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滥用,毁灭的不仅仅是家国,还有自己,最初那个单纯的自己。
有多少君王,在掌政之初,都曾雄心勃勃,欲有一番作为,然而,他们要么经不起权利的诱惑,要么无法控驭这匹烈马,最后反被拖入深渊!
寰儿,年轻的你,是否能懂得这样深邃的道理?
母子俩的目光久久对视着,以这样的方式,交换着彼此的思想。
“母皇,”燕承寰打破沉寂,岔开话题,“二弟回来了吗?”
眉峰微跳了跳,殷玉瑶快速作出反应:“是不是容皇后出了变故?”
“是,她适才情绪急变,影响脉息。”
“那么——”
“母皇放心,孩儿已经将她的心暂时封闭,但我们必须得立即施救。”
“可是你二弟,尚有三日才归。”殷玉瑶说着,开始急速地思索起来——情势危急,只有让单延仁暂时摄管朝政,可是以单延仁之威望手段,只怕不一定能震慑住所有文武百官。
“母皇,儿臣倒有个主意。”
“你说。”
“可以让三妹,暂时代掌朝政,静待二弟归来。”
“你三妹?”殷玉瑶微微吃了一惊,倒想不到,燕承寰竟然如此看好他这个妹妹。
“三妹身怀天和功,必要的时候,可以与母皇心意相通,再则,三妹平时看似跳脱任性,但关键时刻,一定能压得住阵脚,毕竟,她,是燕氏皇族公主!由她摄政,朝臣们不会有任何歧议!”
殷玉瑶微微颔首,随即转头叫道:“佩玟!”
“去,速传天昭公主来明泰殿!”
“是!”佩玟答应着,领命而去。
………………………………
第403章:明断
“让我代摄朝政?”
燕承瑶夸张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怎么?你不是最喜欢折腾吗?难道真到了节骨眼儿,反而不敢了?”
“哪里的话?”燕承瑶豪气地摆摆手,“我只是……太出乎意料而已。”
“那么,”殷玉瑶将两手环抱于胸前,“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愿意,当然愿意。”燕承瑶连连点头,唇边甚至禁不住流露出丝窃喜——她正愁没地方撒欢呢,竟有这么好的事,落到自己头上。
“记住,”殷玉瑶也瞅出她的小心思,加重语气警告道,“千万别胡来,有什么事,一定要多听取大臣们的意见,如果有处置不了的,及时知会我。”
“知道了,母皇。”燕承瑶答得无比乖巧,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眨动,“从哪一天起呢?”
“明日,呆会儿午膳后,我会在勤思殿召见单延仁,叮嘱他一些相关事宜,同时拟发诏书,宣告朝中上下,自明日起,由天昭公主代摄朝政,静待太子归来。”
“知道了,母后。”燕承瑶言罢,又扯着殷玉瑶的衣袖道,“瑶儿肚子饿了,可以先吃饭吗?”
抬手疼宠地揉揉她的鼻子,殷玉瑶转头命令道:“来人,传膳。”
携着一儿一女,和和美美地用了午膳,殷玉瑶立即动身,前往勤思殿。
……
“让公主代摄朝政?”乍然听见此事,单延仁亦不由一惊。
“有什么不妥吗?”
“那倒不是,只是天昭公主,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况且大燕幅员辽阔,每日里各州各郡需要处理的事务,不下万件之多,微臣着实是怕——”
“你放心,天昭这孩子朕知道,虽说玩心甚重,但在大是大非之上,还是过得去的,如有什么偏差,你多劝劝她,也就好了。”
“……微臣,竭力而为吧。”单延仁眉心微微隆起。
“不要过于担心,”殷玉瑶温声劝勉道,“再则,三日之内,韩王就会赶回京师,有他主持,一切都不是问题。”
“微臣……谨遵圣旨。”
待单延仁离去,殷玉瑶折返御案旁,凝神细思良久,提起笔来,写下一纸诏书,特别强调,要燕承瑶就武事上,听取司马洋等人的意见,文事上听取单延仁的意见。
写完,殷玉瑶叫进乔言:“把这道圣旨,送到议事院去。”
“奴才遵旨。”乔言接过诏书,捧在手上,小心翼翼地去了。
议事院中,四位院臣正围坐在桌边,商议如何处理王之俞一案。
悄没声息地,乔言踮着脚尖儿走进,立在廊下,侧耳倾听着。
“皇上的意思,是一切从公从重办理,”洪诗炳的话音沉稳有力,“可是如此一来,必然牵涉众多的京官,说不定,某些人还跟在座诸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又如何?”湛固接过话头,“上梁不正下梁歪,怎能因为此等鼠辈,坏了承泰新政好不容易竖立起来的风气?依我说,主犯王之俞,当斩不赦,所有家产充没国库,至于收过他贿赂的那些人,依其数额大小,该去职的去职,该流放的流放。”
屋中一时静寂。
“明非,你觉得呢?”
