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脸不信地望她。
“旦儿,你在众多美女中也算能拔得头筹了,那范蠡为何藏着你不让你进宫?再者,在马车上我见他频频回头,在这里又对你百般照顾,他总是无法在你身上收回目光,他看你的眼神总是闪着某种炽热的光芒。还有,你没发现,自从来到这里,星葶她变得更为针对你了吗?”
我不知该说什么,默默听着。
“我猜她没准也是对范蠡动心了,她也察觉了范蠡对你的特别。”
我凝望月下空灵的河水,忽然飘零的一片叶落入水面,画开一圈圈美丽的波纹,我心亦如此涟漪泛开。
part4
西施姐姐送我一个羽毛玩物,用脚踢起再用脚接住,在其一上一下中体味乐趣。
玩了半晌,我那玩物飞入正对花园的一扇窗户,那是范蠡的书房!
我小心翼翼地潜入其中,范蠡不在。他的书房布置得体面整洁,充溢着清馨幽雅的香味。西边墙上挂着一幅丹青,上等丝帛做底,我走近细瞧。画中是一女子,楚楚动人,那眉眼何故似曾相识?
我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离开那里,只是画中女子含情脉脉的眼眸不管多久依然停息在我眼前。心如清水,朦胧的一切皆已了然。
从那以后我竟变得面对范蠡不知所措,我不敢看他的眼,不敢再如以前与他自在谈笑。
“少伯1,各地征得的美女在此训练已有三年,是时候撒网待鱼了。”文种捋髭须说。
“所言正是,她们大多原是乡野女子,如今一个个优雅脱俗,含苞待放,夫差定会欢喜!”范蠡与他举杯畅饮。
注:
1少伯:范蠡,字少伯,春秋末期的政治家、军事家和经济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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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 切(三)
“依我们原先的计划,我们要在其中挑选二人以侍夫差左右,此二人必须是这些美人中的头等货色,少伯以为如何?”
“我认为最合适的人选非西施和东施莫属,论姿色,二人已是万里挑一,论才能,西施善琴东施善歌,论性格,两个都热情机灵,西施天真东施精明,再合适不过。”范蠡沉思。
“可是似乎有些不妥。”文种反驳。
“哦?有何不妥?”
“表面看你的计划十分周全,可是据我这些日子以来对她们的观察,我发现东西施并不和谐,东施善妒,西施又过于直率藏不住秘密,两人搭配恐怕会滋生祸端,坏我们灭吴大计!”
“那子会1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文种露出奸邪的意味深沉的笑:“郑旦!”
“万万不可!”范蠡当即反对,“郑旦不能选!”
“少伯如此激动何意?”
“郑旦不是我预先收纳进去的美女,何况她没有经过训练栽培,再美也只是一块璞玉,未经雕琢怎能生辉取悦夫差?”
“若用她取代东施,她与西施情同姐妹,二人必定心有灵犀,互相扶持,既省去了他们勾心斗角自乱阵脚的忧患,又能左右施力,将夫差牢牢困于股掌!”文种神色严肃,“至于她欠缺的雕饰,我认为不成问题。郑旦天资聪慧,这三年来我一直在留意她的灵性,她又长伴西施,免不了受其熏陶,稍加雕琢即可光彩夺目!”
“此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答应!”范蠡坚决。
“少伯你对郑旦百般庇护是否出于私心?”
范蠡语塞。
“我与你共事越王数载,你的心思难道我还看不透?江山易得,红颜难求,你想留住郑旦是人之常情,可是士为知己者死,越王对我等的知遇之恩不能忘!奉劝一句忠告,扶越灭吴的国家重任和儿女情长,孰轻孰重,慎思!”
