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谋闻言一顿,看着我红了双眼。随后,她蹲下身与坐着的我平视,捏捏我的脸,想笑却也是笑不出来,她道:“日后除了善谋还会有很多人待姑娘好的。”我闻言笑开,颔首,轻声:“是啊,除了善谋还会有很多人待我好的。”可是不管日后会有多少人待我好,少了善谋终究是少了一个待我好的人。
我是未来人,没有那些等级尊卑的观念,所以即便善谋是我的婢女,我还是想将她当作亲密的友人,在未来被称作“闺蜜”的友人。在这个时代,善谋是我第一个最好的朋友,可以说悄悄话,可以依靠,可以撒娇的朋友。
“所以姑娘不要难过。”安慰着我,善谋自己却先落下泪来,“也不知晓诸葛先生日后可会待你好,若是他不喜欢你,还娶了妾,你要怎么办?”我扁嘴,不满地捏了善谋的胳臂,道:“你不要咒我!”
善谋失笑,抱着我,状似轻喃:“善谋知晓姑娘已经长大了,可是在善谋眼里姑娘还像是儿时的那般模样,小小的,软软的,喜欢笑,顽劣得很,惹得善谋又是想气又是想笑。”
“说得你像是我娘亲一般。”我取笑她,却无可否认这些年来善谋对我的照顾的确就如母亲一般,“可是在我心里,一直都想唤善谋姊姊。”善谋的手指随即在我的背脊上僵住,哽咽出声:“姑娘你是想要折煞我吗?”
“没有啊。”我笑,“等我及笄善谋你就不再是黄家的婢女了,我也就不再是善谋的姑娘了,所以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唤你姊姊了,那般不算是折煞你。”
“你歪理最多。”放开我,善谋捏着我的脸使了劲,痛得我龇牙咧嘴,她却笑得分外开怀,“我们姑娘怎么就这么讨喜呢?”我反驳,“那是你没看见我不讨喜的时候。”
亲近之人、疏离之人,我向来分得清楚,对待亲近之人我自然是讨喜的,但在对待疏离之人时我就决然不会如此了。譬如,对待马谡,我哪里有半分讨喜的模样,那些举止不算是狠绝就已是不错了。
“那倒未必。”善谋双眸狡黠,数落起我来,“善谋倒是时常瞧见姑娘不讨喜的胡作非为,不仅弄得黄府上下都为你担忧,还弄得你自己伤痕累累。”我尴尬地假咳,摆手道:“意外,那些皆是意外。”
“好了,不闹了。”笑着起身,她随后伸手扶我,道:“浴汤已是备好,姑娘还是快些回去沐浴换衣得好,切莫错过了吉时。”
……
因是身份地位的不同,我的及笄礼远要比善谋的严苛的多,仪式从开礼到礼毕未曾跳过一步。清晨,沐浴换衣之后,我就得身着采衣采履跪坐在东房默然地等待来参加笄礼的宾客。待到那些宾客全都到齐、入座之后,赞礼者开始唱祝词。冗长的祝词唱罢,我方被请出东房,转而跪坐到宗庙的笄者席上,准备行笄礼。
行笄礼乃是三加三拜,由有德才的女性长辈作为正宾协助我完成。一加襦裙,象征豆蔻年华时的纯真烂漫;二加深衣,象征着及笄年华的明艳动人;三加大袖礼衣,象征着成年女子的端庄典雅。一拜,身着襦裙面向父母行拜礼,拜谢父母的生养之恩;二拜,身着深衣面对正宾行拜礼,表达对师长的尊敬之情;三拜,身着大袖礼衣面向宗庙前的画像行拜礼,表明对家国的忠义之情。
三加三拜之后,我才勉强算是被折腾完毕。偏偏此时恰是夏日,身着厚衣的我在行毕六礼后已是汗湿了内里的中衣薄衫。但纵使如此,我还是必须跪坐在宗庙中继续进行下面的仪式,个中辛酸、炎热不言而明。想来古代女子成年亦是件不容易的事,礼节繁杂之外,衣衫还累人得紧。
接下来的置醴、蘸子,我虽有所为却不抵三加三拜的劳累,借此稍作休憩后又由正宾替我取字,礼为“字笄”。给我做正宾的妇人替我取字为“婉贞”,为温婉贞德之意,也算是意蕴深厚了。
最后,聆讯、作揖向来宾致谢,需我完成的礼数终于行毕。老爹随之又起身同众位宾客致辞一番,笄礼才算是礼成。
