双眼,“当然,童某深爱金淮,更深深地祟敬吾国帝君。”
殷玉瑶沉默了——她怎么忍心告诉这个魁梧的男人,他的皇帝已经不复存在?她怎么忍心让那个国家的子民,失去他们最可仰仗的君父?
她相信。
纳兰照羽是一个好皇帝。
一个非常出色的皇帝。
他和燕煌曦,乃是乾熙大陆的并世双璧,燕煌曦英明,他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一瞬之间,殷玉瑶只觉一座沉甸甸的高山压在自己的肩上。
重,好重。
比当初燕煌曦倒下的那一刻,还要沉重。
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对一个人的人生而言,或许有些时候,不知道能怎么办,比知道能怎么办要好,因为这样,人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懊恼、后悔、焦灼……
纵然她已经身为一代女皇,原来面临生与死的抉择,也是,如此地艰难……
………………………………
第405章:权位交接
殷玉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明泰殿的。
“皇上。”佩玟迎上来,看着面色苍白的她,满眼担忧。
“出去。”僵硬地吐出两个字,殷玉瑶挥挥手——她需要安静,此时的她,只想把自己一个人困在角落里,好好地安静安静。
“是。”佩玟答应着退出,轻轻掩上殿门。
走到床榻边,殷玉瑶全身脱力地躺下,瞪大双眼,看着黑糊糊的帐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那种濒临死亡之前的空白。
能逼得人疯狂的空白。
她阖上了眼,想任由自己沉沉睡去,可是耳边似乎总有个声音,在轻轻地叫唤。
她的确不怕死,只是,需要一个接受的心理过程。
想来任何一个人,得知自己生命将要结束,都难以真正的坦然吧?
明泰殿外。
燕承寰久久地站立着,面对紧闭的宫门,双眸深沉得如同无边暗夜。
“大哥,”闻讯赶来的燕承瑶快步走到他身后,“母皇呢?”
燕承寰没有回答,整个人仿佛已经冻结了。
“母皇呢?”燕承瑶眼中闪过丝焦灼,提高嗓音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燕承寰摇摇头——他本来在玉英宫的侧殿外守着,中途离开了一会儿,去察看容心芷的状况,再回到原处时,侧殿殿门大敞,母皇却不见了。
直到佩玟找来,他方才知晓,殷玉瑶已经回到明泰殿中。
当时侧殿里,明明只有母皇一个人,没有理由会出意外啊。
“大哥!”又一个声音响起,人影匆匆而至。
是燕承宇。
“母皇呢?”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与妹妹,他面色微凝。
燕承寰与燕承瑶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燕承寰不说,是怕增加燕承宇的压力,燕承瑶不说,是因为她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何事。
见他们俩活像两只封了口的葫芦,燕承宇视线调转,看向宫门紧闭的明泰殿:“母皇她——在里面?”
“嗯。”燕承寰点点头。
当即,燕承宇二话不说,抬脚便向前走,却被燕承寰伸臂挡住。
“大哥!”燕承宇眸中蹿起两簇火花,“我要见母皇!”
两人正僵峙着,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女皇从内里步出,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三个儿女。
“母皇!”当即,三人一齐近前,燕承瑶扶住殷玉瑶,而燕承寰与燕承宇,则满眸关切地注视着她。
一股难言的酸楚和凄然,悄悄从殷玉瑶心浮起。
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可以承担得起整个江山……或许她,真的,该走了。
抬起头,殷玉瑶的目光,望向极为渺远的夜空深处,唇角绽出丝神秘的,却略带几丝温馨的笑。
那样美的笑容,却让燕氏兄妹三人,心中同时觉出丝诡谲,感觉此时的殷玉瑶,离他们好遥远好遥远。
“母皇!”