范蠡没有再答。
门外的我心乱难平。
试选中,越王亲选,东、西二施脱颖而出,成为即将献给吴王魅惑其心的女子。范蠡对她们表明了目的,她们似乎并未过分震惊,对她们而言,进宫都是一样的含义,越国和吴国没有分别。
她们开始学习吴国的歌舞。我不可收拾地迷上了那种柔软细腻的舞蹈,竹林中,我忘情舞着,迷失了周遭,袖里清风拂得竹叶沙沙作响。
末了,我迎上范蠡如痴的眼神,舞姿瞬间僵住,手在半空停留,好久。
我慌乱地想要逃离,经他身边时我没有看他。
“郑旦。”他叫住我,“你的舞……很美……”
我伫着不动,迈不开步子。
他温柔地拥我入怀,莫名地我竟没有要挣脱的意思,顺从地倚着他。
“可不可以,以后只为我跳舞?”
他温暖的字眼将我的心顿时融化成一片幸福的花海。
1子会:文种,字子会,春秋末期著名的谋略家。越王勾践的谋臣,和范蠡一起为勾践最终打败吴王夫差立下赫赫战功。灭吴后,自觉功高,不听从范蠡劝告继续留下为臣,却被勾践不容,赐剑自刎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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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 切(四)
我们顺其自然,内心的情感彼此心照不宣。正式场合里他对我依旧如初,他没有立即给我名分,我并不在意,因我体谅他的公私分明,眼下急需要解决的是他辅佐勾践的灭吴大计。
舞殿里目光穿梭而过佳人的衣香鬓影,不慎与他眼里投来的光束恰好交会,最初是羞涩地收回避开,自顾埋首尴尬地一笑,渐渐地倒也习惯了,也不知当时是哪里来的胆量,远远地相望,我想就是这样相望,望着,望着,便渴望天长地久。
独处时,他时常牵起我的双手,眼里流转着温柔的波。
“旦儿,”他终于如此亲昵地唤我,“你知这叫什么吗?”
他将我的手托高,握紧。
我弯出一抹羞怯的微笑,不语,就这样静静地与他对望。
“这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说。
我那串系在心弦上的铃顿时被摇曳得叮叮作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好美的承诺。最美不在锦衣玉食的奢华安逸,只在二人携手一生粗茶淡饭,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这便是我能想到的幸福。
“丞相厚爱,郑旦恐难承恩。”
他温润的指轻轻按住我的唇:“叫我少伯。”
“少伯。”我呢喃着和他本人一样儒雅的名字。
他满足地抱住我:“旦儿,旦儿,旦儿……”
执手相望,哪怕只是听他念我细语,也会幸福地窒息。
那晚他将我送进院子,我没让他再多送,毕竟院子里都是姑娘的闺房,夜里到访多有不便。
他离开后,我行至房门前,夏夜微凉的风一阵阵地,却依旧吹不去我脸上的温热,不时用手指勾勾被风吹乱的发丝,心里的蜜意不退。
恍惚之中,听得有细碎的脚步声跟上,不及回头,只觉一袭艳红色身影走到我身边。
“郑旦,这么晚才回来?”东施话中带刺地问我,深夜造访必不只是闲话家常而已。
“夏夜燥闷,刚去桥畔乘凉片刻。”我不看她轻轻敷衍了一句便是。
“那范丞相可曾解你燥闷呢?”她用扇面掩唇而笑。
推门的手刹那凝结在半空,指尖触着门面却迟迟无力推开。心如春雷滚过,抬头目光敏锐地注视她。
她收了笑容,我看到她眼中燃烧的妒火。
“郑旦,你一介贫贱女子,竟然也妄想高攀当朝丞相!”
“这与你何干!星葶你如此介怀,莫非有情于他?”
“你!”她如花的面容蕴满愠色,“你可别太神气,一切不会如你所愿的!”