宋明非咳嗽一声,方道:“其实我觉得吧,可以先把王之俞拘入京中,看押起来,再详细调查整件案子,以及所有涉案人员,等弄清楚了再处置也不迟……”
“不行。”旁边一直沉默不言的葛守礼,一口否决。
他强硬的态度,让其他三人猛然一惊。
“为什么?”洪诗炳当下挺直后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此案牵涉人员众多,如今王之俞落网,你们觉得,那些赃官会坐以待毙,静候我们去查吗?唯今之计,只有快刀斩乱麻,双管齐下,将所有涉案人等一网打尽,不能放走一个,至于案情,可以由刑部慢慢调查。”
“如此一来,京师各大衙门都会受到冲击,如果酿成遽变,谁来负责?”洪诗炳的神情咄咄逼人。
“洪大人!”葛守礼拍案而起,“你我身居高位,食朝廷俸禄多年,当此节下,怎可只虑自身安危,而无所作为?况且当今天子圣明,绝非庸碌之昏主……”
“正因为当今天子圣明,所以我等做臣子的,自该为主分忧,消除不必要的隐患,将所有的牺牲,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洪诗炳也拍案而起,“王之俞不过一条小小的蛀虫,不足为虑,可是这些京官,却好像藤蔓上的瓜,一扯一拉,便是一大窝!本官不是不想动他们,而是——”
洪诗炳正想说什么,却听外边儿响起声厉斥:“你这奴才,竟敢在枢府重地,行此鬼祟之举!”
屋中四人皆惊,旋即联袂而出,却见单延仁正立在门外,满脸铁冷,他的对面,大内总管乔言手托圣旨,脸上一阵儿青,一阵儿白。
“这是怎么回事?”洪诗炳脸上浮起浓浓的不悦。
见他们出来,单延仁反倒住了口,劈手夺过乔言手中的圣旨,提步踏上石阶,而乔言擦着额上冷汗,无比狼狈地夺路而走。
“单大人,你这是——”
“进去再说。”
进得屋内,单延仁将圣旨交给洪诗炳,神色严峻地道:“从明日起,天昭公主将暂摄朝政。”
“公主摄政?”洪诗炳四人吃惊不小,宋明非面色微一迟疑,道,“皇上自执政十二年来,躬于政事,从未有一日罢朝,怎么忽然会……”
“具体内情,我也不清楚。”单延仁摇摇头,“单某来此,一为知会此事,二为王之俞一案,有些话想告诉诸位。”
“请说。”
自承泰新政以来,单延仁职司天下文官简拔,议事院总理各州郡要务,平时需要打交道的地方虽不多,但都很和谐,毕竟他们,都是衷心为国之人,虽政见上略有分歧,尤其是这段时间以来,对女帝执政,还是太子执政一事,彼此矛盾有所凸现,但从来不是为谋私利,是以大面儿上还是能够协商一致。
“皇上说,对于此案,绝不可手软,该办的一定要办,该查的也一定要查,但是方法,可以不必那么光明正大。”
洪诗炳等人也不是傻子,当下就明白过来:“暗查?”
“是的,”单延仁目光内敛,“我这儿,有一份名单,只要将涉案官员存在京中各大钱庄的资产冻结,他们就算生出翅膀,也飞不上天去!”
“这倒是个好法子!”洪诗炳双眯微微眯起,暗赞的同时,却也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个女人,果然不是容易对付的。
“这是第一步,第二步,让刑部派出暗捕,监视涉案官员的举动,若有异常立即逮捕,各个击破,第三步,安抚涉案官员的家眷,明确告诉他们,不会胡乱牵涉无辜,让他们安心,还有,对于那些主动投案自首的,要给予其悔过自新的机会。”
洪诗炳等人沉默了。
原来他们商议如此久,悬而未决的事,在女皇手中,却料理得如此干脆利落。
彼此对看一眼,他们再没有别话可言。
“请单大人上复女皇,我等必竭力而为,务解主上之忧。”
“诸位多心了,要想见皇上,只怕得等十日之后,此刻韩王正昼夜赶往京师,估计此案,在他手中便能了结,我等之要务,仍是竭力推行承泰新政,务求天下安定,民心安定。”
看着这个面容瘦削的男子,洪诗炳心中不由浮起丝感慨——难怪女皇始终对他信赖有加,始终不疑,自己与他相比,确实有所不如。
蠕动着嘴唇,他想说什么,单延仁却冲四人团团一抱拳:“经此一变之后,京中各衙门又将空缺出一批职位,下官需要回衙仔细定拟升迁名单,不敢烦扰诸位。”
“好。”葛守礼第一个点头,“单大人只管放手去做,我们会立即知会刑部,让他们着手实施整个计划。”
……
坐在御案后,燕承瑶满眼新奇地看着下方一大群男人。
这是她第一次临朝听政,心里的感觉很奇怪,既说不上排斥,也说不上喜欢,而有一种看戏的感觉。
但她知道,这绝非戏台,更不想辜负母皇的期望。
掩唇咳嗽一声,她坐直身体,肃凝面容道:“诸位爱卿,可有事上奏?”
