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利芒- 第18部分

　　　　郑尚武一咬牙，将稿子折起来放进上装的衣兜里，又向台下行了一个军礼后，对着麦克风象嘶吼一般喊道：“我是军人，也是儿子，为国打仗，维护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保护我的母亲，天经地义！汇报完毕！”

　　　　“啪”的又是一个军礼，郑尚武正要下台，却被司令员一把拉住。

　　　　礼堂里异常安静，郑尚武的声音经过麦克风放大后还在角落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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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本质】

　　　　这算哪门子的发言啊？没有感谢党的教育、部队首长的栽培，没有高呼口号、抒发宏图大志，也没有在功绩中找出不足、自我批评一番……郑尚武的发言可以说是完全不合格！

　　　　主席台上，司令员一把拉住了他，让他彻底从兴奋的混乱中清醒过来。

　　　　“首长，我……”

　　　　“拿来！”司令员摊开手掌伸到郑尚武面前，又补充道：“发言稿，快！”

　　　　郑尚武暗暗羞愧自责：一个战斗英雄连发言稿都念不好，这次可给部队摸黑丢脸了。看着司令员浓黑眉毛下坚决的眼神，他只好把发言稿双手奉上。

　　　　司令员迅速地浏览了一遍，快步走到麦克风前，抖落了几下手中的发言稿道：“一篇堪称完美的发言稿啊！可在我眼里，这篇发言稿与郑尚武同志刚才的发言相比，苍白的可怜！”

　　　　台下不可避免地响起了一阵嗡嗡声，司令员没有去制止干部战士们的议论，而是很有耐心地等待着，用一双威严而睿智的眼睛的巡视着。等议论声自觉地停下来后，他才继续发言。

　　　　“对于军队和军人来说，战争是检验一切的标准！对党、对祖国、对人民的忠诚，不是靠嘴皮子功夫吹出来的！不是靠喊口号喊出来的！而是依靠过硬的军事技术和赤胆忠心，依靠浴血奋战自动地展现出来，被世人所知。本来今天是庆功会、是表彰会、是荣誉的大会，这份发言稿和郑尚武同志的发言，让我觉得有一些话不能不说，离开昆明军区之前，有的话我必须要说清楚！”

　　　　老将军把郑尚武的发言稿折叠好揣进衣兜里，一手叉腰一手紧握成拳，看着台下肃然的绿色人海道：“军人的本质是什么？这个问题在座的各位今天必须想清楚，所有的军人必须想清楚！为什么这次战争中涌现无数的英雄，也出现了一个连队党支部集体开会决定投降敌人的破天荒的事件？这是全体中国军人的耻辱！全军通报是远远不够的，用政治的标准、党性和人格去批判并没有触及到实质！战前，这个连队的口号同样喊得震天响，决心书请战书甚至血书也摞了这么高一叠，可真到了战场上，我们的党支部干什么吃了？我们的决心上哪里去了？我不回避上级指挥上出现的问题，我正是要拿这些问题说话、开刀！军人，就是保家卫国，随时准备拉上战场打仗牺牲的！政治口号和空话不能解决问题，爱国主义教育和军事训练水平，军人的荣誉感才是问题的关键！一个不爱自己祖国的人，在保卫祖国的战场上不可能真正去浴血拚杀；一个缺乏训练的军人，上了战场如何杀敌制胜？一个没有军人荣誉感的人，也不会为了我们的军旗奋战到底！一九七九年的这场战争，给在场的诸位、给我、给全军带来一个深刻的反思：我们平时究竟在做什么？我们有没有做好随时拉上战场，保家卫国的准备？”

　　　　没有，真的没有！

　　　　郑尚武站在主席台的角落里，心里大声地回答着司令员的问题。就在开战前的整训中，部队训练的内容依然以普通的战术训练为主，针对越南军队的特点和战区地形的模拟实战训练太少甚至没有，战士们别说是适应战场环境，很多新战士实弹射击不过十来发，手榴弹实弹投掷不过几个，可以说连有效杀伤敌人都做不到，如何能够在杀伤敌人的同时保存自己？在763a高地上、在无名高地上，九连遭受越军重炮轰击时，大部分的伤亡来自惊慌失措、战术走形。没有准备的战争，只能以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去维持、去取胜！

