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门,胡春来是傅舅娘遣过来的。
叶荷香一听了这事,就拍了下大腿,惊慌叫道:“哎呀,完了,完了,这下算是完了。”
魏云海吼道:“你瞎叫嚷啥呢?”
这可是魏云海头一次这样对叶荷香说话,她惊得一下子缩起来,再不敢出声。
魏云海拉着胡春来问道:“春来,你可知何里正这回是因为何事被拿去的?”
胡春来苦着一张脸说:“姑爷,我哪儿知道这些?咱们夫人到处找人打听,就连现在咱们镇里正都不知道原因呢。”
魏云海见到章杏进门来,连忙对她说:“杏儿,你先别慌神,我让你二哥去打听打听。”又大声喊,“闵武,闵武。”
叫了好几声,还是章金宝从他房里出来,回道:“二哥去东子家玩去了。”
“这家里就留不住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外面跑。”魏云海冷着脸叫两声,又转头对章金宝说,“金宝,你快去东子家把你二哥叫回来。”
章金宝去叫魏闵武了,魏云海让叶荷香端了碗茶水过来,胡春来一口咕噜完,抹了抹嘴巴说:“姑爷,我还要回去看铺子,就不久留了啊。”
魏云海点头,“好,好,你先回去,你先回去。”傅家那大个米铺只傅舅娘和傅湘莲两个女人确实让人不放心。
胡春来才坐上马车,魏闵武就回来了,他已是在路上就听章金宝说了原委,一进了门来,就喊道:“春来哥,你且等我会,我跟你一道走。”话音一落,人就冲进了房里,套了件夹袄就出来了。
章杏想及这出门没个钱,万事难开口,进了自己房里,从自己积藏的钱罐子里拿出些碎银子来,用帕子包了,塞给魏闵武。
魏闵武看着章杏,抚了抚她的头,说道:“没事的。”
章杏点了点头,看着魏闵武跳上了胡春来马车,很快消失在路口。
第一零五章 消息()
章杏收回目光,转身时候突感觉一阵风来,抬头间,门口梧桐树上仅剩的两片叶子落下了,整棵树只余了光秃秃枝桠在风中微颤。
冬天来得这么快。
院子里,叶荷香还在低声问魏云海:“大哥,何家这官司到底要不要紧?杏儿这亲事,咱们是不是要先缓一缓……”
魏云海自己都没有个准信,哪能回答叶荷香的话,听得她问,便觉得心烦,皱着眉头说道:“先前着急的是你,现在说缓一缓还是你,都定下三年后才结亲了,你还要怎么缓?”
叶荷香陪着小心说:“大哥,我的意思是说,咱们要不要先退了这亲……”
魏云海有些恼了,一下子打断叶荷香的话,道:“退什么退?别人何家的事还没有定下呢,你就要去说退亲的事?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你说得出口,我还丢不起这个人呢。以后,你休要再说这话了。”
叶荷香噎住了,见到章杏过来,连忙给她使眼色,暗示她也过来说项。
章杏只当没有看见。倒是魏云海先站了起来,对章杏说道:“杏儿,咱们这时候不能落井下石。”
章杏点头,说:“我知道,伯伯,只要何家不说退亲的事情,我就会等三年。”
魏云海欣慰点头,“何里正一家都是好人,咱们理当这么做。”
魏闵武三天后方才回家,漳河镇何魏两家能找的亲戚熟人,他都找遍了。没有一个知道这祸事是从何而来的,何夫人再次病倒,何家现下是何元媛撑着。魏闵武打算去盂县打听。
盂县那边魏家更是两眼一抹黑,只怕开个口都要出钱。章杏又将自己的钱罐子拖出来。但是魏云海比她手脚更快,将家中仅有的百余银子全拿出来交给了魏闵武。
