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拿我的名贴给上元县送过去,请他把案子拖上一拖,等晚上老夫再亲自拜见他。”
门外的家奴应声后,赵恩惠站起身来,走到赵德身前,看着地上的血和着茶水流了一地,就宽声问道。
“很疼吗?”
被老爷这么一问,赵德连忙再次磕头。
“不疼、不疼,奴才办错了差事,就是打死奴才,奴才也没有丝毫怨言。”
年近六十的赵恩惠外表看起来并不起眼,中等的个头,长得黑黑瘦瘦。相貌瞧着也是忠朴敦厚,慈眉善目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点谦逊的笑意。瞧着这样一个实诚人,第一眼总能博得他人的好感。可实际上这不过只是表象而已。
又瞥了赵德一眼,赵恩惠心里长叹口气,赵德这个人虽然是他放在儿子身边的人,可是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他又岂会不知道?腹中无才不说,而且还颇为贪色,对此他倒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寻思着将来给儿子寻个机会出仕。可哪里会想到他居然为了一个寡妇,竟然闹到了衙门里。
“那卖身契是假的吧!”
想到这里,赵恩惠心中更恨。
“实在是无能至极,既然明知道是假的,还扯到衙门里,那怕就是急色,也不必急于一时啊!等插手的人走了,拿着卖身契让官府拿人就是了,当真是个蠢货!”
可即便是蠢货,那也是自己儿子啊!
心里这么寻思着,赵恩惠又问道。
“那人叫什么名字。”
“回老爷,小的听说那人叫施奕文。”
“施奕文……”
念叨着这个名字,赵恩惠总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说过,可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赵德,你先下去收拾一下,然后去打听一下这个姓施的到底是什么人。”
老爷的吩咐让赵德连忙抬起头来。
“老爷,少,少爷那边怎么办?”
“少爷那边你不用担心,那边不是什么事,姓施的那边你要查探清楚,哼哼……”
赵恩惠冷笑道。
“他当真以为赵某是任人欺侮的主吗?”
在赵德下去之后,赵恩惠在厅中来回的踱着步。脚踩在地上的青砖,他恨不得这些青砖就是施奕文的脸,能将他狠狠地踩在脚底下!
可是现在他的脑海中所思所想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如何把儿子救下来。
当然,他一个堂堂兵部郎中正,正五品的官,虽说看似官职不显,可在南京却也是六部中的实权人物,自然不会亲自去拜见七品的上元县,思索良久之后,赵恩惠又一次对家丁吩咐了几句话。
“……你到了那,就这么说,一个字都不能多,知道吗?”
“小的知道了。”
在家丁应声后,赵恩惠又从书架上取下一副画来。
“你去的时候,带上这副唐寅的画过去!就说是老爷我请他品鉴一下。”
几乎是在家丁下去的瞬间,看似面色平静的赵恩惠又猛的一下把茶杯摔到地上,恨恨骂道。
“施奕文,赵某人若是不把你挫骨扬灰,从此之后便随了你的姓!”
这边上元县衙里,施奕文当然不知道那边有人火急火燎的要当自己的“干儿子”,对于身在县衙客房里的他来说,倒是对面前的这个少年,倒是颇感兴趣。原本想让他给自己送信来着,不曾想却让他也和自己一起被软禁在这衙门里了。
“哎,贤弟,实在是抱歉的很,没想到把你也给连累了。”
抱歉之余,施奕文打量面前的少年,他一身素雅的水蓝生员衫,眉清目秀的模样,瞧着与其说是翩翩公子,倒不如说是个美少年。
“兄台客气,兄台能管不平之事,小弟又岂能视而不见?”
虽说少年粉面朱唇的,可一开口却亏了这副好皮相,声音却沙哑粗犷。
“只是那糊涂官居然把我也一并关在这,实在是可恶的紧,不能给兄台家人报信,还请兄台见谅。”
听少年这么说,施奕文笑道。
“贤弟客气了,听贤弟口音,似乎不是南京人士,不知贤弟是那里人……”
“小弟湖广人士,现在客居南京亲友家中,今个闲来无事,在街上逛着,碰巧便见着这事,便跟着凑了个热闹。”
“在下施奕文,字致远,未请教贤弟尊姓大名?”
“小弟张静修,字子宣。”
就这样,二人你言我语的,十来句之后,倒也熟悉了起来。最后还是聊到了今天的案子。
想了想,张静修忽然问道。
“致远兄,似乎你并不怎么担心今天的事情?难说致远就不怕那糊涂官断个糊涂案吗?”
“糊涂案?”
施奕文笑道。
“他还没有这个胆量。”
闻言,张静修双眼睁大,诧异道。
“这是为何?那赵公子可是郎中正的儿子?”
“郎中正又如何?”
