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怎么忘?我早把这一腔真情皆付妲己,我曾对她发誓,如果我负她,我会受尽折磨痛苦一辈子,后来果真应验了,从我负约娶了邑姜,我的心没有一天好过……”姬发嘴角依稀泛起苦笑,那是他对自己最狠心无情的嘲弄,“如今只怕,我此生再无可能将她忘怀……”
“王儿,你是一国之君,应该心系天下,怎可做个情种这般执迷不悟……”太后望他至今仍为情所困,痛惜不已。
姬发不再说什么,只是眸里水光浸透。说他是情种他认了,可是母亲当真不懂他的心,如果不是心系天下,他早在当初她死于朝歌时就随她去了。对他而言,天下,才是他的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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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弥 留(五)
母子沉默间隙,有宫人入殿拜谒:“启奏陛下、太后,太傅此刻在殿外求见。”
“四弟终于来了。”姬发心里有数,感慨得意味深长,“我知道他会来……”
“母后先回去,就不在此打搅了。”太后再次轻拉被角将他身子捂严实了,慈母柔情体贴备至,“且留你兄弟二人说说话,王儿也别忘了要多休息。”
姬发心领其关怀,轻声道:“母后金安。”
太后绕过屏风走至外殿,迎面见了姬旦,他忙俯下行礼:“儿臣拜见母后,祈母后福寿无疆。”
“起来。”太后受了礼就一阵千叮万嘱,“你王兄刚醒,你和他好好聊聊,不过别聊太久,也别说太重的话,政事、国策这些劳神上脑的话就先别提了,千万别让他累着知道么?”
姬旦甚能体会母亲对兄长这份牵挂,随之又鞠身一俯:“母后放心,儿臣自有分寸。”
太后颔首,携随行宫人离开。
姬旦入了内殿,见着榻上的姬发正欲稽首行礼,不及姬发开口问道:“什么时候了?你跟我还用得着这么客气?”
姬旦识趣免了大礼,但还是礼貌地微微拜过:“王兄复苏实乃万幸,总算不负我等祭天祈福又迁都镐京。”
“我看到了。”姬发了然于心,淡淡然说着,“宫里变了样子,我知道提前迁都一定是你的主意。”
“臣弟擅作主张,王兄不会怪我?”姬旦上前一步想看清楚他的表情。
姬发闭目抬起一只手臂似乎在暗示姬旦,他纯属多想了:“我本来就有意把江山托付给你,你这么有主见,王兄欣慰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王兄皇恩浩荡,不过经臣弟深思熟虑,对于让臣弟接手大周……”本不愿谈此话题,但兄长自己把话头引过来,姬旦索性直言,“王兄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怎么?”姬发反问道,语气尚算平静,“江山社稷你不想要?”
“不是不想,而是……”
“而是你在介怀什么人吗?”不等他说完,姬发早已洞穿他的心思,“你在害怕什么?”
“臣弟不害怕。”姬旦坦然注视兄长,无论他是不是在看自己,“身为周室子弟,身为王兄的左膀右臂,王兄委以江山臣弟责无旁贷。若说怕,也只是怕我大周风云动荡国无宁日。”
“国无宁日……”姬发从他话里寻味出好一番深刻的感触,“四弟,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才能,对治国安邦,你有足够的雄心,也有深藏不露的野心。”
“……”姬旦不能自已地怔住了,他不得不承认,兄长的的确确看透了自己。
“而这些正是王兄最欣赏你的地方,你骗不了王兄的眼睛,更骗不了你自己。”姬发说得那样云淡风轻,自知时日无多所以看什么都特别透彻,“可是你心里有包袱,这个包袱捆缚了你的野心,让你畏首畏尾不敢大展拳脚,王兄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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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弥 留(六)
“王兄请听臣弟一言。”姬旦今日想说的并非自己,“王兄意欲把储君之位强加给臣弟,臣弟最无法面对的就是诵儿,试问臣弟该如何向他解释,他所敬爱的叔父抢了自己的王位?”