　　　　“中国，做了十年噩梦。经过这场战争，我们部队的上上下下，梦该醒了！只有认真面对战争中出现的问题，用军人最本质的眼光去分析并加以改进，才能在下次战争中避免这些问题的发生！刚才我说过，对11军英雄营、猛虎连以及郑尚武同志，我将拭目以待。实际上，何尝又不是对全军区所有部队拭目以待呢？但愿本人去北京以后，能够听到昆明军区的一个又一个好消息。”

　　　　司令员要走了，要离开昆明军区司令员的岗位，去北京担任军委委员、总参谋长兼国防部副部长。

　　　　礼堂里，军人们使劲地鼓着掌，从司令员的话里，他们隐约听出了一个风向――以军事训练和军人素质培养为主的建军方向。今后的军人，也许将摆脱政治学习和思想改造为主的军旅生涯，成为随时可以拉上战场，保家卫国的真正军人！

　　　　郑尚武兴奋得想要喊出来，双手使劲地拍着，左胸上挂着的勋章也摇晃着折射出金黄色的光芒。

　　　　司令员向台下行礼后转身走到郑尚武面前，微笑着说：“郑尚武同志，你的发言稿是否可以给我？”

　　　　“可以，当然可以，谢谢首长！”

　　　　“谢？谢我什么？”司令员狐疑地盯着郑尚武。

　　　　郑尚武强忍住摸后脑杓傻笑的习惯性动作，站得笔直地回答道：“谢谢首长让我明白了军人的本质。”

　　　　“不，是你的发言和这份发言稿提醒了我。所以，首先要感谢的还是你啊！”司令员说着，再次跟郑尚武紧紧地握了握手，示意他跟着自己。

　　　　在郑尚武被司令员拉到身边坐下时，担任司仪的参谋再次宣布道：“下面，请xxx同志讲话。”

　　　　“对上级安排你去步校学习，有什么看法？”司令员双眼注视前方，小声地问道。

　　　　“报告首长，坚决服从上级命令。我，我其实非常想去步校学习。我不想离开部队，想当一辈子兵。”郑尚武不愿意对一个老将军说什么乖面子话，所以坦白了自己的思想。

　　　　“复员报告的事情和你家里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是我让军区政治部把这个事情压下来，不作为评功表扬的材料。一个国家军队的存在是保家卫国，是让所有的百姓生活安宁，当然也应该包括你的家庭你的父母。这事本来应该表扬但是不能提倡，我们不能继续走思想极端化的路子，而要对人性有一个充分的认识。去步校好啊，将来的军事干部不能是大老粗，大老粗不是光荣而是耻辱。有人经常把我杨某人当成大老粗光荣的例子，可是这些人忘记了，军队这个大熔炉已经把杨大老粗锻炼出来了嘛！”

　　　　郑尚武对“榜样”的履历可谓一清二楚，在司令员从济南军区调到昆明军区的时候，部队里早就谈论开了。一位没有上过学的士兵，在经历三十多年的征战后成为一名显赫的将军！说起来，自己的爸爸妈妈也是这位将军的部下呢！（杨司令员在抗美援朝初期担任兵团司令员，后期担任志愿军司令员）

　　　　司令员的话印证了在医院时团长的话――部队需要知识型的军事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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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　【恳谈】

　　　　在旁人看来，挂着一级战斗英雄的勋章和军委委员、军区司令员坐在一起是很荣耀的事情。但是郑尚武没有太大的感觉，起初是因为实在太激动了，后来则是因为司令员不经意间说出的一句话――“中国伴随着农村体制改革，将步入一个全新的建设时期。军队的建设思想也将发生战略性的转变。”

