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太聪明了,感觉如何?”
“我……”她脸色骤变,双目圆睁,气色逐渐呈现痛苦的惨白。
“姐姐,你……”我一把握紧她的手,“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手在我手里渗出冰凉的汗珠,我握紧却止不住她的颤抖。
“姐姐……姐姐……”我惊慌得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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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 人(四)
鲜红的血自她口中吐出,滴在她浅色的纱裙,泛开一朵绝美而凄艳的山茶,那样刺眼,那样撕心裂肺地疼。
“旦儿……”她的唇角不断有血丝渗出,终如抽离了灵魂,蝉翼般孱弱地倒在我怀里。
“姐姐……”我喊着她,摇着她,声嘶力竭,可是任凭我怎样呼唤,她都听不见了。
她渐渐停止了抽搐,闭了眼这般沉默地凉在我怀里。
榻上,她沉沉地睡着,睡容凝着与世隔绝的美,美的凄凉,美的忧伤。没有知觉地,再听不见外面的纷扰。
我呆呆地凝望她熟睡的脸,唇角的血迹已被我拭干,纯美得不染纤尘。
她是我的西施姐姐,在苎萝村与我浣纱采莲摘菱戏水的西施姐姐。
不知何时,我的双颊已浸湿了泪。
“相国大人,西施姑娘乃中毒暴毙。”御医对文种说。
“中毒?何物之毒?”文种皱眉。
“微臣已在事发之地检查过,使西施姑娘中毒的正是此物!”
他端上一盘,竟是我的杏仁糕!
“不……不会的……”我抬着朦胧的泪眼,“这是我亲手做的,怎么可能会有毒!”
在场所有人都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刺得我害怕。
“郑旦姑娘,你可知情形对你很不利?”文种走近我身边。
“你们认为是我毒死西施吗?你们……我没有!绝对没有!”我愤懑地一跃而起。
“可是这糕点中的毒又如何解释呢?”文种将那盘杏仁糕捧至我眼前。
“这……我……总之我没有下毒!”我近乎崩溃地歇斯底里。
“郑旦!你还不快交代事实!”文种义正词严不容我辩驳。
“交代什么事实!我没有做过!”
“相国,奴婢可以证明郑姑娘不是凶手!”移光走出人群跪在地上。
“你说!”
“是奴婢为郑姑娘摆放茶点的,因为姑娘做的点心看着太精美了,奴婢忍不住嘴馋,趁着西施姑娘没来而郑姑娘没有注意时偷尝了一块杏仁糕,可是奴婢却安然无恙。”移光战战兢兢地说着,“中途郑姑娘派奴婢去催西施姑娘,而她自己去找相国您了。”
“是啊,郑旦的确来找过我,我想起来了。”
“那一会儿,奴婢和郑姑娘都不在,就不知道亭子那儿会发生什么事了……”
“那就是说有人趁那间隙蓄意下毒?”文种回头望着我,那一眼,让我犹如跌入万丈深渊,他的心思深不可测,仿佛在他眼里有某种深奥未知的阴谋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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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 殇(一)
part7
金雕玉饰的鸾车中,我着华美衣裳静无声息地坐着。前往那远方吴国的漫漫长途中,我是进献吴王的美人,西施。
郑旦死了。
她死了,死在我的心里。
郑旦的灵魂已在那日随着西施的肉身仙逝,而此刻西施的灵魂可在郑旦身上得到延续。
从此以后,我叫西施,“郑旦”二字已化为一缕轻烟,弥散……
当日夜里我去找东施,我没有任何预示,满心悲愤地推开她的房门,她见到我并未感到惊慌,仿佛她早就预料到我会来拿她问罪。
“你这个恶毒的疯子,是你害了西施!”我不顾失礼地斥骂她。
“你很心痛吗?”她不屑地冷笑。
“我原以为你只是嚣张跋扈,没想到你竟如此心狠手辣!我太低估你了!”
“现在知道了?是你太蠢了,就凭你这种若得连蚂蚁都不如的女人也想斗过我?痴心妄想!”
“你为什么害西施!为什么!”我的怒喊震落了眼里的泪。
“她是你害死的!”她阴冷地瞪我,“你给她吃的杏仁糕,她做了你的替死鬼!”
晴天霹雳我怔住,说不出话。
“西施从来不吃杏仁糕,你知道,我也知道。所以我只在杏仁糕里动了手脚,其他的我都没碰过,那杏仁糕是为你准备的!”
她的话像一把锐利的刀子狠狠剜着我的心,原来会死的……应该是我……
“可惜啊,你却让西施吃了,是你毒死她的呀!哈哈!她的死会让你一辈子内疚!哈哈哈……”她笑得肩膀都抽搐了,那种报复的快感不言而喻。
我心寒地瞪着她阴险狂笑的脸,死死咬住嘴唇,嘴里漫开一丝清甜的腥味,我不知,那是我的血在唇上毫无痛觉地流着,在心里却痛成一片血河。
当我把藏在袖中的匕首刺向她的时候,我知道我已经疯了。刀面的寒光落地,她没有被我刺死。我跌坐在地上,泪眼中看到文种愤怒的脸。
“郑旦!你!”他气得语塞。
“相国,郑旦想杀我啊……”不等我开口,东施早已哭得梨花带雨。
“哼!”我仇视她装腔作势的柔弱。
“来人!把郑旦带下去!”文种叫来侍卫。
我被他的侍卫押下去,以为我一定会被关进大牢,可是他们只把我关进房间里,我被软禁了!