“妇人之仁。”姬发漠然驳回他的理由,“成大事者可以因为一个孩子的想法而动摇吗?”
“臣弟不是妇人之仁,而是王兄被执念蒙蔽了双眼,这才不放心把江山交给诵儿。”姬旦早就想为侄儿请命,只是苦于一直等不到机会,既然眼下天窗已开,不如把话一次说个彻底,“退一步想,诵儿难道就真那么朽木不可雕吗?”
姬发不答,似在思量。
“王兄认为诵儿难当大业无非是因为他年幼,但是谁不曾从年少无知变得处事沉稳?”姬旦看到机会便问得更加大胆,“王兄不妨回想一下自己,你在八岁孩童的年纪可知何为社稷何为治国?”
姬发始终一言不发,他已陷于回忆里不能自拔,哪还有心思来反驳他伶牙俐齿的四弟。
“再看看现在,当初不谙世事的顽童已经成为万民称颂的国君,这便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姬旦话至尾声亦露出豁达的微笑,“诵儿是王兄的延续,他身上流着王兄的血脉,当然也会继承王兄的雄才大略和王者风范。王兄何不给诵儿一个机会,经过臣弟悉心栽培,相信他不会令王兄失望的。”
姬发胸口一阵暖流涤荡,许久不曾有这种深深动容的感觉了,他疲惫地闭上眼睛:“让我再考虑考虑……”
“是,臣弟不打扰王兄休养。”姬旦行礼道别,“臣弟告退。”
走出武宣殿时姬旦恍惚觉得如释重负,他知道自己的话被兄长听进去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等兄长最终的决定。
他不后悔把近乎到手的至尊权位拱手相让,唯一担心的,还是兄长的身体……
眉间不禁又浮上阴云,回响起那日的占卜,他亲手翻开三王灵前的龟甲,壳上的裂纹他全都看懂了——
“四哥,什么结果?”姬姡Ъ辈豢赡偷刈呱霞捞ㄗ肺仕�
“是吉兆。”他如是回答,可在五弟与众人流露庆幸之色的时候,他深锁的眉头始终不曾舒展。
吉兆,那是千真万确,却不是指他的兄长。
三王只是通过卦象告诉他大周的未来是一片光明,却没有接受他愿替兄长去死的一腔赤诚。他想用自己的命来为人间挽留一位贤君,所以把这颗泣血丹心写入祭辞,通过祭祀呈现给先王们过目。如果先王有灵同意这场以命换命的交易,他将手捧圭璧随时等候他们在天上的召唤,只可惜事与愿违——兄长的英年早逝已是天意注定,任谁都留不住了。
迁都,不过是个缓兵之计。因为兄长的命宫主魄已愈发东移,所以只有把王兄的身体,以及象征他王权的都城随之东迁,以求得他短暂的“延寿”,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人定胜天根本是不切实际的妄想,自古以来都如此。
仪式过后他没有选择像往常那样烧毁祭辞,而是将它珍藏于一枚带锁的匣盒中,并用金绳捆缚结实,命人埋在了武宣殿外那株已经有上百年生命的梨花树下。也许,他还盼望着会有奇迹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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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弥 留(七)
“'周世子本纪……'咦?”诵儿读着姬旦拿给他的文书卷首,忽而感到新奇,“四叔,今天我们不学《学记》啦?”
“对,《学记》以后再学。”姬旦挨着诵儿在他的大蒲垫上跪坐,将书案上那些前几日供诵儿抄写的简册理去一旁,而把世子本纪拉至近前,“今日王叔要教你《世子诫》中一篇新的诫文。”
“'文王之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诵儿机灵,方读完第一句便乐不可支,“四叔四叔,这篇诫文是写祖父和曾祖父的呀?”
