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与诵儿共进完午膳，姬发信守承诺把他带下了宫殿玉阶，广场上侍从已为他们备好马匹。
他先把孩子抱上马背坐好，随后自己再潇洒上马，坚定有力地把诵儿双手与缰绳一齐握在手心，指令通过臂力和腿力传导给坐骑，它一触即发朝着宫门飞奔而去……
骏马疾驰带起剧烈的颠簸，可诵儿被父亲圈在怀里却感到无与伦比的踏实，终日被学业和族规紧缚的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了，他很开心，开心得想在马背上高亢欢呼。
“诵儿切记，骑着马儿跑不算会骑马，你要做到会随心所欲地驾驭它，把马训练成能绝对服从于你的亲信，要它走便走，要它停便停，要它往东绝不敢往西！”姬发边牵引缰绳边在孩子耳边谆谆教诲，“驾驭坐骑如此，驾驭江山和臣民也如此，要想天下归心，就要先拿出你君临天下的气魄！”
“哇――父王好棒！”诵儿被他的豪情感染，终于迎着扑面的大风呐喊出声，“父王最棒！父王天下无敌！”
姬发驭马轻笑，由着孩子大喊大叫，不管他有多得意忘形都不训斥。父亲在孩子口中被称作是“天下无敌”，那是一件无比自豪的事情，而他在有生之年已经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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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弥 留（十）
穿梭视线里风驰电掣的光影，马蹄铮铮伴着孩子欢快的笑声一路南去，宫人、行人半晌反应不及，皆不识这马背上疯狂的一大一小所谓何人。
出了宫门直到镐京城楼这才下马，被守城卫兵认出后父子二人依旧泰然，尤其是那小家伙玩心未泯着实兴奋得厉害，守卫们虽说惊愕但也不得不听从王的命令，让开道路由他们登楼。
姬发带着诵儿沿东城墙从内城楼走到外城楼，兜了好大一圈又从西城墙徜徉走回，尽赏沿途金晖漫洒的落日美景。
“父王你看！”诵儿被他抱在肩头驻足城墙，手指晚霞深处那轮如血的夕阳，“快下山的太阳又大又圆，还红彤彤的！”
姬发低眉望着怀里的骄儿，不禁兴致盎然：“诵儿，知道太阳是从哪里升起的吗？”
“那里！”诵儿把身子转向另一侧，自信地伸手指向东方，眸里神采奕奕，“四叔说，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是我们的家园，我们总有一天要搬到太阳那里去住，要让那里的人把我们当太阳一样尊敬！”
“四叔说的很对，诵儿放眼望去，天空之下你所能看到和不能看到的地方，都是大周的国土，是我们姬家的江山。”姬发顺他手指遥望苍茫的东方天宇，望出满眼的希冀，视线最终落回孩子的脸上，“也是不久之后诵儿的江山。”
“那父王什么时候会把王宫般过去呢？”诵儿听着已是迫不及待。
“父王累了，搬不动我们的王宫了。”姬发用玩笑口吻半认真地哄他，“所以给大周搬家这个愿望，就等着诵儿来实现了。”
“好啊好啊！”孩子开心得直拍手，“诵儿要在太阳那里建一座比现在还大的宫殿，然后把父王、母后、祖母、四叔、五叔……把你们都接过去住！”
“诵儿，如果以后父王不在了……”姬发望他设想得无限美好，心里不由感动，感动之余又依稀泛起微凉的不舍，“你一定要听四叔的话。”
“唔？”诵儿不解看他，“父王要去哪里？”
“父王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为了不让孩子看出什么，姬发转过脸望向遥远的东边，天尽头，“会去很久……”
诵儿听不出其中深意，仍是一脸的天真：“为什么不带诵儿去？”
“因为诵儿要留下来治理国家啊。”和煦的笑容浮上唇角，姬发回头轻拍诵儿粉嫩的脸蛋，“四叔会代替父王教好你，你要听他的话，要相信四叔，相信他的话一定是对的，答应父王好不好？”