在宣布礼成的那一瞬,在古代的我终是成年。此后,我需学着脱离老爹、娘亲以及善谋的庇护和宠溺,去学着独立,学着为人/妻为人母。果然,人终是要成长的,不论是在将来还是在过去,我都不可能只做那个单纯的我。
而在我及笄满三个月后,照顾了我十年的善谋离我而去。分别时,我唤善谋“姊姊”,唤着唤着却忍不住地哭了,她听着听着亦是忍不住地哭了。
善谋,此番一别,你我怕是再无缘相见,但是我的心底还有那么一番对你满满的担忧还未曾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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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伯牙今庞统
善谋离去后,我虽有些不适应,但因忙着学女红和琴艺倒也未有去感慨什么。再者,每每学琴之时,庞统还会同我说些关于孔明的趣事,寓教于乐,让我复归单一的生活又变得多趣起来。
“你别瞧孔明如今这般儒雅模样。”眉飞色舞,庞统从不愧于损友之名,他同我道:“初见他时,他可是灰头土脸,正忙着盖草庐,那模样同市井的贩夫走卒并无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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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罢,依着他的言语细细思虑了片刻,脑海中也随之浮现出一番景象来。俊逸若仙的少年,即使是身着灰衣亦是难掩出尘,唇畔扬着浅浅的笑意,如二月仲春和煦的暖日。他修长的大手紧紧地握住粗壮的木梁,略显消瘦的双肩杠着大半重量,汗水滴落,划过旖旎的线条……怎么想皆是风华绝代的模样,这般的他哪里是寻常的贩夫走卒可比的。
“我不信你。”淡然地摇首,我戳穿庞统道:“你素来喜好往孔明身上抹黑,这话又能有几分真呢?”
“莫不是孔明在你心中已是神人?”话毕,庞统恍有所悟地笑起,指着我言:“我本以为你于孔明并无多少情意,如今看来你大约是思慕他的吧?”
窘然地咳了咳,我低首心虚道:“你莫要胡说。”
庞统却是对我的言语置若罔闻,接着调笑我,“回想起来你那日拿到孔明所赠的贺礼之时,那神情可不就是在说你思慕他。可惜,当初我竟是没发现。若是我发现了必然要书信一封好好捉弄捉弄孔明。”
被他调笑的我原本颇为尴尬,不过在听罢他的此些言语之后,我收敛起羞涩,不满地道:“那时你不是同我说我若回书,你也无法转交予孔明?”
“你又不是不知晓,我这人委实见不得他诸葛孔明好。”全无愧疚之色的庞统,理所当然地答。
我愤愤地瞪着他,手上拨弄琴弦的力道随之加重了许些。
“你也莫要置气。”不知算不算是讨好,庞统道:“为了致歉,今日我教你弹奏《凤求凰》可好?”
《凤求凰》……我为之变色,释然归笑后,抬眸认真地瞧着庞统,故作淡然,“那你便就教吧。”犹记,我学琴的初衷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弹奏《凤求凰》给孔明听。
接手琴弦,庞统轻抚了抚,然后端坐,极为虔诚的模样,“虽说我不待见孔明,但是我知晓他必然是个值得你托付终生的男子,你和你爹倒是会选。”
我凝眸,好笑:“你为何就不待见孔明?”
“你不觉得那人极虚伪吗?”庞统蹙眉,略带嫌弃,“总是浅笑晏晏的,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值得扬笑的事?”