仍是单延仁第一个出列:“启禀公主殿下,兹有湄州郡郡守等十名地方官员,或病重,或致仕,或死亡,致府位空缺,微臣已拟出迁任名单,请公主过目。”
“呈上来。”燕承瑶一摆手。
乔言步下丹墀,从单延仁手上接过名单,身子却禁不住抖了抖——他最近越来越畏惧这个一身正气的男子,觉得单单靠近他,就会被什么灼伤似的,实在不敢多留。
视线扫过名单上一长溜黑字,燕承瑶取过朱笔,当殿批了,抬头道:“准。”
单延仁退回列中,户部尚书潘辰仕出列,躬身禀奏道:“兹有东海郡新郡守林谦,请拨白银一百万两,以修筑新城,请公主示下。”
“一百万两?”燕承瑶托着下巴,黑漆眼珠一转,“可有详细帐目?”
潘辰仕一愣,一下子竟不知如何作答。
“怎么了?”燕承瑶黛眉微微拧起,“从前母皇遇着这样的事,不都是先让工部会同户部,再三核算清楚,再呈递御前的吗?”
“是,”工部尚书丰正隆赶紧出列,替潘辰仕打了圆场,“详细帐册在此,请公主过目。”
乔言再次降阶,接过帐册复上丹墀。
摸摸厚厚的帐册,燕承瑶眼中微微掠过丝不耐:“暂时搁这儿,本宫要好好瞧瞧,明日再复,还有事儿吗?”
朝议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燕承瑶累得直打呵欠,心中不禁暗暗咂舌——母皇啊母皇,这么多年来,你是如何坚持过来的?
………………………………
第404章:痛苦的煎熬
宗翰宫。
“如何?”
“已经足够安全了。”设下最后一道屏障,燕承寰回到床榻边。
“可以开始了吗?”
“嗯。”燕承寰点头,将容心芷扶起,自己上榻坐在她的身后,两手抬起,贴在她的后背上,而殷玉瑶则盘膝坐于容心芷的前面,两人一前一后,缓缓将各自的功力输入容心芷体内,使之融合。
续接心脉的过程十分漫长,倘若中途遭到干扰,将会前功尽弃,所以,两人都下意识地封闭了灵识,将其与外部世界隔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额上渐渐浸满无数的汗珠,直到确定容心芷的心脉完全复原如初,两人方才缓缓各自撤手。
“母皇,你还好吧?”
“没事,”殷玉瑶摆摆手,视线从容心芷仍旧雪冷的面容上扫过,“容皇后她,为什么还没有醒来?”
“是因为她本身的意志,让她保持沉睡的状态。”
“我不明白。”
“君爷爷曾经说过,主宰一个人生机的因素,来自于两个方面,一个是肌体本身,一个,是他(她),倘若一个人有极强求生意识,那么任何一种奇迹,都有可能发生,反之,如果一个人成天只想着死……”
“我明白了!”殷玉瑶蓦地打断他的话,伸手抓住容心芷的手,“芷儿一直是个坚强的人,她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那我就不明白了。”燕承寰眉峰微微皱起,以他的阅历,确实猜测不出,容心芷为什么不能醒来。
“芷儿,芷儿。”凑到容心芷耳边,殷玉瑶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你醒醒,醒醒……”
可是容心芷全无反应。
“寰儿,你去把聪儿带过来。”
“好。”燕承寰点头,转身步出,少顷带着纳兰性聪走回。
“母后!母后!”纳兰性聪扑到床榻边,仰头望着她的脸,嘶哑着嗓音低唤。
殷玉瑶和燕承寰均凝神注视着容心芷的面部表情,可是他们仍旧失望了。
“聪儿,在这里好好陪着你母亲,寰儿,你先到外面去。”
“母皇,您呢?”
“我要静一静。”
殷玉瑶说罢,独自走向侧殿。
她的确需要静一静,更需要运用自己的智慧,找出问题的关键在哪里。
更重要的是,她相信容心芷,相信她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殿门关闭。
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
缓缓地,殷玉瑶沉膝坐下,运用意识,释放出体内的灵犀剑——这本是她和燕煌曦之间魂灵感应的桥梁,在此无奈的情况下,也只好用一用,不知道能不能出现奇迹。
混沌慢慢散去,星星点点的莹光在周身亮起,但殷玉瑶知道,它们并非实质的存在,而只是自己心灵的一种反应。
随着这些星光,她下意识地往前走着。
星光游动着,最后在她的脚下,化作一道长长的桥梁。
心里的感觉,非常奇怪,难以用语言形容。
她衣袂飘然,一步步走上桥的中央,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似乎在意料之中,又似乎在意料之外。
这世间的男人千千万万,却永远只有他,每每能带给她一种强烈的心灵震撼。
或者说,是一种神秘的吸引力。
从相见之初,到相别之末。
慢慢地,他转过头,他们的目光,穿过千万点星光相遇。
“你在这里?”
“是,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他的眼中,有着与生前完全不同的柔和,或者说,是一种包含了天地宇宙的智慧——当一个人的身体消亡之后,留在这世上的,大概只有他的精神。
被那些曾经从他生命里经历过,并深深留下记忆的人,所铭刻的精神。
所以,殷玉瑶不能确定,这一刻她看到的,到底是燕煌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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