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梅妃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小幽才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她疼得不光是自己,还有她命运多舛的主子。进府这么久的时间,怎么也没想到,往日一贯娴静淡雅、平易近人、温和性善的梅妃居然是王府中最深不可测、歹毒狠辣、心口不一的女人。
听到哭声,清竹才回过神来,快步跑过去帮她查看手臂,一番细致检查,小心包扎过后,将惊得战战兢兢的小丫头送回房中休息。嘱咐幽竹代为照理,可小幽像是被吓到了一般,一刻不停抓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搂着怀里瑟瑟发抖的身子,用体温传递力量,一直哄到又哭又怕的小姑娘没了声音,渐渐睡去。
此刻的清竹,如同汪洋中的一叶孤舟,不知何去何从。大脑将过往发生的事一件接一件从头捋顺,心口突突直跳,顿觉疑惑重重。他们如此交心,她对他的信任堪称百分百,甚至超过秦政,远远超越任何人。难道自己的一厢真心终究错付吗?
想来想去,终于难以掩饰悲切的心思,满腔怒火没有宣泄的地方,起身朝着丁香园走去,有些事必须当面交心。
室内,秦政在一通仿似暴风骤雨的发泄过后,躺在一张摇椅上疲惫不堪,深思对策——她的孩子究竟该留还是不该留?
当清竹一脸乌云密布,出现在他身后的时候,没有心理准备的男人被唬出一身凉汗。
“你怎么来了?”相隔多日,第一次开口,不问她的身体,只是一句不阴不阳的话语,不掺杂任何感情因素。
清竹猛地笑了,那抹笑容却苦涩心酸,她不应该笑吗?这是从大燕回来后,秦政第一次对自己说话,她背叛了他,依他小肚鸡肠的个性,不是会永远将自己雪藏,更甚者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吗?现在莫非是个好兆头,他们又可以冰释前嫌,破镜重圆?
“没什么,就是想王爷了,过来看看。”假装环顾,顺口敷衍,她的最终目的是套话。
男人钢铁一般冥顽不灵的心,有了一丝松动。几日来如太阳一般炙热燃烧的庞大火气,缓缓消减,烟消云散。
毫无血色的素颜,昂首挺立,面色平静又淡漠若水,这个女人是自信的,冷静的,充满生命力的,所以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也觉得开心愉悦。可不知为何,今天的她,让他感到很凄凉落寞,一种剜心的锐痛爬满胸口。
他突然觉得累了,不想再斗下去了,他好累,只想搂住心爱的女人,即便什么也不做,只要能拥着她的身体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从后面拢住那抹娇小的身躯,她身上凉的厉害,四肢还有手指都散发寒意。
“竹儿,我考虑再三,孩子不关你的事,一定是燕丹那个淫。徒设计奸。污了你!”紧紧怀中有些僵硬的娇躯,语调冷酷至极,“趁他还没成人形,回头我让王太医开一副汤药,将他送走便是!往后我们重新过日子,我一定全心全意疼你,咱们会有好多的孩子。”
然,她却转过头去,森冷的看向男子,轻轻的苦笑,微微的摇头说道,“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你竟然听信旁人的谗言,冤枉我们母子。”
秦政身子一僵,目光如冷的寒铁,他感觉到这个女人没有自卑惭愧,更没有自觉愧对、无颜直视的意思,难道自己真的冤屈了她?可是一想到宰父的诊断,种种猜疑又上心头!
“宰父说过……”秦政打定主意,这个孽障不能留。
“宰父?他就是个无耻的骗子,枉费我从前信任他说的每一句话,老天若是有眼,便降下一记炸雷劈死他!”男人的话陡然被打断,女人恶狠狠地臭骂,这是她首次直呼他的大名,往常她都是亲切地称呼他“不可”,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专有称谓。
秦政一惊,为何她会没来由的突然发怒,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并不知道!