施奕文颇为得意的笑道。
“郎中正再大,大不过大明律,今天我为什么在衙堂上,提到为大明律不服,就是抓住着理字,只要理在我,即便是官官相户,也要有所顾忌,毕竟,有时候,人总是要顾忌些许风议的!就是朝廷也会顾点面子的!这个官司打起来,倒也简单,可只会越打越棘手,因为扯着大明律,没人敢直接把大明律抛在一边,弃之不顾的!其实也就是扯个虎皮做大旗,说实话,还真没人在乎大明律,可问题是,这虎皮扯在那,一般人还真不敢轻易的掀开它。”
呃……张静修的一双眼睛睁的通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见他没说话,感觉有些倦了的施奕文,又说到。
“不过,他们现在一拖,反倒让我头疼了,今天不担心,不代表明天就可以依然如此,今天有人围观,可以煽动民意,可以赌在南京这地方一个县令必定会有所顾忌,毕竟这里也有六部,有几百个官员,未必没不是每个人都是贪官,即便都是贪官,也不可能这个县令或者姓赵的就没有对头,官场上难免会有对头,所以我可以赌一把,只要他们敢明目张胆的枉法,就等于送到给别人,这样他们也就有了顾忌,可是明天那?事情就不好说了”
诧异的看着施奕文,张静修惊奇到。
“兄台对官场的事那么了解想必也是官宦子第吧,”
“官宦子第,我还真没有那个福气,书看多了,也就明白,”
说完他便伸了个懒腰说道。
“好了,子宣,今天惹了这么多事儿,到也累了,这屋子里正好有两张床,省的你我抵足而眠,你睡那边那边的大床,我睡这张的小床。”
“谁,谁和你抵足而眠……”
话未说完,张静修的张静修的脸上竟悄然飞过一抹淡红,瞧见施奕文已经躺到床上,并没听到自己说什么,便长松口气道。
“那多,多谢兄台了……”
………………………………
第96章 手段(第二更,求推荐,求收藏)
上元县衙后堂,
看着赵郎中正送来的画,胡唯良并没有拒绝,这不是“行贿”不过只是友人之间互赠书画而已,况且那有上官给下官行贿的。
“哎呀,赵兄实在是有心了,不知赵兄有什么吩咐?”
放下这副唐伯虎的画,他看着面前赵家的家奴问道。
“回老爷话,我家老爷说,这案子只要没有了原告,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只要老爷行个方便,让梁卖婆(1)进一趟女监与原主说些道理就行,其它的不敢劳烦老爷。”
闻言胡唯良的目中精光一闪,心底忍不住赞道,郎中正当真不愧是郎中正,办事的手段确实不是一般人所能相比,于是便点了点头。
“嗯,本官知道了。”
对于莫名惹上了官司,又险些被人当成逃奴拿去的许娘子来说,从被关进大牢的那会起,整个人就失魂落魄的不知所以,在这阴暗的大牢里关着,除了抱头痛哭着命苦之外,就再没了旁的主意。
“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在许娘子哭泣时,牢房外传来了脚步声,然后女牢差把她的牢门打开了,听着牢门的动静,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许娘子紧张的抬起头来,她看到牢差身后跟着个中年妇人,那妇人一见着她就笑道。
“哟,难怪这么惹人,小娘子这模样可真是俊俏,就是我是个男子,怕也会被你给迷上。”
“你,你是谁?”
尽管不认识这妇人,但许娘子也能看出来这人肯定不是被关进来的犯人。
“妹子,我夫姓梁,平常走街串巷的往深宅大院里给女眷们卖个东西,要是妹妹不嫌弃,就喊我声姐姐便成。”
用手帕遮住鼻子,梁卖婆皱眉头。
“妹妹,这里头的味道可真够难闻的,我要是妹妹这地方怕连半个时辰也呆不下去,得亏是为了妹妹你,要不然姐姐是万万不会来这的。”
许娘子的眼中尽是不解,她这是什么意思?
“不、不知道姐姐找我什么事?”
“事自然是好事。”
梁卖婆嘴上说着话,手又拉住了许娘子的手说道。
“哎呀,妹妹这手可真是细嫩,就是小娘子的手也不过如此,瞧你这模样,也难怪会惹上这样的祸事,哎,那天杀的赵公子,可真不是东西……”
嘴边心痛许娘子,痛骂着赵公子,可她又说道。
“可妹妹,这自古就有老话说“民不与官斗”,那赵公子再不是东西,也是堂堂郎中正大老爷家的公子,在衙门里斗下去,吃亏的总归是妹妹不是?”
“姐姐,你,你是什么意思?”