　　　　郑尚武的小脑袋瓜里是这样认识的：战略性的转变就是天大的转变！翻天覆地的革命性转变！

　　　　至于究竟是用什么来革命？军队转变的目标是什么？转变的过程会是什么样的？这些问题郑尚武能够马上想到但是无法回答。

　　　　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兵而已，不可能了解到关乎全国、全军改革的指导思想。而他旁边的司令员，则是在将这个口风透露后就不再说话，专心地听取英模发言作报告，似乎丝毫没有发现，自己把一个能让小兵郑尚武挠破脑袋的问题泄露了。

　　　　让一个小兵去考虑将军应该考虑的问题，实在勉强。

　　　　好在司令员没有让郑尚武困惑太久。

　　　　表彰会结束后，杨司令员和刘政委准备会见英模代表，就在郑尚武跟着他走向小会议室的路上，老将军说道：“你那个关于山岳丛林作战中精干小分队实施特种作战的建议，大概是看了外军相关资料，才结合实战经验提出的吧？郑尚武同志。”

　　　　外军资料？大概司令员把小兵当成将军了吧？一名战前的副班长哪来的外军资料？！

　　　　“报告首长，这是我和战友们在执行前出伪装袭击任务时，突然产生的一个不成熟想法。”

　　　　“不成熟？喔，对，确实不成熟。我们的祖国幅员辽阔，如何让我们的军队适应当前区域作战是一个全新的命题。军兵种细分化、军兵种协同作战，将是我军一个时期内的重点建设方向。这个丛林特种作战的命题，既然你已经提出来了，就要负责进行深入研究。”司令员似乎是不经意地随口说道。

　　　　郑尚武惊讶地停下脚步，不过马上就发现自己挡了路，又加快脚步赶上去。

　　　　“首长，我，我没有任何的准备。”

　　　　“没有准备就不打仗了？这一次对越作战是我们主动，如果是越南全面侵略我们，我们就能拿没有准备来搪塞人民，放弃抵抗的意志和行动？大胆地深入下去，我不要战术专家们的研究结果，应该关注的是真正实战中得到的启示。这是我给你军校生活的额外任务！”

　　　　“是！”郑尚武一挺胸，决心把这个铁馒头任务吃下去。

　　　　一声“敬礼！”的口令响起，此时郑尚武已经身处小会议门口。他从司令员和几位首长的背后向里看，营长、连长、曾庆、沈永芳，还有兄弟部队的代表正在向首长们致礼。

　　　　要说郑尚武没有轻飘飘的满足感是不可能的！堂堂的大军区司令员能够跟一个小排长说这么长时间的话，还亲自交代任务，这就是天大的荣耀啊！

　　　　不过一想起司令员交代的任务，郑尚武的心情马上就有些急躁起来。一个还没跨进军校大门的年轻人，能够深入研究山岳丛林特种作战？一想这个问题，就觉得脑子里面空荡荡的，心脏也象吊了重物一般快速地下沉。

　　　　“请坐下。”司令员和政委分开在部下当中，随意地边坐下边说道：“今天请各位来开个恳谈会，你们是一线的英雄，实际的战斗情况你们最清楚。我和政委要向你们学习、取经呢！”

　　　　二三十号人稀哩哗啦地坐下后，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吭气的！军区司令员和政委和一线战斗员开恳谈会？这种事情反正在座的“兵们”没有遇到过，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

　　　　司令员遥遥向政委笑了笑，道：“恳谈会，就是放下所有的包袱，说说心里话。不记录、不存档、不追究，我和政委也不表态。郑尚武同志，就由你开个头吧！”

　　　　郑尚武刚才还能“畅所欲言”，现在这会议室里，有三营营长周西林，有九连连长王安国，还有曾庆、沈永芳和一大票人，能乱说吗？司令员和政委要了解战场上的现实情况，真的能够说吗？没上级还可以说，现在一屋子人中有一多半比郑尚武这小排长的级别高！