“政,这是我们的孩子,我吕清竹对天起誓,倘若今日之言有半句虚假,愿遭五雷轰顶、五马分尸!”抛却害羞腼腆,女人的眼眸早就红晕了一片,“你要相信我!我和燕丹并没有露水之情,不止他除了你我没有任何男人,你不能伤害我们的孩子!”
男人被她悲凉的言语震慑住,一时之间有些犹豫不决。
“你先回去吧!我累了想要休息!”脑子很乱,他究竟该怎么办?
清竹合上眼帘,深呼吸想要让自己镇定下来。然而当一股特殊的腥臭气味充盈鼻尖时,霎时清醒。那是一种让人恶心到想要呕吐的味道,男女欢。爱之后残留室内。适才进屋的时候就已经闻到,只是那时她一直想着事情便忽略了,但是现在,越是置身其中就越能嗅到那丝让人作呕的嗅觉。
寻到气味的源头,眼尖的她发现男人那床凌乱的被褥中,一簇又一簇白色的浑浊液体,在窗缝照进来的光线映衬下,如毒箭刺穿眼球。
秦政因为心乱如麻,梅妃走后一直在屋内沉思,没有吩咐丫头们打扫战场。眼前尴尬的情形让他有些慌乱无措,虽然他和那个女人亲热另有目的,当时自己也感觉到她可能就在窗外,但偷偷窥视与身临其境是天壤之别,此情此景让她情何以堪?
“看来王爷真是累了,臣妾告退!”清竹却没有梅妃那般会奉迎男人的意图,委曲求全,巴掌大的小脸宛如冬日初雪,瞬即冷至冰点。
………………………………
第十四章 嫌弃
秦政的脸色黯淡下来,从一边矮几上的两支茶碗中拾起一支,递到清竹眼前,上前拢住她的纤腰,柔声说道,“竹儿,你先别走,喝杯茶再坐一会儿,我有话说!”
怀中的身体抖了抖,转而好像躲避瘟疫般逃开男人的禁锢,对于他的亲近,不明原因,她今天出奇的反感,可能是他身上沾染了太多别的女人的气味,尤其是那种带着赤。裸。裸性。欲的气息,让她感到身边凉飕飕刮着冷风。
“不了,我不喜欢旁人用过的东西!”扫了一眼面前的茶盏,一枚红色的唇印赫然印在杯沿上。
男人有些尴尬,一团黑色瘴气笼罩全身,面色也不好看,将手中的东西放下,火气没处宣泄,干干地朝着门口命令道,“来几个没死还能喘气的,不长眼睛的狗东西,还不快点把屋里收拾妥当?”
侍立门口多时的使女们在梅妃走后,早就想进去拾掇,但见王爷一直在屋内躺着没有动静,她们毕竟是下人出身,不经过主子同意,不好擅自做主。
此刻无来由地挨了一顿训斥,也不敢抱怨。几个丫头低头恭顺进来,一个开窗放味,一个将凌乱并且沾满男人体。液的被褥抱出房间浆洗,另一个又拿来一床崭新的华丽锦被展开铺好,还有一个立时将那套碍眼的茶海更换成一套上好的青花瓷,最后一同退出房间。
奢华宽大的雅间只剩下清竹两人,眼见左右没人,秦政试图讨好,声音低醇魅惑,“现在好了,全是新换的,竹儿,你过来吧!”
女人眉眼中全是嫌弃怠慢,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还有没换的!”
“什么?”秦政很疑惑,不解地环视周围,一旦发现哪里没有清洗干净,定然严惩那几个偷懒的女婢。
清竹掀唇一笑,貌似轻蔑不屑,樱唇中冷冰冰迸出一个如钉子一般扎人的字,掉头欲走,“你!”
仅仅一个字,将自恃高傲的男子扎的浑身是伤、体无完肤,秦政适才还残存的歉意霎时间消失的不见影踪。
“站住!”苦笑的男人看着女人单薄的身影,双瞳沁满悲伤难过。
可女人却充耳不闻,没有一丝停顿的意思,眼神空洞,脚步散乱,慢悠悠地朝着房门迈出。
“站住!”又是一声冷喝,女人依旧置若罔闻。
“我让你站住,你聋了吗?”仅有的忍耐消失殆尽,秦政拔步上前,只用右手一把将倔强的女人扯进怀里,“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你适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嫌我脏吗?”
