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围观的小民议论声愈发鼎沸。
王妈子冷冷笑了笑,微微弯腰,将身体从窗口探出来些:“丫头,你在我金满院要死要活,无用功。这林公子从我金满院出去,不过两日,又怎的能犯病致浑身瘫痪呢?!若真如此了,恐是别的毒,或是中了邪,撞了鬼。”
到底是个老手,要对付一个十六岁的雀儿,绰绰有余。
“是啊,这林公子是有才,这有才赚了这么多,惹人嫉妒也是有的。”
“我估计啊,要不然就是别的院下的毒。”
“我看,搞不好不是生不如死药,这王妈子不是说了吗,区区两天不至于毒发的。”
一时,小民们一个个都被王妈子的言辞带了风向,虽然同情被压在地上的雀儿,却也觉得这小丫头恐是怪错了人。
雀儿的头被一个打手踩着,她侧着脸冷冷地看着王妈子,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
怒吼道:“王妈子!我从头至尾都未说我家公子如今情况几许,那生不如死药,打手们都吃,均只是脑子不好用,身体尚行。若你没有下药,又怎知我家公子如今瘫在床,不能动弹!”
雀儿的声音伴随着雷声阵阵,一道闪电闪过。
她怒目而视,全然已忘记这雷雨,这电闪。
眼里,是无惧,是恨,是忠仆之义,是男女之情,是哪怕一死也要要拯救她家公子的心!
“可见,定是你这个恶毒妈子给林公子下了高于打手多倍的生不如死药,才导致我家公子不但脑子受损,连身体也不听使唤!你这个恶毒的老妈子还想狡辩!应被天打又雷劈!”
话音刚落,天雷滚滚,再一次伴随着一道闪电,惊得众人心颤。
在闪电那一刹,光将王妈子脸上的错愕和慌张印得清清楚楚!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向温顺的雀儿,居然在关键时刻抛出这致命的一问。
“对啊,这丫头从未说公子如今如何,王妈子你又怎知他瘫在床?”一位年长的阿婆立刻接过话头,自雀儿拿着刀以命相逼之时,她便抹泪频频。
婆子年纪大了,看着这小的丫头无依无靠,实在心酸,心疼,虽无直接冲上去帮她对抗的勇气和能力,但帮腔还是可以的。
“是啊,天啊,刚刚那雷……这王妈子跟这事儿肯定脱不了干系!”
“王妈子!你这心也太毒了吧!”
大雨之下,小民纷纷替雀儿声援,虽然声音都不大,毕竟都有些畏惧花楼的打手,但积少成多,顿时,人愈发多了。
隔壁一些院的客人们纷纷走出来看热闹,而金满院的客人们则从窗户里探出头看,眉头紧锁。
若王妈子私下生不如死药,谁还敢来消遣?看你不爽给你下一个,可如何是好?
“你这个贱丫头!本妈子不见你要死要活的,心想着怕不是起不来了,不过随后一说而已,你却揪着这一句便如同那疯狗一般,死咬着我不放!”王妈子伸出手,还想狡辩。
雀儿冷冷笑了笑,雨水伴随着泥水涌到了她的嘴里,她往外一吐。
“死妈子,我虽是曾卖到你花楼当过丫头,可我也是南云府邸之小姐!我南府最重名声,我南府大小姐的身份,会打妄语?!”
雀儿不姓雀,姓南,名飞雀。
雀儿的爷爷南将军,战功彪炳,赫赫有名,虽然到了她父亲这一辈,因为政权变革而沦落到区区小府,这当地的小民知道的并不多,雀儿也并非大府小姐出身。
可南府盛名在老一辈人的耳朵里,还是十分令人尊敬的。
给雀儿取名南飞雀,其中也有他爷爷的担心,告诫他儿子,以后恐有大难,切莫再北上求更大的功名,要如同飞雀一般,莫做雄鹰,以保南府上下无虞。
却不知,南府难逃政权争夺变更,在雀儿出生几年后,便被抄家,难逃一劫。
“南府?什么南府?是个小府吧?”一壮年低声问道。
南府将军若还活着,已是百岁高龄,且不说升斗小民多无见识,这南府到了雀儿父亲这一代本就是小府,更何况小哥还年轻,自是不知。
“怎是小府?!昔日南大将军弯弓射外敌,一派大侠之风!这雀儿若是他南府后人,我老朽拼了命也要帮忙!”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一听雀儿如此说,朝着那王妈子怒目而视。
“对!南府南大将军,我也听说过,对我外公的家乡有恩!当年若不是那南大将军带病横扫外敌,又怎来我狁国几十年无虞!”一位客人一听,从隔壁院挤了进来,高声说道。
一时,民声鼎沸。
其他人虽不知南府将军,可最近国与国连年战乱,大家都仰慕将军,一听是将军之后,愈发支援。
“你不过姓南而已!这天底下姓南的海了去了!你一个被朝廷抄了家的罪臣之后,竟敢胡说八道!”王妈子尖声说道。
虽不热,可手却快速地打着扇。
王妈子觉察出来了,今日的雀儿与平日里畏畏缩缩的雀儿不同,一副连命都不要的护主模样,令人心里发麻。
………………………………
第59章 南飞雀
王妈子慌了手脚。
这雀儿,平日里打她辱打,她都不敢反抗,今日是怎么了?王妈子心想,只觉得后背一阵阵泛冷汗。
“王妈子,我的卖身契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乃南府之后,这还能有假?!”雀儿艰难地从怀里抽出那张卖身契,猛地一丢,丢向了人群。
人们接了后,立刻找寻识得字的人。
“是的,南府的人。”一人看了看后,肯定了雀儿所说的身份。只是那上面只说了是南府的人,并未说是南府的小姐。
“你若真是南府南将军的后人,是南府的大小姐,虽说这南府如今全无当年南大将军之威风,但家风应是在的。你这丫头此前怎得畏畏缩缩?全无南府气概!”