魏闵武在家里住了一晚之后就赶到盂县去了。章杏想了想,给叶荷香做了半天工作,又加魏云海在一旁边帮腔。总算说动了叶荷香,让她带着她去一趟何家。
何家位于漳河镇镇中略偏南处,是一栋两进院子,守门的老伯章杏听魏闵武说过,也姓何,是何家的老仆人。傅舅娘曾来过何家多次,何伯也认识,直接将她们三人领到了后院里。
何元媛见了叶荷香和章杏,略一愣后。连忙将她们迎进来。
何夫人听得人来响动。也支撑着坐起身来。她是见过章杏的。对傅舅娘也熟悉,就对叶荷香没有印象,但见着她们一道来。便也猜出了叶荷香的身份,连忙让何元媛看座上茶。
傅舅娘坐到何夫人身边。拉着她的手,说:“又不是外人,你这么客气做什么?快躺好快躺好。”
何夫人目光落到叶荷香身上。傅舅娘连忙介绍叶荷香,也顺道拉过章杏的手,说:“闵文爹娘听闻这事,实在不放心啊。只他们舅带着闵文出门了,只有闵武还在家,昨日个就让盂县打听事情去了。杏儿她们娘俩要过来看你,只找不到门路,我就带她们过来了。”
何夫人擦了擦眼睛,点头道:“闵武来过了。这孩子真是个有心的好孩子。”
傅舅娘见到何夫人流泪,心中也跟着发酸,连忙劝解。
章杏觉得何夫人较之上次见到变化很大,也只有不到一年时间,何夫人竟是像老了十来岁似得,既苍老又憔悴,两鬓的白发都有了。叶荷香万没有想到会见到这样的一个人何夫人——她印象中的何夫人还停留在几年前那个身着锦缎头戴珠翠的何夫人身上。当下里也是大吃了一惊。
章杏跟她娘生活了这么多年,对她真是再了解不过了,只看她眼色,就知道她又起了悔意,唯恐她说出伤人话来,将诸多礼数都抛之脑后,与傅舅娘一道配合,你一言我一语,鲜少给叶荷香开口的机会。
她们说了好一通话,何夫人褪下手中冰种翠玉手镯套到章杏手上,抚着她的头,说:“元青的眼光果然是好的。”
章杏心中跳了跳,不禁瞟了瞟傅舅娘。傅舅娘一副风波不惊的样子,她是何家的常客,早就知道何魏两家结亲的原委了。
章杏心中微汗颜,闹了半天,原来大家都知道了。
何元媛要留她们三人吃饭,傅舅娘连忙推辞了。
出了何家,傅舅娘就与章杏叶荷香分开,径直回了傅家米铺。叶荷香憋了半天,方才得了个说话机会,一开得口来,就直摇头叹气,道:“没想到这何家竟是败落至此,完了,这下真是完了。”
章杏不理会她嘀咕,找到郑伯的马车,就跟着一道回去。
这时节天寒地冻,距离年关也还有些时日,魏家庄上镇里的人不多,马车上也就章杏叶荷香并顺子娘带着小孙,以及郑婶共是五个人。顺子娘素来有些嘴碎,叶荷香又是话唠,这两人遇到一堆,自又东家长西家短叨咕起来。
说不了几句,她们就说到何家头上。
何魏两家结亲的事情,村里谁人不知?漳河也就那么大,何里正又下大牢的事情早传遍了。
顺子娘鬼鬼祟祟说道:“我听说何里正这回下大牢还是上次那事。”
章杏也不由得侧耳过去听。叶荷香一愣,追问:“上次那事不是已经了结吗?怎地又闹起来了?”
顺子娘摇了摇头,“没了清呢;上回是人家是撤了状,何里正方才得以回家的。”
“既是撤了状,怎么又告上了呢?”叶荷香又追问。
顺子娘摇头,说:“那就不晓得了。”又扯过叶荷香,“其实这事你可以去问问啊。你知道吧,这原告与你家还有些关系呢。”
叶荷香大大吃一惊,“是吗?是哪家?快说与我听。”
顺子娘先卖了一会关子,被叶荷香死缠一会,这才附耳过来,低声说:“我听说,这告状的就是你们本家叶大户的舅兄,是姓吴来着的吧?”