“或许浅笑对他来说就如同我们寻常的神情一般。”仔细想来,孔明的确总是扬着笑,淡淡的笑意,温润有礼,“而我恰喜欢他那般的笑意。”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古人诚不欺我也。”听完我的话,庞统看我更是嫌弃,“黄阿丑果然应当嫁予诸葛孔明。”
“虽说你这话多半是在骂我。”我捏了捏袖口的绣花,感受到摩搓的真实感后才道:“但看在你即使是骂我也将我同孔明归为一类的份上,我不同你计较。”
他意味深长地笑,“你怕是得意得紧,哪里会同我计较?”
再度轻咳,我捂着热脸,急道:“你不是说要教我《凤求凰》,怎么还如此多话?”
肆意朗笑,庞统的手随之缓缓地拨出五音,最后的言语也渐渐被琴音盖去,他明知故问:“你这是自欺欺人还是故欺他人?”
我含笑默答,自然是在故欺他人。我想要同孔明一辈子,想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如此,自然不能让自己的思慕太过卑微。
……
说来,我对琴艺并非是极有天赋,但好在有所喜爱,学到如今也算是小有所成。然而,小有所成的我在学《凤求凰》时却是时时出错,宫商徵角羽五调我就没有几次是弹对过的。
反复地教了我多次无果后,庞统无奈扶额,抑郁道:“你今日可是心绪不宁?”
我亦是无奈,摇首叹息:“因今日学的是《凤求凰》,我远要比往常还专注得多,又怎么会心虚不宁呢?”
“那你倒是同我说说你如何会将变徵调弹作商调、商调弹作变羽调?”指着我的手,庞统没好气,“以往一首琴曲你不是学得很快吗?”
蹙眉,我抬起自己微有些黑的手审视着,虽说这双手长得并不白如葱管亦不是十指纤纤,但好歹也算是一双较为标致的女子的手,怎么就那么笨拙呢?
“我若是知晓就不会弹错了。”又试着拨了几个琴音,调调准确并无纰漏,可是一旦换做《凤求凰》的曲谱,我的手就不听使唤的弹错了音。
而往后的事实证明,我此生无论怎么学都无法学会的恰就是《凤求凰》。就算是那人在庞统之后又教授了我多遍,我依旧是错曲错调,无法改变。
“罢了罢了。”摆摆手,庞统宽慰我道:“琴艺到底不是一日之功,日后你若是真想弹奏此曲大可找孔明教你,他的琴艺可是比我好得多。”
我不解,“为何不是你明日继续教授我?”
“今日除了来教授你琴艺之外,我亦是来辞行的。”庞统解释,“前些时日突然收到南郡的诏令,命我为功曹。明日我便要离开襄阳前去上任。”
听毕,我愣了愣,然后有些怅然地道:“如此就祝士元兄一路顺畅,平步青云。”
至今,庞统教授我琴艺已有年余。从起初的淡淡之交到如今的相交甚欢,一切恍如昨日。可惜如今便就是要分别了,不舍之情自是难免。
“我原本以为你还会挽留我一番。”故作失望地摇首,庞统唉声叹气,“你这姑娘忒不懂事,枉我多日以来对你的殷切教导。”
被庞统的神情言语逗笑,我反问:“那我是不是该唤你声‘老师’?”
“这倒是可以。”神色顿变,他恣意地笑起,“你若是唤了我‘老师’,日后等你嫁予了孔明,那孔明便可随你唤我。这事想想就是极为佳好。”
“这般我还是不唤了,怎么说我日后都是孔明的妻子,是家人,总不能帮着你这外人吧。”庞统不过比孔明长了两岁,孔明若是真的唤了他“老师”,那他岂不是占了极大的便宜。
“你这姑娘真是越来越不讨喜了。”不满地指责我,庞统惋惜道:“初识时,你可是懂礼知趣得很,这怎么越相熟就变得越惹人厌了呢?”