孩子脸上带着笑，他对父亲的话依然是半知不解的状态，但这句殷切的叮咛却被记在心上，醉眼眺望远山如画，然后点点头。
姬发望着孩子被落日映红的侧脸，眸里笑意愈渐深邃。他很欣慰，也深知有一天，这双像极自己的眼睛终将代替他来傲视这辽阔天地，还有那无尽繁华的江山。
他不再说话，而是把诵儿搂得更紧，他要让孩子借自己的肩膀看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而那时年幼的诵儿，无忧无虑，只知沉浸在对未来满怀憧憬的欢乐里，他完全不会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享受到父亲的怀抱。从那以后，他顶天立地万人敬仰的父亲再不能像这样，把他抱在肩头同赏凤凰山上的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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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弥 留（十一）
国君大病初愈，随着新宫各殿逐步修缮，王室使用的那些日常琐碎也陆续从丰都旧宫搬入。武宣殿外姬旦正督管宫人们整理兄长的物品，人来人往间有谁的衣袖不慎刮上箱顶的命灯转瞬就要倾翻，幸得姬旦眼疾手快奋力将它擒住，这才免了落地摔碎的厄运。
“你们……”姬旦将灯握紧手中，蹙眉喝斥那些差点闯下大祸的内侍宫女，“陛下的东西岂可大意？损坏一件你们有几条命担待！”
“奴才该死……”宫人们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当即就给下跪磕头，“求太傅恕罪……”
“好了去做事。”姬旦压下怒火却没心情和他们纠缠，冷冷发下警示，“都给我当心点！”
宫人纷纷散开重拾各自的忙碌。姬旦伫在原地端详命灯，他不放心，所以翻覆察看它是否磕碰损伤，当成宝贝一样爱惜。
而他这不同寻常甚至近乎怪异的举动恰好都被由远而至的邑姜看在眼里。她心自起疑，区区一盏油灯至于要他紧张成这样？举灯细望又执袖擦拭，他那种神情，让她不得不把目光投诸灯上――看着似乎没什么特别，但印象里好像丈夫勘选完东都回来就带着这盏灯，原先一直是放在他殿中书案上，而且如果记得没错，那灯里的火焰是昼夜不熄的？这倒是很奇怪……
姬旦执灯走入武宣殿，他知道兄长这会不在，所以亲手把灯于案上搁好，动作分外谨慎。
他正望着微亮的灯火忧心失神，不觉邑姜的近身侍婢走来身后，福一福道：“太傅大人，王后娘娘驾临，请大人去殿外一见。”
姬旦始料未及，不过很快镇定随她出去了。见了邑姜他先行礼拜过，再微微笑言：“王嫂来得不巧，王兄刚于片刻前离开了武宣殿……”
“我已知陛下不在。”邑姜态度冷淡，方才就已问过宫人，对此不感意外，“还听说他去了子黎那？”
姬旦觉得她语气有些别扭，但不敢擅自揣测。
“见不着陛下就算了，本宫请太傅过来是有事相问。”邑姜转过脸开门见山，“陛下的病情到底如何了？”
“太医不是确诊王兄病已康复了么？王嫂还在担心什么？”姬旦悬笑假装困惑，自以为掩藏得滴水不漏，“而且王兄近日精神舒畅食欲大振，这些大家都有目共睹……”
“太傅不必骗我。”邑姜不等他再夸夸其谈就出言打断，“本宫心知这不是陛下第一次病了，你们在商丘城的时候陛下就曾突患奇疾昏迷数日，还是在屠杀夷人之后，是不是？”
“……”她的话直叫姬旦凛然心惊，笑容瞬间僵硬。
这些……她居然全都知道？难道她……
他凝视王嫂冷冽的双眼，从她瞳孔里投射出的精明让他顷刻明了，直觉是对的，她的确很不简单。
只是这个女人的手腕，远远超出自己的估量，姬旦竟有些不敢设想，在兄长走后王位交付诵儿，他背后的生母是否真能安于后宫？