叶云清婆娘姓吴,这个叶荷香是知道的,当下点头,说:“她婆娘娘家就是姓吴。”
顺子娘在叶荷香耳边嘀咕一阵,又说:“你沾着这么大一个便利,竟是不知道这事?”
以前何魏两家有没有结亲,叶荷香哪里会关心这些?只知何里正是因鼓动乡农诬陷他人下得狱,具体实情却是不知。
章杏在她们身边听着。何里正的事情,她知道的比叶荷香要多,依她看,何里正的前头官司纯属莫须有,不过去了一趟全塘镇,与几个庄户说了几句话,就成了鼓动庄户捏造罪名诬陷他人的大罪。何元青奔波数月,一直不得解,最后说动原告撤状,方才得以出来。她只是不知道这事情原来还与叶家有些关联。
她想许久,由着叶家想到顾惜朝身上,就怕何里正这次官司与自己还有些牵连,如若当真如此,那她真是害人不浅了。
顺子娘与叶荷香一路嘀咕,常常将五六分的事情说成十分,何里正在她们嘴里成了个永远走不出大狱的死人了,使得叶荷香越发打定了主意,要推掉何魏两家的亲事。
回了家,叶荷香缠着魏云海直念叨。魏云海恼火了,冷着脸吼道:“紧说什么?人家何里正还没怎么着呢,你就怕成这样?两家的亲事定都定了,退了亲,没脸不仅是人家何家,你以为咱家就有脸了?”吼完,摔了门出去,在院子里站一会,就钻到魏闵文房里困觉去了。
叶荷香在窗口瞧见魏云海这动静,又心慌了,她是后进门的,在这村里什么根底都没有,又没有与魏云海养个孩子,李庄村那边的人都被她得罪光了,以后自己与儿子章金宝的生计都要着落在魏云海身上,若是魏云海不待见她,那她以后处境真是堪忧。
叶荷香素来是个能伸能屈的,在房里想通这一关节,便又对着琉璃镜将头发与脸整了整,眼角掐红了,整出个楚楚怜人的样子来,只披了件长袄出房门,站在魏闵文房间门口陪尽小心说话。
再心硬的汉子也挡不住女人的这份殷勤,魏云海开了房门,见门口站着索索发抖的叶荷香,再大的不痛快也都散去了,劝着她回房睡去。
叶荷香哪肯一个人回去?连哭带求总算使得魏云海回心转意了,两人一道回房去。
章杏目睹了这闹剧的全过程了,也复上床躺好。这夜风大无月,传进耳里的尽是冬日的萧索声响。
叶荷香是她这世的娘,她虽是许多时候看不上她的作为,却也不得承认她身上有许多自己没有优点,比如审时度势,比如这夜的这份能屈能伸,小心殷勤。不过是那么一低头的瞬间,就消弭了多少不可回转的痛苦。
她能越过越好,与她这份个性无不相关。
她比之她,在这方面强了许多。
次日晨起,叶荷香容光泛发扫地收屋,昨夜的事情好似没发生一样,魏云海也与以往一样,言谈之间并无任何不痛快。
吃完了饭,魏云海就对章杏说:“杏儿,你娘今日要去一趟你舅家,我要上堤,家里的事情就全交给你了。”
第一零六章 逼问()
淮河两岸人家除了田亩税人头税等常见赋税,另还有许多繁杂徭役。每入冬时,家家抽丁修补河坝清淤河道就是其中一项。魏云海所说上堤就是这事。
这个章杏知道,她在意的是魏云海话里叶荷香的去处——叶荷香要埠河村去?