“没错,此诫文讲的便是我大周开国二位君王在他们各自年少的时候是如何来当世子的。其中一位是你的祖父文王,还有一位就是你的父王。”姬旦为他讲释完全不用看简册,因为册上的那些文字教诲早已铭刻在心,“你的祖父当世子时,每天都要到你曾祖父王季那里请安三次。第一次是鸡叫头遍就穿好衣服,来到曾祖父的寝室门外,先问问当值的内侍'今日父王可好?',当内侍回答'一切安好',祖父就会很高兴。第二次是正午饭前,第三次是傍晚饭前,请安的礼节都和早上第一次的一样。如果曾祖父身体欠安,内侍就会如实向祖父禀告,祖父听说之后满脸忧色,连走路都走不安稳,整日都在为曾祖父的身体担心。”
说时他还一边观察诵儿的表情,见他听得很是认真,于是带着笑容继续讲道。
“直到曾祖父身体好了,饮食恢复如初了,你祖父脸上的神情才能放松。”姬旦滔滔不绝,看似在和侄儿追忆往事,实则循序渐进,把一个至关重要的大道理灌输进诵儿的脑海,“说到饮食,每顿饭呈上来时,祖父一定会亲自察看饭菜的冷热。待每顿饭撤下时,祖父也一定会问内侍曾祖父吃了多少。此外还要反复叮嘱侍者,吃剩的饭菜不可以再端来给曾祖父食用,因为他知道曾祖父崇尚节俭,常有上一顿吃不完留到下一顿再吃的习惯,但是为了他的病能早日康复,每顿还是应该提供新鲜的膳食。等侍者们全都听清楚并且答应,祖父这才放心地离开。你说祖父是不是很孝顺啊?”
“嗯!”诵儿听得津津有味,认同后又再追问,“那父王又是怎么当世子哒?”
“你父王呢,他做世子的时候就以你祖父当年的行为为榜样,一点不敢走样。”见诵儿已经会主动求知了,姬旦解答也很有动力,“祖父有一次抱恙,你父王连衣冠都来不及摘褪而在一旁昼夜侍养。祖父吃饭少了,你父王也跟着少吃;祖父饭量增加了,你父王也才随之增加饭量。如此辛辛苦苦侍奉了十二天,你祖父的病终于好了。”
孩子眼里流露出钦佩的神采:“父王也好孝顺哦!”
“诵儿,你要记着,仁、孝、礼、义是我们周族历代秉承下来的传统,是不可以丢弃的。”与他促膝长谈,说这一番话的效果已经起到了,姬旦看他的眼神也变得认真,“身为周人的后代,你要时刻以你的祖父和父王为榜样,学习他们孝顺、宽厚、守礼的品质,知道么?”
“好!”诵儿毫不犹豫就爽快答应,“诵儿也要像父王和祖父那么孝顺!”
他还真是一点就通,姬旦慈爱抚他后脑,不胜欣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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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弥 留(八)
“回禀殿下,陛下还未梦醒……气色比昨日好些了,殿下安心……”
这几日姬发休眠途中常迷迷糊糊听到殿外侍者在与人说话,起初以为是做梦,但有几次意识还算清楚也听到了。他并未过分在意,心想是前来探望的宗亲,不过养病期间他求心静,除了太后和姬旦以外任何人,不得他传召或许可都不可入殿。
只是如是情状接连数日都有发生,他终于好奇唤来屏风那头侍奉的内竖:“何人在外面?”
“回陛下,来的是太子殿下。”内竖迅势走来榻前,微笑拜俯,“是给陛下请安来的。”
“诵儿?”姬发心头掠过一道疑惑,很快被轻蔑淹没,“可是王后带他来此?”
他的第一直觉是邑姜故意把孩子带来,名为“请安”,实则做样子给他看。他心里不禁冷笑,这个“贤妻良母”,为了保住孩子的储位她还真是费尽心机。
“回陛下的话,太子殿下独自前来,王后娘娘不曾陪同。”内竖照实禀奏。
这倒让他意外了,他随口问起:“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陛下,寅时三刻。”内竖下意识探头似是张望天色,“刚鸡鸣过头一遭。”
“这么早……”一听天还没亮,孩子居然就起来了,他愈发觉得古怪,“太子找孤有何事?”