我无视她的挑衅,兀自进了门,将她怒成一团的脸关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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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 人(一)
part5
范蠡和文种即将进宫谒见越王,听其吩咐将美人献去吴国之事。
临别前夜,他约我至他的书房。
直到将我引至那幅丹青前,他始终安静地不发一言。
我望着画中清雅的女子,他不知我已见过。
“旦儿,她美吗?”他问我,没有回头。
“她是……”我迫切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测。
“她是我此生挚爱……”他别有意味地看我,“你认识的,她叫郑旦。”
“少伯,你……”我抿着嘴,藏不住唇角暖暖的笑意。
“旦儿,可愿等我回来?”他的一双明眸波光流转。
“心悦君兮,愿等归矣!”我迎上他温柔的目光。
他取下丹青将其爱惜地卷起,托付于我手中,而他温暖的双手紧紧握着我的。
“此丹青尚缺诗一首,待到我们终成眷属,花好月圆之时,范蠡定为它题上!”
我不可救药地沉醉在他为我描绘的绚烂幸福中。
蓦地,他轻叹一声。
“少伯,怎么叹息了?”我的指尖抚着他微蹙的眉头。
“旦儿,我叹你年华尚幼,而我足足大你八岁,做你兄长都过之……”
“少伯是怕郑旦嫌你老吗?”
我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好了,我们都会老,谁也不嫌弃谁!”
他双目中鱼跃感动的火花,我被他自然地圈进怀抱。少伯,郑旦知道,都知道,从那日我潜入你的书房无意看到你画下神韵的我,从那晚西施姐姐托我探听试选结果我依在门外偷听你和文种的谈话,从竹林我的独舞,你的窥视,你看似无心却有意的表白,你的爱我已清楚。
只是那时的我们太过天真,谁也不知我们守不住转瞬即逝的流光,所以守不住沧海桑田的诺言。那个拥抱,竟是最后的温暖。
范蠡走后,我帮西施姐姐做一些出行的准备。我发现她的华服绚丽缤纷,异常美丽,钗环饰物也是玲珑剔透,若此美好事物不去配她这样的美人实在是一种暴殄天物。
“姐姐,去吴国后要好生照顾自己。”
“你我姐妹十多年了,现在竟要分别……”她呜咽,“旦儿,我真希望你能陪我一同前往,可是你在此已有所羁绊,范蠡是你的牵挂,或许你在他身边会很幸福的。”
“姐姐言重了,郑旦并不适合宫中安逸荣华的生活,就算没有范蠡,我在复杂的深宫里也活不下去呀。”
“那你说我能得到吴王宠爱吗?”
“姐姐貌美伶俐,定能专宠!”
“看你夸的!旦儿也是美丽多情的小女子也!”她阴阳怪气地说着,上前对我做调戏状挑我的下巴。
我也向她反击,嬉闹的笑声引得过路人驻足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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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 人(二)
清晨,我醒得很早。坐于镜前,镜中我齐腰的长发自然地垂下,尚未梳髻。
门被敲响,一窈窕女子的身影映于门上。不用多想,定是西施姐姐。
“姐姐,快进来!”我打开门。
门外站的是东施!
“星葶,这么早有事?”我漠然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郑旦妹妹,星葶即将远走他乡,特来与妹妹叙别呀!”她露出她惯有的如花笑靥,让人不舒服。
我没有给她任何回应,丢下她在门口,径自坐回镜前,以此无视她的存在。
我以为她会自讨没趣地离开,相反,她不以为意地进来,走至我身边。
“妹妹还未梳妆呢?来,姐姐帮你!”
她也不问我答应与否,拿起台上的发梳就梳理我的头发。她梳的很轻,但我总是忐忑不安,揣测她的动机。
“妹妹真是惊世绝代的美人,看,即使不沾粉黛也如此明媚动人!”
“郑旦自叹不及姐姐……”
“妹妹太谦虚了,可是!”她猛一使劲扯住我的头发,我吃痛地咬了嘴唇。她的脸贴近我的,两双眼睛盯着镜子,一双微带痛楚,一双冰冷邪恶。
“你看清楚了,是你漂亮还是我漂亮!”