而如果她不甘沉寂，借着年幼的儿子将双手伸向朝野，他们叔嫂又会有怎样的交锋？
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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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弥 留（十二）
“夫人夫人！”宫婢入殿报得欢天喜地，“陛下来看夫人了！”
“真的？”还在榻上坐月子的子黎顿觉欣喜，“陛下来了？”
婢女扶她坐起，来不及再多做追问就见姬发走进殿中。
眼看他说至就至，子黎不顾脸上还微微露着产后的虚弱，掀被就欲下榻行礼，却被姬发一句“别动”止住了。
“你好好养身，礼节就免了。”姬发匆忙伸手劝阻，脸上是带着关心的，“孤来看看你跟孩子。”
“臣妾听闻前些日子陛下一直抱恙在身，理应子黎过去探望陛下才是，只是太后吩咐不可离开床榻。”她低头牵起困窘的傻笑，“如今反倒要陛下亲自来探，子黎多不好意思……”
“你刚生完孩子，伤了元气，也需要静养。”姬发也很体谅她的难处，不吝多说几句宽慰的话，“你放心，孤的病已经痊愈。”
说着乳媪已将那不足半月的婴儿抱来，姬发接入怀中，望着襁褓里酣睡的孩子，模样很是可爱，心也柔软得好似融化：“会睁眼了么？”
“会了。”子黎看他逗弄孩子的表情专注，心里暗生幸福之感，“生下三天就睁开了，就是不大像寻常婴孩儿，他性儿静，又有些贪睡，醒着也不常见他哭闹。”
“安安静静不挺好？省的你老操心。”姬发笑着斜目瞥她，话里竟有些调侃，“想不到你生的孩子性子倒不像你。”
“不像我才好，免得聒噪了讨陛下嫌弃。”子黎当然知道他在取笑自己，自嘲后下意识望向他怀里，“宗亲看过都说孩子眉眼生得像陛下，不过和诵儿比起来要清秀一些。”
姬发细赏孩子面容，点头认同道：“诵儿初生就是浓眉大眼，又哭又闹的可没把邑姜给折腾坏。孩子的脾性要是温和踏实了，你这做娘的真是万幸啊。”
“陛下喜欢就好。”子黎笑里泛着羞色。
“对了，母后还让孤给他取个名字，孤想过了。”姬发抱孩子在子黎床沿坐下，目光不舍转移，“这是孤的第二个孩子，他出生在大周立世之后，孤希望他的出生能为大周祈来四海安定的祥和。父王曾言＇安不忘虞＇，也希望他一生安乐但时刻不忘潜伏的忧患。所以孤想给他取名为＇虞＇。”
“怎会这么巧？”子黎吃惊瞪大双眼，“孩子手心有块胎记，瞧着形状就像个＇虞＇字……”
姬发警觉蹙眉，轻柔翻开婴儿的手掌果真看到她说的“胎记”，＇虞＇字形影依稀可辨。
“我神族赐你的孩子名为＇虞＇，他身上必须流着一半商人血脉，将来要受封唐地。”
姬发脑海不禁又回想灭商前夕谁曾与他立下的约定，他始终不忘这个口头承诺，如今孩子掌心的＇虞＇形胎记看来也算是他们的警示了。
“很多事都是天意注定，也罢。”姬发幽然起身，莫名地悲从中来，“就叫虞儿好了，你觉得怎么样？”
子黎看不出他眉间暗藏的重重心事，只欣然笑道：“陛下取的名字当然好了。”
他落下眸光洒在孩子熟睡的脸庞，看着愈发不忍：
虞儿，你生来就是和寻常孩子不同的，你的生命虽未经我亲赠，但总算是我姬发的骨肉，爹对你一样疼惜。只叹爹与你缘分浅，也许你此生是看不到爹的样子了，爹对你有愧……
内疚地，他将侧脸凑近孩子脸上去感觉他轻匀舒缓的呼吸。
安心睡，只望你将来能与诵儿手足情深互敬互爱，彼时不管爹在哪里，也能深感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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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弥 留（十三）
今日姬旦开始为诵儿教授一些基本的治国策略，小家伙对分封一事始终是云里雾里：“四叔，为什么父王要封那么多诸侯？”