说到这,王妈妈冷笑了一声,伸出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昔日南府大将军威名赫赫,他的孙女却跳井自杀?!你骗谁呢?!”
“对啊,雀儿,你跳井,我们可是都看着的!”
“我看啊,也许这雀儿的确是南府将军的后人,只不过吖,这后人一代不如一代”
“就是,就当她是真的罢了,只是自她父辈那一代便是窝囊废,沦为罪臣,到了她这一代,在这花楼里长大,这嘴皮子胡说八道,嫁祸于人,也是有的。”
几个姑娘帮衬自己的妈子,落井下石。话虽然难听,倒也有道理。
一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目前的局面其实已经超过了雀儿原先的预计,她本没想着人心会如此之黑的,会将她的身份都能睁着眼抹黑。一介罪臣之后,又是花楼长大的小姑娘,要跟偌大的金满院相抗衡,实在是太难了。
雀儿听了后,嘴角扯了扯。
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伴随着那电闪雷鸣,如此悲凉,却又如此坚强。
“昔日,你打我,辱我,我的确不敢反抗,只因我是罪臣之后!你如何对我,均是君主对我府的惩罚,雀儿都受着!雀儿害怕,是害怕有辱我祖上南大将军忠义!君要臣受罪,臣必甘心受罪!”
“我自尽,是我不愿成为胯下玩物,又不能不听君罚,只能自尽!对,我害怕,我是很害怕,我从六岁养在你手里,唯唯诺诺,我并无南大将军之魄力。”
雀儿的声音所带有的那种说不出的气场,让周围的人安静了下来。
“但是,你戕害我主!不护主,是为不忠,无护夫,是为不义!我南飞雀再害怕,也绝不做那不忠不义之人!”
这句话说出口,雀儿的嘴角淌出了血,她竟因为太过愤怒,将嘴巴都咬破了,被打手踩着的头努力地想微微抬起,却抬不起。
可雀儿的目光,如当年她爷爷射向战场敌军首领的箭,刺向那老妈子,吓得老妈子一阵胆寒。
“今日,我南飞雀以我南府祖上,以我祖父南大将军威名!以祖宗牌位的名义,我南飞雀起誓!若你害死我家公子,我定会不惜豁出性命……不惜性命……”
说到这,雨水再一次灌入,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身体因为本能的害怕,而在地上疯狂地哆嗦着。
年仅十六岁,来花楼后从未反抗过。那王妈子没说错,她的确没有当年爷爷南大将军的魄力,本就女儿身,娇滴滴地长大,性子也软弱得很。
她是害怕的,这种害怕哪怕在她强烈的想要掩饰的心态下,都还是掩饰不了,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
可此刻的她,又是无所畏惧的,她心里明白,她自己可以自尽,但绝对不能不护主。既然已经被林公子赎身出来了,那便对朝廷的罚,做了一个了断。
惧怕和恐慌,坚定和勇敢,这几种矛盾的情绪将雀儿死死地裹住,雨和打手们踩着的力道,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她就这么一字一句冲着王妈子喊着,南府这二字一次又一次从她的嘴里出来,一次又一次地给予她力量。此刻,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问王妈子要解药,救公子。
“拖走!”王妈子不耐烦了,更多的内心开始畏惧了,她冲打手们挥了挥手。
一人拉着雀儿的腿,就这么在地上倒拖着走。
“王妈子,你若不给我解药,害死了我公子,我做鬼也都做厉鬼!做了厉鬼,必天天留在金满院!”雀儿的声音伴随着咳嗽,声音愈来愈小。
她伸出手打了打那打手的腿。
虽是南大将军后人,却无南大将军的功夫,这小手握拳挥去,抓去,不过隔靴搔痒一般,惹的那打手傻傻地嘿嘿大笑。
雀儿本就怯弱,能拿着刀来这里逼王妈子,把事情闹大看看能否有法子救她公子。
能瞪着王妈子,配上祖上威风来起誓。
这早已超过了雀儿原本的性格,若不是因为她的林公子,她断不敢如此。
拖了十几步,小民们看不下去了,纷纷涌了上来。
“若真是南大将军的后人,虽然她父亲是罪臣,可南大将军不是,你这样太过分了吧!”
“这丫头不过是要跟要解药而已,你何必如此!”