在三个孩子当中,燕承宇对她的爱,无疑是最深沉的——因为他亲眼看到父皇的死,给母皇造成的深重打击,也唯有他才清楚,这么些年来,殷玉瑶到底忍受了些什么,担负了些什么。
此刻,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竟然当着兄长和妹妹的面,张开双臂,轻轻将殷玉瑶揽入怀中,柔声地不断呼唤着她。
燕承寰一怔,眼里继续掠过丝不自然的妒嫉,向来最喜吵闹的燕承瑶也默默退到一旁,怕稍微大的呼吸,都打扰到他们。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静滞。
很久以后殷玉瑶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拍了拍燕承宇的后背:“母皇很好……母皇,感谢上天,让你们一直都在母皇身边……”
“母皇,宇儿会守着你,绝不再离开。”
“我也是。”
“我也是。”
看着这三个已经出类拔萃的孩子,殷玉瑶眼中最后那一抹凉色,终于释然——
该知足了。
她这一生,轰轰烈烈地爱过恨过,陪着一个杰出的男子,挽救了一个庞大的国家,一片生机勃勃的热土,并且开辟了一段太平盛世……或许还有些小瑕疵吧,可是上苍,待她已经不薄。
深吸一口气,她的语气神情,无不变得恬淡平和:“宇儿,送你妹妹回瑶光殿去,寰儿,你随我进来。”
燕承宇俊气的眉头微微往上一挑,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燕承寰轻轻扯住:“这儿有我。”
“宇儿告退。”
“瑶儿告退。”
待兄妹俩离去,殷玉瑶方才折身,带着燕承寰一起,回到殿中。
“寰儿,布阵。”
燕承寰先是一怔,却没有说话,再次施展身法,布下阵形,将整个明泰殿与外界隔离开来。
屏气收势,他方才看着殷玉瑶道:“母后,您是有什么话,对儿臣说吗?”
“如果,”从殷玉瑶唇间吐出的字,一个一个,沉若万钧,“母皇要你,立即接掌皇位,你可能够?”
“什么?!”燕承寰悚然大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抬手抓住殷玉瑶的胳膊,“母皇,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个皇位,本来就是你的,母皇只是代掌十二年而已,原本打算,待到你二十岁生辰时,再举行禅位大典,可是现在,情况有变,只怕这万钧重担,须着落在你的肩上了。”
“我不明白!”燕承寰低吼,“母皇你好好地——”
“你听着!”殷玉瑶面色一肃,全身上下散发出极其凛冽的气势,“这是圣旨!”
燕承寰沉默了。
“明天,我会召集四位议事院大臣,密议此事,让他们准备新君登位的诸项事宜,同时派出大批的皇家暗探,监视各方动静,倘若大臣们有任何异动,立即将其控制起来,另外,”殷玉瑶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柄金灿灿的钥匙,塞到燕煌曦手中,“在龙床的御枕下,有一个暗阁,里面放着九龙阙和一块黑色令牌,你务必收好,将来一定会用得着。”
燕承寰脑子里乱哄哄一片,长期以来养成的清冷与镇定,在这一刻竟然派不上丝毫的用场——为什么?为什么他刚刚回宫不到一载,还没享受够家的温暖,家的甜美,母皇就要……就要……
两颗晶莹的泪水从眸底滚出,砸在殷玉瑶的手背上。
殷玉瑶怔住了。
从没想过,她这个刚强的儿子,竟然会……如此伤悲。
“寰儿。”张开双臂,她抱住这个自两岁起,便离开自己,漂泊天涯的儿子。
“母皇,”燕承寰的嗓音透着几分沙哑,“你要我如何向二弟,向三妹交待?如何向朝中众臣交待?如何向天下人交待?”
“放心……母皇都会安排好的,一定不让你为难。”
“可是母亲,”燕承寰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寰儿心里好难受……真的好难受……寰儿宁愿不做这个皇帝,宁愿从来没有回到皇宫里……对了,寰儿今天晚上就走,马上就走,这样,母皇就不用忌惮那些人的非议,安安心心地,继续做皇帝,继续治理大燕的天下……”
“孩子,”殷玉瑶深深叹了口气,“母皇离去,和你没有关系,你不必自责……再说,这燕国的万里河山,本来就是你的,你怎能说这样的话呢?”
眼见着一切已经无可挽回,燕承寰强令自己的情绪平复:“那么母皇,让寰儿这几天都陪着你,好不好?”
“好。”殷玉瑶眸中浮起暖暖的笑,“从明天起,我们一家人,每天晚上都去桃花源,过平平凡凡的,百姓家的生活,母皇做饭给你们吃,你们陪着母皇,唱歌,跳舞,游戏,好不好?”
“嗯!”燕承寰重重地点头。
……
“传位?”洪诗炳霍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端坐在御案后,一脸凝肃的女皇,“不是说……等到太子弱冠吗?”
殷玉瑶站起身来:“不是打太子回宫的第一天起,你们便心心念念地想着,让太子赶快承继大统吗?怎么真到了节骨眼儿上,你们反而大惊小怪起来?”
“微臣……微臣等不是大惊小怪,实在是准备不足�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