“我向来都惹熟人讨厌。”知晓庞统同我说笑,我也并未较真,只是笑答。陌路、相熟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关系,何况我并非圣贤自然做不到表里如一,所以对待不相熟识的人,我素来装作懂礼知趣。至于相熟识的人,我无法隐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自然就是本性毕露,好的坏的皆有。
“不过你也不用担忧,能让我庞士元讨厌的人多半不是寻常人。譬如诸葛孔明,我待他就是讨厌得紧。”垂眸望了望桌案上的古琴,庞统笑着往我面前推了推,道:“这把七弦琴便就赠予你了,昔有俞伯牙为钟子期摔琴,今有我庞士元赠琴予黄月英,想必皆是一段佳话。”
我出言相驳,“人家俞伯牙可是春秋时期出名的琴师,你呢?”
“我庞士元若是有心亦可作汉代最为有名的琴师。”自信肆意,庞统挥袖,大有指挥天下之势,“可惜我还是比较喜爱谋治国安民之策。”
“这倒也是。”我赞同地颔首,想起关于他和孔明――“卧龙、凤雏得其一者可安天下”的言论,不禁慨叹:“凤雏之名你可不是白担的。”
满意地点头,他道:“此番一别,你也无须挂念,待你同孔明成婚那日,我定然会亲自前来道贺。”
“咳咳。”我面颊一热,支支吾吾地说着:“还……还早……”
“已是建安九年,怕是不早了。”不忘取笑我,他有意而为之地言:“莫不是你已将孔明忘却?如此倒是甚好。”
“我没有……”急于反驳,我夺口而出。转而有些惊慌失措的发现,如今竟已是建安九年,三年之约将满。
“还有……”庞统突然认真,“宋经华非常人,切莫轻视。”
我颔首,早就知晓宋经华并非凡夫俗子了。
……
建安九年,在善谋离去之后,庞统亦是离开襄阳出任南郡功曹。而那个人想来也是该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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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归相遇定情深
时隔三载,我曾想我同他再相遇时应当是在花前月下,红烛、红帐,罗衾缱绻。然而,事实多半与想象大相径庭。
那日,芳菲已尽,骄阳似火,我身着单薄的襦裙坐于前院的石阶之上,手中捧着从老爹书房里寻得的古籍。石阶之下,一只木犬正绕着我伸长的双腿奔跑。我看看那木犬,再看看手中的古籍,不由得感叹古人的智慧过人,竟是此今已有了关于机械的记载。而那木犬便是我依着古籍上记载的法子所做,能跑能跳的,极是有趣。
伸手点了点那木犬的头部,我托腮沉思如何才能轻易地让它停下来。可惜,想着想着,我恍然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是又学会了机械之术。无奈地扶额,我喃喃抱怨:“无事会那么多东西又有何用处?”
“自是可以用来解决日常之难事。”倏地,温润清朗的男声携着浅浅的笑意传入我耳中,眼帘随之被一双手填满,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触向木犬的时候指尖微微泛白。
我抬眸,一怔。待我想起要收敛情绪的时候,唇畔的笑意已是漾开,满带欢欣的话语更是脱口而出,“你回来了?”
他淡笑颔首。随后,蹲身拿起那木犬,说道:“你若是再会些东西的话,我怕是无法配得上你了。”
攥着衣袖,我揉揉自己有些发热的脸颊,笑语:“可是,我不知如何才能让这木犬轻易地停下来。”
“若是制一犬舌伸延于其腹中,舌尾制一阻物,待转动犬舌之时,阻物抵住内里的机关,想必这犬就能停下来了。”他略略思虑,淡然启唇,言语中好似在说什么极为简单的事,但明明这解决之法,我思虑许久都未曾想出一星半点。
“我定要去试试。”听罢,我跃跃欲试,伸手欲从他手中抱过木犬。他倒也欣然,将木犬交还于我,笑而不语。
看着他和煦的笑靥,我抱着木犬想要起身的动作滞了滞。片刻之后,我放下木犬,问他道:“你何时归来的?”
“一月前。”他笑答。
“隆中可安好?”我接着问些毫无意义的问题,自己都觉得自己别扭得很。可是,想要同他待得久一点,一时间我又想不起该说些什么。
“安好。”他笑意盈盈,未露不耐烦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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