那晚,文种的夫人来看我,使我惊宠不少。她待至三更,与我长谈许久。
“夫人。”我礼节性地叩拜。
“郑旦,我见你是聪慧的女子,怎么做出这样的傻事?”她拉我在床沿坐下。
“我与东施的仇恨,只能以死来解决!”
“她死了就有用吗?西施就能活吗?”
“夫人,你……”我吃惊地望她。
“不错,我知道西施的死东施逃脱不了干系。有意置你们于死地的是何人,明眼人都看的出来。”
“那为何不处置东施让死者瞑目!”
“不是不想,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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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 殇(二)
我结舌地听她述理。
“东施和西施是千挑万选出来献给吴王的美女,越国的诚意早已公告天下,在给吴王的诏文中她们两个的名字写的清清楚楚,岂容更改?现在西施已死,东施断不可再有闪失,所以即使知道她是杀人真凶,相国也只能忍气吞声。”
“那西施就白死了吗?谁为她报仇雪恨,她怎么能安息!”
“报仇不一定要杀了东施,”她专注地目视我的眼,“郑旦,用你的头脑想一个聪明的办法,把你的痛苦千倍万倍地还给她!”
我在她眼里看到一望无垠的深邃,深,深不可测。
“报仇何须用你的手,何不让西施亲自来报仇?”
“你的意思是……”
“后宫历来是女人的战场,帝王对一个女人的迷恋即是对其他女人的最大伤害。倘若东、西二施一同进宫,西施博得专宠使吴王冷落东施,那东施等于走上绝路了。西施去了,她的遗愿需要有人来帮她完成……”她勾出一抹罂粟般摄人心魄的微笑:“郑旦,你与西施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我不答应!”我当即拒绝,“你们要把我献给吴王吗?这不可能!”
“是因为放不下范蠡?”
我木讷地注视这个女人极具慧光的眼,她看穿了我的一切。
“我与范蠡有约,不离不弃,我不能取代西施去吴国!”
“郑旦,如果你肯入吴宫,方能与东施一较高下,借吴王的手除掉她,才可慰西施在天之灵。再者,也为范蠡谋条活路……”
“我不懂……”
“吴越之战,越王勾践惨败,承诺献美女二人予吴王夫差,如今只剩一人,夫差定会因越国不诚而暴怒,战争免不了,而负责此事的范蠡和文种也难辞其咎,结果必死无疑!你愿意再连累范蠡吗?”
我被她问得怔住。
“何况,你认为你真能与范蠡厮守终生吗?他是一国丞相啊,越王会放过这样的人才吗?他已有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范蠡,范蠡至今未归正是被越王留住商谈此事呢!”
我的心蓦地刺痛了,痛如刀绞。
“一边是死,一边是日后的飞黄腾达。郑旦,你是聪明人,不要替范蠡做出愚蠢的选择!”
“我没的选择了……”我呆滞地滑坐在床上,失神。
“芸草,是你去吴国的第三个动力!”她的用意已经很明显,她是文种的说客。为了让我就范,她可谓费尽心思。
“你若不去吴国,吴王怪罪下来,范蠡性命都难保,还有什么可能给你带回芸草?若你成为吴王宠妃,你要什么夫差不会给?你还愁得不到芸草吗?”
我沉默地不发一言,她知我内心的矛盾与纠结,说道:“还有时间,你且仔细考虑,早些休息。”
她走后,我彻夜未眠。范蠡,西施,东施是我命中注定的劫,我已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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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 殇(三)
part8
翌日清晨,我梳上俏丽的发髻,上了妩媚的妆,穿上西施姐姐的绚丽霓裳。当我一袭华丽出现在文种等人面前,全场惊艳。
我看到文种夫人欣赏而有成就感的笑,是她,创造了一个新的西施!
文种满意地说道:“好!复国重任今后就有劳你了!”
“我只是一个平凡女子,不懂什么大道理,复国的使命交予我我承受不起,我做的一切只是不想连累更多的人。”我面无表情地说,“从今天开始,我是西施,郑旦已不复存在!”