清竹黑白分明的双瞳瞥了他一眼,轻挑的眉梢儿隐含着满满的不耐和恼怒,“是王爷问的,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两道眉毛紧紧皱在一处,秦政恼羞成怒,“好,既然我脏,那咱们就脏在一处!”
理智荡然无存,恼怒占领攻地,火辣辣的双唇瞬即印上女人的额头、脸颊以及双唇。
越是这样攻城略地般的强攻,越让女人反感唾弃,她闭着眼睛不停地摇摆身体,躲避男人唇齿间的进攻,双手也不住推搡。
就是这样无意间没有任何目的性的还击,不小心碰到他的左臂,只听一声哀嚎陡然响起,秦政的额头已经被冷汗沁湿,银牙咬碎,表情扭曲。
“你的手怎样了?”清竹急忙冲过去,意图查看左臂的伤口,他的断掌因她而起,她不能坐视不理。
秦政猛地背过身去,一张俊脸几乎铁青,冲口而出,“不是嫌弃我吗?不用装好心了,我不用你关心,你心里早就没我了!”
“让我看看你的手,别在幼稚了,咱们的事跟心里有没有你没有关系,明明是你……”本来想要埋怨他用情不专的话语,因为他疼得几近变形的脸,被生生咽下。
“去药房将宰父先生请来,就说王爷受伤了!”清竹朝站在院门口的侍卫脆脆喊了一嗓子。
“不必了,我没事,不痛了!”秦政站直身子,极力克制剧痛的面容,“不用叫他来。”
“真的不痛了?”清竹顿时生疑,疑惑地挑起一条眉毛,琢磨了好半晌,总觉得他躲躲藏藏好像有意遮掩什么。
秦政觉察出她神色间的异样,又将她捞在怀里,含情脉脉地望着她,用似嗔似怪的口气说话,“刚才躲着我是什么意思?怎么不生气了?咱们多久没在一起,你一点都不想我!”
“王爷方才消耗太多体力,我是为你好!”清竹婉转一笑,她说这句话的同时,双眼死死盯着秦政的左臂。
稍微一个侧身,躲避她的灼灼目光,将讽刺抛到脑后,双眸含情,自顾自地说道,“那我现在就想要你!”
冷嗤一声过后,清竹不阴不阳地撂下一句话,转身退了出来,“如果你真的想要,我也没有办法,不过你能把自己的玩意洗一洗吗?我实在是不想自己身体里沾染其他的女人的东西!”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将男人冲动的欲。望一瓢冷水,浇个透心凉。
“嫌我脏,我还没嫌你脏呢!”秦政恶狠狠地反攻……
再返回冷室的小路上,清竹又羞又气,虚弱得几乎挪动脚步,然而更让她想不透的是秦政的种种怪异行为,她总感觉到无形中有一场阴谋一直笼罩着自己,只是现在还未解开。
因为心思颇重,一路上一直低着头,没有抬起眼皮,才走几步就见一双男人的长靴呈现眼底,想来两人相向而行,差点碰头。她往左他往左,她向右他也向右,这人好似有意同自己过不去。
一下子抬起头,眼前却是一张俊美无匹,痞痞坏笑的男人的脸。
一袭黑衣,一头墨发,黑裤黑靴,不论什么时候,宰父总是给人酷酷的感觉。
“是你!”哀怨的别过头,不看他澄净明亮的眼神,此时清竹的心已然沉入寒潭谷底。
“竹子,见到我不高兴?”他以为他们神会心融,他的欢喜也是她的欢喜,可为何现在女人的眼波中掺杂愤怒与讶然,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个毫无瓜葛的路人。
………………………………
第十五章 决裂
夕阳西下,一对儿男女就那样一直静静站立对视,虽然没有言语,却好似一幅绝美的人物图。
宰父讶然,眼前粉雕玉琢的人儿,往日清秀素颜的容颜,漂亮精致的五官,今日却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
“竹子,可是身体不舒坦?”大手附上她的丰额,她不说话他只能胡乱猜想。
玉面罩霜,清竹闪身避开他试探温度的手掌,陡然发笑,“宰父淳先生,这是要上哪里去?”