“陛下,太子来武宣殿只为请安,顺便询问陛下的近况。”内竖有一说一,半句不敢编造,“每日晨昏及正午各来一回,因为陛下有令不见众人,所以殿下只能在殿外伏地三叩首,行完安礼再与当值内侍交代些话便回。”
“哦?”姬发是真被孩子的举动勾起兴致来了,“他每次都说些什么?”
“太子先问陛下气色如何,病情是否好转,他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总是很担忧,只等奴才们回复陛下安好才放心。”内竖答得面面俱到,他回想起诵儿的表现就忍不住要在国君面前极尽美言,“殿下还会询问陛下的膳食是否妥善,若遇侍者传膳而至,殿下必会亲试温热才肯放侍者入殿……”
“他真有这么做?”姬发有些难以置信。
“奴才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陛下。”内竖诚惶跪地,言辞甚为恳切,“太子殿下的一片孝心,奴才们看在眼里都很是感动。”
“行了,下去。”
“是。”
内竖的话让姬发听后百感交集,孩子的孝举着实是令他欣慰的,但心里亦有预感,不谙世事的稚子突然变得这么懂事,想必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诵儿是王兄的延续,他身上流着王兄的血脉,当然也会继承王兄的雄才大略和王者风范。王兄何不给诵儿一个机会,经过臣弟悉心栽培,相信他不会令王兄失望的。”
那些话不由自主地浮现耳边,姬发心领神会,所以闭目笑了:“'文王之为世子'……”
呵呵,这个四弟――
真是太会教了。
晌午时分诵儿又来请安,这是连续第七日了,习惯性地被内侍拦在殿外。他不紧不慢屈膝跪好,朝着武宣殿的门槛规规矩矩行了三拜。最后一拜刚俯下脑袋,只听殿门开了,他抬起头顿时惊奇――
他迎上的,居然是父亲慈爱流露的殷殷笑眸。
“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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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弥 留(九)
姬发觉得精神不错,很有种想下床走动的冲动,他也的确想到做到了。换上便服示意内竖退至一旁,由他亲手打开殿门,眼光落下恰好照射在诵儿的背上。
孩子抬起迷茫的两眼,与他四目相视顷刻化为惊喜的笑色:“父王?”
他的笑,调侃里又掺着宠溺:“诵儿,你来给父王请安么?”
“嗯!诵儿祝父王龙体早日康复!”说完吉祥话,小家伙又笑嘻嘻地伏下身子,这个头磕得格外欢喜。
姬发暖意在心伸手将他扶起,父爱尽露无疑:“托诵儿的洪福,父王的病全好了!”
“真的吗?”孩子眨着晶亮的大眼。
“当然是真的,你看父王不是能走能动还在和诵儿说着话?”姬发手掌自诵儿头顶轻抚而过,心情大好的他无法不对爱子表现出喜欢和亲昵,“我们父子好久没在一起聚聚了,难得今天神清气爽,父王就专门陪诵儿好不好?”
“好!”孩子当然巴不得了,“诵儿想和父王练骑马!”
姬发嘴角一勾,不假思索就答应了:“好啊,咱们今个就去骑马!”
“陛下……”在旁的内侍惶恐了,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出来劝阻,“您的身子才刚恢复,骑马太过劳累,还是……”
姬发不等他说完就放出一个叫他缄口的手势:“孤的身体自己有数,你等不必多嘴。”
不仅如此,他还命令殿里的内侍不许把此事声张出去。他只想痛痛快快陪孩子玩个半天,不希望中途有任何人来扫兴。他的命令无人敢违抗。
等到与诵儿共进完午膳,姬发信守承诺把他带下了宫殿玉阶,广场上侍从已为他们备好马匹。
他先把孩子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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