哭得两眼通红的许娘子,紧张兮兮的看着眼前这女人。
“妹妹,你听说我说,姐姐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身,可当了二十几年的卖婆,也算是见了些世面,那大户人家的宅子也是常年进得的,那些个大户人家的事儿,也听人说过,升斗小民的,那能斗得过大户人家?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许娘子睁大红肿的眸子,不知所以的看前梁卖婆,这样走街串巷出入大户人家后宅卖东西的卖婆肯定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说的话她当然不怎么怀疑。况且道理也是这个道理。
“姐姐,我,我……又,又不是我去招惹的人家。”
瞧见许娘子越发紧张了,梁卖婆心头冷笑,面上却亲近道。
“哎,咱们当女人的岂不知道女人,妹妹生得这副好模样,难免会惹人眼馋,生出事来,可说到底,妹妹今个也没吃亏,姐姐说句不当讲的话,既然没吃亏这事便算了,要是纠缠下去,寻常人家还能斗得过达官贵人?”
“我,我……”
许娘子的眼帘一垂,喃喃道。
“又,又不是我去纠缠人家,而且施、施公子说……”
“妹妹,那施公子又岂能斗得过人家?妹妹,施公子是好人,可你万万不能害了人家,你想啊,施公子是帮了你,可要是与赵家斗下去,不定到最后要吃大亏的,瞧着施公子也是读书人,万一要是给革了功名,不定这辈子也就白搭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啊!”
睁大眼睛,许娘子立即没了主意。
“那,那岂不是害了施公子。”
“可不就是,妹妹,依我说,你可不能害了人家。”
“可,可施公子说……”
想着施公子先前说的话,许娘子正想开口,又被梁卖婆打断道。
“妹妹,难不成你真想害人家连功名都没了不成?”
没了主意的许娘子,紧张的抓住梁卖婆的手。
“姐姐,那,那现在怎么办?”
“这事吧,说起来倒也好办,我来的时候,赵夫人说了,只要你把案子一撤,赵家就不再追究这事,另外再送你200两银子压压惊,有了银子你也能把相公子的尸骨送回四川老家不是?从今以后好好的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我,我不要银子……”
许娘子连连摇头道,说着泪水又流了下来。
“那,那施公子那边,这,这样真就没事了?”
“妹妹,你放心,肯定是没事的,只要你把这案子一撤,这事自然也就了了,施公子那边自然也就没了事。”
瞧见许娘子已经上了道,梁卖婆心下却是得意非常,非但人被她给说服了,就连那二百两银子……也进自己口袋了。
“那,那要、要是这样,我,我便应下了……”
说到这里,许娘子已是泣不成声,抱着头呜呜只是个哭。
第二天,天刚放明,施奕文尚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听到门外有人喊道。
“好了,别睡了,当这是什么地方呢!”
被人从梦中惊醒的施奕文还迷糊着的时候,就有衙差进来了说道。
“我说,两位,当真以为这是客栈哪,赶紧的,收拾利索了,那来的滚那去……”
疑惑中施奕文看到张静修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已经醒来起床,并且穿戴好了。
“这是……”
“赶我们走哪。”
“那案子呢?”
“什么案子?原主都不告了,还有什么案子。赶紧的,快滚……”
什么!
原告撤案了!
疑惑着走出衙门时,恰好看到了刚从牢里出来的许娘子,不等施奕文说话,一旁的张静修就跑过去大声质问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不告那人了?”
面对张静修的质问,许娘子只是扑簌簌的落泪,一句话也说不出。
“贤弟,想必许娘子也必定有她的苦衷吧。”
尽管不知道她为什么撤诉,但事已致此,施奕文倒也没有强求,便劝下了张静修。
“公、公子……”
低头拭泪的许娘子,对着施奕文扑通一声长跪在地。
“公子大恩大德,奴家一辈子都会记得心上,只愿公子他日金榜题名,多福多寿……”
(1)卖婆,走街窜巷出入大户人的女商人。沿门处于深闺中的大家太太、闺房小姐兜售绣品,首饰等,也会利用接近大家女眷的方便,兼做些拉皮条的勾当,为人牵线搭桥,引诱良家女子。
………………………………
第97章 祸事 (第三更,求推荐,求收藏)
“真是气死我了!”
瞧着张静修那副气呼呼的模样,施奕文便笑道。
“这有什么好气的?”
“你不生气吗?明明是铁定要赢的官司,许娘这一撤可好,前功尽弃了,亏得你为她出头,她,她可真是不知好坏……”
“想来,她也有她的难处吧!”
相比施奕文的淡定,张静修想了想说道。
“难处,她就不知道,她这么销案,对兄台的影响吗?你这次可是得罪了赵家,赵家又岂会轻与了你。”
扭头看着施奕文,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你不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
“担心赵家人报复。”
“子宣,事到了头上,不是怕,就能躲得掉的,所以……”
就在施奕文说话时,原本气呼呼的张静修看到不远处走来的人时,脸色微微一变,扭头避开时,又说道。
“致远兄,这时间也不早了,兄台一夜不曾回家,想来家人必定会四处寻找兄台,小弟暂且告辞。”
说完,不等施奕文开口就急匆匆往旁边的巷子里走去。
“子宣,你这是……”
瞧着张静修匆忙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时,施奕文才想起,自己似乎忘记问他家的地址了。
“这人倒也挺有意思的。”
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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