“今天好生奇怪,你为何这样叫我?”他很诧然,不明就里,她从来都是独一无二地称呼他“不可”,而现在却恭恭敬敬地唤他大名,还生硬的外加“先生”两个字。
“没什么好奇怪的,您是王爷的属下,称谓不是先生又是什么?难不成喊你奴才?”清竹冷冷一笑,“对,这个称谓再好不过了,你不过是替秦政办事的一条狗罢了,你们主仆两人狼狈为奸。”
“竹子,你……”
“闭嘴,听你喊我的名字就恶心,收起那套伪善的面具吧,怪不得你替梅妃治病,物以类聚人以群居,你们是同一类人,虚伪、卑鄙、无耻,外表看去良善和蔼,而内心却是蛇口蜂针。”只要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人竟然一直为自己投毒,心就像被千斤巨石反复碾过,粉碎如尘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单薄的身板拔高几分,神态自信,泰然自若,“先生以后请称呼我王妃、千妃抑或是娘娘,如果再敢直呼我的闺命,休怪王爷治你轻薄之罪。”
“竹子……”
“啪”一声脆响,宰父的左颊上登时显现五指红痕,由于事发突然,他一时无法反应,凤眸圆瞪,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如北风中干枯的树杆,凄凉落寞。
“宰父先生,我刚刚已经警告过你不要直呼我的名讳,你的记性不会如此之差吧!”清竹面容凌厉,眼里冷意愈浓,“适才那一巴掌不过是惩以小戒,翌日再犯我必然知会王爷,定一个轻薄王妃的罪名,那时你便身败名裂,臭名昭著了!”言毕,鼻翼轻轻哼息间,欲转身离去。
“竹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宰父不明缘故,依旧不死心的冲过去,扣住她的右臂。
清竹回身又是一记耳光,还好宰父早有准备,接住她的玉手,一丝也不肯松动。
“放手,登徒子,再不松开我要喊人了!”
“到底怎么一回子事,告诉我,忘了我是你最信赖的人吗?”
听到这一句,女人放弃了手中的挣扎,表情苦楚几近崩溃,眼瞳中全是受伤的痛,强压下的心火剧烈燃烧,升腾起翻天怒浪,“宰父淳,你是有多无耻,竟然还敢说信赖二字!既然话以至此,不若挑明,我问你从前为我每日放血是何原因,真的是为了治病吗?还是用我的药血给旁人治病?”
“你怎么知道的?”宰父一怔,猛地放手,两人相对无语,时间一秒秒过去。
“怎么?没话说了吧!枉费我对你的一腔信任,没想你竟然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平日里装作对我深情款款,痴心一片全是假的吧!那些不过是骗取我信任的砝码!身为神医之后,居然为病人施毒?你就不怕天下人笑你们雪谷的医人没有医德吗?薛婆婆说的没有错,雪谷子是见死不救的兽医,你是他的传人,更是下毒害人的败类!”
呆若木鸡,双眼茫然,宰父被骂了半晌才想起为自己辩解,“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莫非秦政将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迫?那毒药不是你亲手交给我的吗?”
“是!”
“秦政究竟给你什么好处,是金钱还是地位再或是女人?让你泯灭了良心和人性!”
“不错,是有一个天大的诱惑,一个人天下无双的女人,”眉心高高隆起,宰父轻轻动了几次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一直说不出来,最后那低沉嘶哑,带着一丝暴戾的声线缓缓吐出一句话,“那个女人就是你!”
眉宇间英气逼人,清竹不可置信地望着神情苦痛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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