他们设计想蒙混范蠡,我别无它选参与了这场骗局。
一场策划好瞒天过海的大火,从宫中赶回来的范蠡看到的当然只有我烧为灰烬的闺房。
还有――我焦黑的“尸首”。
“少伯贤弟,为兄疏忽铸成大错,没有照顾好郑旦姑娘……”文种故作愧疚地抚慰范蠡。
范蠡,那个与我约定终生的男子,他用颤抖的手掀开尸首上照着的白布,看着面目全非的“我”。
在他远远的身后,我只能安静地望他,相隔千万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抽搐的背影是那么凄凉。他知道“我”死了,他是真的痛不欲生。
他一遍又一遍地痛呼我的名,我心疼地想冲上去抱住他,是文种夫人死死地拽住我,我已是被禁锢的鸟。
“旦儿你怎可违背你的诺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啊……”
悲伤地字句打得我痛心疾首,我不忍再听,不忍再看,一切是那样地残忍。
我爱你,可是必须离开。
流光辗转间,已是泪雨倾城。
范蠡将“我”的尸首葬于他修缮的族墓中,我会时常窥见他倚在墓边,温柔地抚摸墓碑上“爱妻郑旦”的字迹,我的心撕扯地疼。
那具尸首,文种本想直接用西施的,可在我的强烈反对下他终究换了,并依我的意愿,差人秘密地把西施送回苎萝村安葬。
尘归尘,土归土,我想她需回到她最初的地方,风过无痕,落叶归根。
启程那日,东施又送上一份奚落:“我说过你不可能得到范蠡的!从今以后,我会慢慢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不知何时我竟学会对她巧言令色:“是吗?那就谢谢星葶赐教了。”
她没料到面对她的攻击我会如此平静地不以为意,恶意地哼了一声就扭头走了。
移光扶我上了鸾车,她从此将贴身地服侍我。
我带了纯白的面纱,迷雾般藏住我朦胧的美。
我如初初来时轻撩车帘,他仍在前面骑马,只是不再如昔日频频回头张望。我的“死”让他变得寡言少语。
少伯,此生是郑旦负你,郑旦何尝不想与你偕老?只是我们注定交错开了。倘若你的心也随郑旦去了,那么即使我真的会死也能心满意足。经此一别,请君珍重。
若不是移光悄然递上的一块丝帕,我也不会知道双颊已被泪淋成悲伤的河流。
“郑姑娘,擦擦。”移光说。
“移光,今后再叫不得郑姑娘,我是你的西施主子……”
移光会意地点头,眼里含着点点星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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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 欢(一)
part9
太湖岸边,你着白衣沉默伫立。
吴国宫船,我隔帘幔凄然凝望。
你就送我至此了吗?
后会无期……
我沉重的心终究不堪疲惫,我睁了眼。四周是久久无法适应的陌生。
“姑娘醒了?”移光凑上她阳光般明媚的笑脸。
“这是哪里……”我撑着意欲坐起。
“姑娘,我们到吴国啦!这里是吴宫啊!”她过来扶我。
我惊怔:“吴国?!”
我努力压制昏沉的头痛回想我睡去的经过。范蠡将我们送至太湖边,文种带我们上了吴国派来接应的船队,范蠡就策马返程,他无心如初完成这项使命,只交由文种善后。之后我怎么就不省人事了呢?
“我睡多久了?”我问。
“姑娘,你这一觉可睡了十日啦……”
“什么!”我惊起,“文相国在哪?我要见他!”
“相国……相国大人他昨日回国了……”
“回国……他就是这么安排我们的?”
“相国临走前交代奴婢,要好生照顾姑娘,还有……”
“还有什么?”
“东施姑娘大局已定,望郑姑娘……不,是西施姑娘醒后把握时机,顺着东施姑娘的伏笔为越国创造更好的机会。”
“东施大局已定是什么意思?”
“东施姑娘进宫,吴王大喜,大获恩宠……”
糟了,我心一紧。
“哼,文种那如意算盘打得实在太好了!千辛万苦说服我来吴国不过是为填上西施的空缺,我与东施谁人得宠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如今美人计已献成,他只管回去复命,丢下我们自生自灭!”
“那姑娘岂不是很危险!”移光惊呼。
“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内心激荡难平,东施比我先一步接近了吴王,一旦她坐稳,她第一个要解决的人……
非我莫属!
“姑娘,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情做这些针线活?”移光端上我吩咐她找来的针线和碎布。
“移光,你耐不住了吗?”
“不,移光是在替姑娘委屈,您不该待在这破地方!”她嘟哝。
“那你说我该待在哪?”我一针一线穿引,连缀手中残缺的布料。
“姑娘应该待在吴王豪华的宫殿里……”
“像东施那样?”
“姑娘……”移光愣愣地不知该怎样回答。
我抽了线头,在食指的指尖绕了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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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 欢(二)
“想取代她的位置不是那么容易的。”
“姑娘不用担心,他日吴王对您的宠爱绝对会多过东施姑娘!”
我苦笑:“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一辈子在苎萝村平平静静地生活。”
“姑娘在做什么?”她凑上来。
“这是鸢。”我陷入回忆,“西施姐姐教我做的,小时候我们时常在一起玩它。”
“姑娘可是想念西施姑娘了?”
我默认:“每次做这个我的心都可以平静下来想很多事情。”
她不再说话,看着我沉思地缝制我的鸢。
不大的花园,我将手中的鸢松手,它终如释重负地乘风而去。我手里的线牵着它,它像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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