“因为天下很大，人也很多，那些遥远土地上的百姓都需要有人去治理，引导他们过更好的生活。”姬旦极富耐心，并尽可能用浅显易懂的言语来为他解释，“所以你父王依据功劳大小和血缘亲疏给他们封爵赏邑，以便他更好地管理国家。”
“分封那些大臣就好啦！”诵儿追根究底地问道，“为什么还要把外祖，还有家里的叔伯们都送去那么远的地方？”
姬旦暂且不答，而是先反问他：“诵儿，你可知前朝为何这么快就被我们大周攻克灭亡了？”
诵儿迷茫摇头说不上来。
“分封诸侯的政策自古以来就有，不过都以外姓居多。我们大周翦商离不开那些殷室诸侯国的归顺，他们之所以能轻易背叛殷商，皆因他们与王室之间没有一个足够稳定的纽带将他们紧密联系。”姬旦说时一边指着案上的疆域版图为他比划，“你父王正是充分认识到这根‘纽带’的重要性，特将我周室宗亲封往各地，形成血脉相连的同姓诸侯国，在我们四周以众星拱月之势捍卫周王室的统治，明白了吗？”
诵儿似有所悟：“唔，原来封诸侯是为了保护国君啊？好棒好棒！那就要多多地封诸侯！”
“诵儿你要始终记得，诸侯可以有很多，但是国君只能有一个。”见孩子心智单纯还未看透实质，姬旦不由收了笑容，“国君在诸侯心里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他拥有绝对的王权，任何诸侯都不能僭越。”
诵儿望他仍有些困惑：“可是为什么国君就有那么大的权力呢？”
姬旦觉得这个问题不好解释，于是心生一计：“诵儿你来看这个字。”
他走至诵儿身后跪坐，握住他的小手教他执笔在帛上一笔一划写下个＇尹＇字。
“这个＇尹＇字代表治事，若在它下面添个＇口＇……”姬旦边说边写，墨色合二为一，“用嘴巴发号施令，治理国家的人就是＇君＇，所以君主的话臣民必须服从！”
“我懂了四叔！”诵儿灵机一动，终于从他的字和话里悟出玄机，“我们又把国君叫天子，是天的儿子，所以国君生下来就是最尊贵的，诸侯都要听国君的话！”
“没错。”
认同道，姬旦又执他手在帛上写下八字：＇天之骄子，君临天下。＇
“生为天之骄子，必将君临天下。”
“太傅！大事不好啦！”笔锋走过墨迹未干，只听武宣殿的内侍心急火燎奔入库来，“陛下刚刚又晕倒了……”
听到突如其来的噩耗，姬旦心情跌至谷底，他并未表现出如何惊愕，因为这样的结果已是他意料之中，他早已通过占卜算出兄长大限将至，他有不好的预感，恐怕兄长再次病危是真要回天乏术了。
犹记得兄长离奇康复，精神好到自己可以下床走动，更有传言说他带着诵儿骑马出宫？宫廷内外无不欢欣鼓舞，也只有姬旦仍是满腹阴云，他是唯一看穿天机的人。
那日他去了镐京城楼，因为他听闻兄长病愈后几乎每天都会去那，时常一个人站在城墙顶上瞭望风景，一望便是半天。
果真，姬旦自远处就看到墙内独伫的身影，面朝东方，风吹衣袂英姿飒，只是凝着一双痴眸望，出神到察觉不到自己正在靠近。
姬旦不堪心凉，那些不明真相的众人只道国君洪福齐天必能长命百岁，却不知这所谓的“病愈”仅仅是人离世前夕的回光返照，此时兄长眼里弥留的神采，一如他最后一眼看到的命灯火焰，暗淡得随时都可能寂灭。
云霞倒映在姬发双眼融化成瑰丽的眸色，远方究竟有怎样的旖旎，能让他看得那样痴迷，嘴角依稀带着笑，很温柔。
姬旦猜不透那丝笑意代表什么，是沉醉，神往，还是心愿已了对人世再无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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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昔 颜（一）
“星君……”
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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