　　　　“是，首长！我想就关于丛林特种战的深入研讨一事，大胆提几个要求。”

　　　　司令员皱了皱浓黑的眉头，摆摆手笑道：“滑头！尽管说吧。不过……这个事情是硬性任务，你可以提要求，我也要看成果。好了，说！”

　　　　郑尚武看到营长和连长都惊讶地看着自己，就偷偷递了个“放心”的眼色，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嗓子道：“我的请求有两个，一是能够参阅一些资料，二是能够得到这方面专家的指导。”

　　　　“好，方秘书，你与郑尚武同志保持联系。”司令员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方秘书站在司令员身后，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看着郑尚武微微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同志们，大家都是革命军人，我先把话说明白。这次战争暴露出我国军事体制的诸多弊端，对如何打一场现代化的战争缺乏必要的准备！如何更好的总结经验、解决问题？我和政委需要首先了解前线指战员的感受和想法。站得高看的远不假，可站得越高，下面的事物就越模糊！时间一长，我和政委都有身处空中楼阁的惶恐感了。所以说，今天的恳谈会是我们向一线指战员的求教会。”

　　　　司令员说着，把目光再次投注到郑尚武脸上，他不想让三营营长、九连连长说话，作为干部时间越久，陷入“八股”汇报的可能性就越大。八股似的汇报，是没有参考价值的！

　　　　郑尚武这下不敢向战友们抛“放心”的眼色了，一时间他觉得司令员的目光象带着电流一般，让自己如坐针毡。

　　　　政委站了起来，微笑着道：“各位同志，我和司令员都会离开军区首长的位置。司令员去总参，我去军事学院。在走之前，暴露出的问题一定要解决或者提出来着手解决，党和人民把这么大一个摊子交给我们，我们决不能把问题留给下一任班子解决！部队中存在的问题，也不能拖到下一场战争来临之前才解决！存在问题，就是埋藏在部队中的定时炸弹，我们可以姑息这些问题的存在而不闻不问，却最终会付出重大的代价！战争中付出代价就是牺牲，就是失败！”

　　　　“我说！”几个军人站起来，几乎是同声报告着。问题，不仅是郑尚武这样的人能看到，经历过战争的有心人都能体会到！

　　　　政委满意地点点头，向迟疑着站起来的郑尚武作了一个“请讲”的手势。从事政工五十多年的老革命家清楚：这个时候只有还在迟疑的人，看到的问题才多、才大、才最不容易被其他人发觉，包括自己和司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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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　【滑头】

　　　　三营营长周西林紧张起来，他尽量让自己不去看郑尚武，却惟恐落下郑尚武说的每一个字。

　　　　嘎巴村和无名高地的战斗，是周西林指挥的。在战后总结时有人指出：这次战斗兵力分配不科学，造成无名高地失守、九连建制拼光的后果。为此应该承担的责任的不是别人，就是三营营长周西林！

　　　　他曾陷入深刻的反思，后悔自己没有听营作战参谋和王安国的建议，派出一个满员连队去执行迂回阻击任务。两个排，两个临时东抽西拼出来的排组成的九连，战斗力能有多大？却承担了整个战斗最为关键的任务。不能不说是作为营长的指挥失误呢！

　　　　如今三营成为全军的英雄营，营长周西林的头上也围绕着诱人的光环，今后要从基层（营连排）到中层（师团）进步，英雄营营长相比其他人来说，要容易许多。此时，可千万不能在司令员和政委面前抹黑啊！

　　　　连长王安国也紧张起来。他生怕郑尚武说错话得罪人，找一堆没必要的麻烦。他把郑尚武当成自家调皮的兄弟看待，为他能够受到首长们的青睐而衷心喜悦，那意味着这兄弟的前途，比自己这个连长还要光明许多。可是司令员和政委的话说得很明白――即将卸任回京！小排长和军区司令员之间，还隔着军师团营连无数个层级！郑尚武真要在这个时候惹了麻烦，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甚至随时会被抓住什么把柄，象捻臭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