一时,民声鼎沸。谁又看得下去这么一个姑娘,一个有情有义的忠仆被这么倒着拖走呢?这几个嘿嘿笑着的打手,拖走后会对这姑娘如何,不敢细想。
“慢着!”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雀儿虽然没有看到这人是谁,可却听出来了。
“管事主!王妈子私用生不如死药!管事主!”雀儿大叫了起来,她听出来了,来者正是前两天还跟林见秋称兄道弟的管事主。
扭过头一看,只见管事主身后的仆人给撑着伞,冒雨匆匆而来。
不由地仿佛看到了一线曙光。
那管事主走到雀儿面前,弯下腰看了看,确定了是何人后,伸出手摸了摸胡子。
雀儿一把抓住他的脚:“管事主,林公子……就是给我赎身的那位公子中了生不如死药,现在瘫在床上不得动弹,都是这王妈子私下……”
“胡说八道!”谁知,管事主脸一变,后退一步踢开了雀儿的手。
雀儿愣了愣。
“我花街一向管理严格,又怎会出现有老妈子胆敢私底下下生不如死药?!”
管事主怒斥,随后朝着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安心喝您的花酒,我管事主管着花街数十年,十分严厉,且不说这些老妈子断不敢在本事主的眼皮子底下放肆,就这生不如死药,是严格管控的,老妈子的手里,断然没有!”
雀儿一听,明白了。
这管事主果然是个狠角色,他冒雨来这,并非为了林见秋而来,而是为了自己的地位不被影响而来。
老妈子大多都私藏生不如死药,这几乎是同行都知道的事儿,只是普通小民不知而已,可到了他这,连药都没有了。
这一席话,一下子将王妈子摘得干干净净。
这些小民相互看了一眼,都陪着笑纷纷点头。
纵使有人不信,那又如何?能负责花楼这种是非之地的地头一霸,谁惹得起?
“都散了吧。”管事会微笑着挥了挥手。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离开的时候,都万分同情地看了看地上结局堪忧的雀儿。
“带走。”管事主淡淡说了句。
身后走出来几个壮汉,一把捏着雀儿的下巴,塞进去布团,随后往身上一扛。
………………………………
第60章 桃花竹叶散
河边,要过河得过桥,过了桥,便是林见秋与雀儿的家。
雀儿被丢在河边,她的手死死地捂住胸口,怀里还藏着钱袋子,余光看了看自己家的方向,本万分惧怕,此刻却涌起了勇气。
站了起来,朝着管事主走了两步,指着天:“管事主,你睁眼说瞎话!也不怕被雷劈吗?!”
管事主伸出手,缓缓摸了摸他的山羊胡,看看天,又看了看浑身湿透了的雀儿。
笑了笑道:“你啊,到底是太年轻,太冲动。你要知道天不会赏饭给本事主吃,是这花街的流水赏的本事主一口饭。有句话说的好,莫动人碗里的东西。今儿个,你来动这么多人碗里的东西,犯了大忌。”
说着,他给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们纷纷退后。
“我若不是与林公子有一面之缘,再加上他与那苏府的管家认识,我可不想惹上苏府的麻烦,否则根本就不会冒着这大雨过来。我过来,是救了你一命,你还不知好歹?”
雀儿动了动唇,似乎说了句什么,可雷声太大了,听不真切。
一个头发胡子都发白的老人,拿着一个竹箱子,撑伞疾行,走到管事主身边后,恭敬地弯了弯腰。雀儿认识这老翁,他常来给姑娘们看病,是个很有名的大夫。
“走,你们住哪,看看去。”
管事主看了那雀儿一眼,伸出手指了指身边的老翁:“这是我请的大夫,若林公子真是一命呜呼了,到时候苏府的人问起来,你可得帮着美言几句。我管事主管辖范围内,是绝对不会有生不如死药的,懂了吗?”
雀儿明白了。
这管事主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绝对会护着老妈子,否则他严重失职,这事儿他不会干。
之所以来帮忙,无非是林见秋那一锭金和与为金府管家办事的这一层关系在,这管事主怕惹麻烦,出手相助一二,到时候若死了,起码不至于跟金府结个梁子。
“你若是同意不再追究生不如死药到底是谁下的,这事儿如果过了,我这大夫就跟你看病去,你要是不同意……”
管事主摸了摸胡子,冷冷说道:“那我爱莫能助了。你可想清楚了,我这大夫虽不是这花城最有名的,但确实花楼病最拿手的……”
雀儿一听,眼底一亮:“那可有生不如死药的解药?!”
管事主不言语,看了那大夫一眼。
“姑娘,这得把了脉,才知道。那金满院那老妈子,是绝对不会有解药的。”那大夫回答得滴水不漏。
雀儿想了想,她去找老妈子,无非是要解药,既然老妈子那边行不通,把这管事主激出来了,也行。目前最有可能医好公子的便是眼前这老翁。
“好。”雀儿应了下来。
……………………………………………………
老翁一进门,看了那林见秋一眼,脸色一变。都无需老翁把脉,连管事主一看都知道,这的确是生不如死的毒发作上来了,而且毒很重。
“这里没外人,这位林公子的确中了生不如死之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