“有比的必要吗?”我冷漠地回答。
“我只是想知道,范蠡到底爱你什么,是爱你这张脸吗?”她冷笑地拈起一根发簪,用簪尖在我脸上轻轻地充满邪意地画着,“这张脸上到底有什么?我割开来瞧瞧好不好?”
她有意多加了几分力度,我的脸顿时微微地刺痛。
“星葶,你休敢胡来!”
“怎么?怕我毁了你这张脸?怕没有了这张脸范蠡就不爱你了?”她的手终于停止了在我脸上的动作,带着得意和嘲讽的笑,“你能奈我何?去告诉范蠡我对你做了什么,他会怎样处置我呢?哼!我是要被献去吴国的美人呵,范蠡他敢动我毫发?”
我听着她的心机城府,心里暗自发凉。
“有朝一日我被吴王专宠,别说范蠡了,就算整个越国的兴衰还得看我在吴王耳边吹什么风呢!至于你,你不会快活太久的!呵呵……”
她走了,她那狂傲的笑声却久久不散,氤氲在空气里逼人地寒冷。
几日后,与美女一同献给吴国的贡品运到了,由相国文种亲自护送过来。文种带回了他的夫人,却没有带回范蠡。
相国夫人是个有着华贵气质的美丽少妇,她一言一行都恪守规矩,只是她的眼神太过精明,仿佛能洞穿人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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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 人(三)
似乎一切都已准备妥当,西施姐姐启程的日子就真的不远了。我在桥畔的亭子里沏好香茶,备上酥松可口的糕点,都是我们在苎萝村吃到大的,算是我为姐妹饯行的心意。
“郑姑娘,丞相快回来啦!”移光帮我摆着桌上的茶点说。
她是选来服侍西施的丫鬟,一双精灵明亮的眸子,总是聪明地猜出我的心事。
我没有罚她的无礼,只是会意地一笑。
“姑娘满面春风,一定是在思念丞相?”她倒得寸进尺地耍坏。
“移光,你这张嘴啊该让姐姐好好管教了!”
她装作吓到捂住嘴,又说道:“可是我看到文相国带回一方丝帕,是丞相写给姑娘的信呢!”
“真有此事吗?”我毫不知情地问他。
“是啊,相国没有交给姑娘吗?”
“不曾。”我心里浮出一丝不安。
“那移光陪姑娘到相国那问问?”
“不,还是我自己去,你去西施姐姐那边领她到此,转告姐姐稍等片刻。”
“是。”移光退下。
“文相国,你说信不在你这?!”我惊呼。
“我已将其交给旋波,让她送至你闺阁,怎么你没收到?”文种一脸狐疑,他和范蠡都是胸有城府之人,只是他较范蠡心机更深一分。
“旋波?”
“她也是新选来的侍女,难道她办事不利?郑旦姑娘莫急,我定会抓她来问个清楚。”说着,他唤来下人差他去带旋波。
“那有劳相国了,郑旦和西施有约,恕小女先退下了。”我朝他福了一福,带着满腹心事离开。
西施姐姐已在亭中等我,我收了愁容,弯出明朗的笑迎上她。
“西施今个儿有口福了,能尝到旦儿亲手做的点心!”她夹起一块杏仁糕。
我诧异地问她:“姐姐不是向来不爱吃杏仁糕吗?”
“此去吴国,也不知何时再能吃到旦儿做的家乡点心,就算是我一直怕吃的杏仁糕,为了旦儿我也愿意委屈自己啊!何况旦儿明知我不爱吃还将其奉上,其中用意不正如此吗?”她的两片莹润的樱唇轻轻剥下一口杏仁糕。
她确实看穿我了,我故意做了杏仁糕的确是在考验她,她那么了解我,不枉姐妹十余载。
“姐姐太聪明了,感觉如何?”
“我……”她脸色骤变,双目圆睁,气色逐渐呈现痛苦的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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