魏云海又对章杏说道:“我听说何里正的官司与埠河村叶大户家有些关联,我让你娘过去打听打听。”
果然是这样。章杏连忙放下放下手中菜,说:“伯伯,我想与娘一道去。”
魏云海想了想,点头,说道:“那也行,我让金宝今日就在隔壁贺婶子家吃饭,我出门前跟她家说一声就是了。”
魏云海上堤前到隔壁贺大婶子家说了这事,两家人素来亲厚,贺大婶子二话没说,便一口应下。
送走了魏云海和章金宝,叶荷香就与章杏一道出了门。叶荷香昨夜应承下魏云海,不过是敷衍他,可不是真心实意为何家打算,依她看法,这何家既然已经败落,不管这官司有没有问题,这门亲最好结不成。
两人到了埠河村时,正值中午,叶舅娘正在摆饭菜,瞟了叶荷香母女一眼,没好气说道:“也真是会挑时候来。”
叶荷香只当没有听见,叶大舅喊了一声,她就拉着章杏上了桌。章杏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章杏和何元青定亲的事情,叶大家一家自是早就得了消息,但是何里正再次拿进大牢的事情他们却是不知道了。听得叶荷香说起,一家人都很惊讶。频频看章杏——原本还有些的羡慕变成了幸灾乐祸加感叹。
叶大舅对章杏这外甥女倒是有几分关心,连忙问何里正官司由来,听闻与叶云清岳丈家有关联,更是十二分关注。吃完饭后。叶大舅主动说道:“荷香,我跟你一道去问问,杏儿就留家里。”
章杏与何家只是定亲,若是这时候太过殷勤。日后想悔婚,总归有些不好听。
章杏找不到理由驳口,只得留在叶大舅家等消息。她知道叶舅娘不待见她,自是不敢往那枪口撞,就带在了叶昌盛房里,与叶昌盛的婆娘叶李氏边做针线边说话。
叶李氏已经有五六个月身孕了,她与叶昌盛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叶有成,这个是第三胎,中间那个没有长成。叶家重起家祠之后。由叶云清牵头。在叶家家祠旁边另辟了个小院子出来。请了先生教书,但凡叶家子弟,不论贫富。每年只需几斗米就能进叶家私塾里读书。
因此叶大舅的小儿子叶昌河与长孙叶有成都进了叶家私塾,今日都不在家里。
章杏是过来人。观叶李氏肚子暗自心惊,觉得她肚子大得有些过分了。她是知道叶家有双胞胎史的,便猜测叶李氏肚子里或许也是个双黄蛋。
叶李氏家境不好,平时又有叶舅娘压着,性子懦弱胆小。她见章杏与她亲近,心里也高兴,说起孕期事来,感概道:“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的缘故,总觉着怀着的这胎比起前头两个要辛苦多了。”
章杏摸着她肚子说道:“嫂子,你这胎会不会是两个?”
叶李氏摇头笑着说:“我婆婆说不像。”
叶舅娘在叶昌月与叶昌河之间还有个双胞胎,只落地没养几日就没了。
章杏说:“我看就像是两个。我们村福海家媳妇怀双胞胎时候,肚子也是这么大。嫂子,你可要注意点。”
叶李氏被章杏的话惊到了。她是怀过两胎的人,这胎明显比前头两个大,只叶舅娘说不像,她方才逼着自己没往那处想。现在听了章杏的话,果然留神起来。
章杏一边想着过去打听消息的叶荷香,一边与叶李氏说话。叶舅娘从厨房收拾完出来,听得房里的笑谈,心中不乐意了,在门口喊道:“昌盛媳妇,我这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去房里躺躺,盆子里的衣裳你洗了吧。”
叶李氏应一声,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去洗衣裳。章杏看她那大肚子,都替她累得慌。只这是在别人家里,没有她说话的份。但是这事她也看不下去,插手也不好,她索性跟叶李氏说了一声,就出了门。
冬日的田野只剩了荒凉,风也很冷,章杏仍不想回叶大舅家去,便在叶大舅往来叶云清的路上来回慢慢走。天冷,路上也没几人,但是来往人看到她这个生面孔,仍是免不了打量几眼。
一个身着青布夹袄的婆子插肩过去时更是对章杏看了又看。章杏觉得奇怪,也多看了她一眼。这人她确实不认识。
那婆子却返身回来,犹犹豫豫说道:“姑娘可是叶大姑家的小姐?”
原来是认识叶荷香的人。章杏点了点头,说道:“正是。”
那婆子高兴起来,给章杏行了个礼,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