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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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爱-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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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法虽然见诸于故乡的很多平头百姓,但一般叫到小孩一二岁三四岁至多七八岁十来岁,就不会再叫了。一句话,孩子长大了。

    可是,丰三却不然,这个蠢到一点不爱动心思的豆腐佬,竟然将女儿从婴儿时代叫到十六七岁,也不改这个“婼婼”的名。这并非其他原因,就在于大字不识半个的丰三,实在没有什么学问为女儿想出比这更能表达疼爱的名字。“婼婼”长期独占着这个“公称”小名从未有人异议,可能也在于“婼婼”独特的美丽。

    如今想起来的是,我们故乡的老人们对很多物事,真的还有许多非常形象而令人浮想联翩的说法和名称,而且和“官话”有很大不同,比如月亮,就叫做月亮菩萨,而太阳,是叫做日头佛的。

    这天,肆虐了四个多月的日头佛,就像故意要气一气乞神行雨的人们。大清早,就不依不饶地吐出了火红的口舌,越发使得满世界都是一片焦燎烤糊的气味。即使闭着眼,也会教人觉得白花花的日头佛晃得无法睁眼,这样的日子,不要说做什么事,就是空着两手走路,也只有喘大气的份。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勺港人的那场无比庄严的游行大典,从神圣的祠堂出发了。

    那时的勺港人,从最老到最小,所有人丁大约不过三千。这天的游行大典,自然是全体村民只要能走路就一个不落参加的。所以,当这三千人丁上下一色雪雪白的披麻带孝的装扮、一个个只露出一对对黑洞洞的眼乌珠、在一片无比肃杀的气氛中行进时,这样的队伍,看上去就很有点可怖了。

    那时,勺港人不要说大世面,连中世面小世面都没有见过,当然还不知道后来这世界上还有“三k党”,当然也不知道他们自身的这套装扮,从外观上看,委实与“三k党”一样,令一般小民百姓一看就心里发毛。

    如果仅仅是外观可怖教人心里发毛倒也罢了,更叫人心里寒森森的是,这支“乞神行雨”的队伍,并非只是行走,而是在一支铜锣阴沉、箫声凄凉的鼓乐队引领下,三跪一拜地前进。这种鼓乐实在不是“乐”而是“悲”,因为铜锣的敲法和管箫笙声的调子,和发丧送葬的哀乐一模一样。

    那种“三跪一拜”的前进方式呢,从效果上说,是不能叫做前进而只是匐匍式的爬行,这“三跪一拜”从实际意味上说,则比匐匍式的爬行更累人,因为通常的爬,用不着跪和拜,所以,即便是脚手轻捷的男子汉,在行这种大典时,要不了多久,也会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如果仅仅是累人倒也罢了,这支服饰可怖而又惨惨切切地爬行着的队伍,一边跪拜,一边还在凄厉地呼号

    “白龙娘娘快发慈悲行大雨~~来”

    这呼号有人引领,此起彼伏,前呼后合,当然,最后的那个“雨”和“来”字之间,音节有明显的停顿并拖出长长的颤音。

    不管从字面上看,还是单独听这发音,这句话只是祈求,算不得吓人,可是,意外往往就在这“可是”上在勺港人的求雨大典中,情况并不如此简单。因为,当这几千人丁一齐以勺港人特有的口音、由那些嗓门粗嘎的男子汉们占压倒情势、又夹杂着女人和儿童的尖利叫声,齐齐发出这哀号时,那种凄厉而宛若鬼哭狼嚎的声音,委实能教听闻者魂飞胆裂。

    所以,后来我对诸如“惊天地、泣鬼神”这些词组的理解并有真切体会,应该始于故乡这个“乞神行雨”的仪式。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正传就是刚才所说的,这个故事主人公婼婼的再次出场。

    婼婼是什么时候出场的,母亲已经记不真切了,她只晓得当时自己因为外公的裁缝和自己的绣花女身份,全家一无例外地赶做白衣孝帽并且也是这支祈雨队伍最认真的一员,只不过,她们和许多“女流”包括小女流之辈一样,在游行时,是排在队伍末尾的。

    母亲能够记得的是,当这支队伍在几声呼号以后、刚以极慢的速度开始“三跪一拜”时,前头突然有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个子娇小,性情活泼的母亲,和身旁的许多小女孩一样,尽管平日被家长管束得紧,但还是喜欢看热闹。参加这样的队伍已经新奇万分,虽然一开始就累得了不得,但队伍里有了很大的动静岂能“行”视不顾于是,当下便和身旁的女伴们,踮起那双从四五岁起就被爹娘裹紧了的脚,偷偷朝前张望

    这一望不打紧,母亲和她的同伴们,忘了出门前被千叮咛万嘱咐过的规矩,忘了呼号,而是齐齐发出了一声“啊”

    这声“啊”只“啊”出了一半,便立刻被身旁的家长们以严厉的眼神吓回去了。

    她们实在无法明白:几个月前曾因“不要脸”而被打得死去活来的婼婼,现在竟很尊贵地被六个清一色的腰大膀园的赤膊男子,用一副极大的竹杠抬着,抬在了队伍前头。

    实际上,不能简单地说婼婼是被大竹杠抬着的,因为不知情的人一听,还以为是抬的是轿子呢。这里女孩子们出嫁是用大竹杠抬花轿的,对于花轿,我母亲太有发言权了。她说的是:那当儿,由六个膀大腰圆的男子们抬的婼婼,不是花轿,而是抬着一挂鱼网,而婼婼,就躺在那挂渔网中。

    这渔网也非一般,并不是这里女孩子们常织的用来捕捞小鱼小虾的小网,而是一挂去远洋捕大鱼的大网,那网眼每个就像大酒盅这么大这样的渔网加竹杠用来抬人,勺港的女孩子们可是从来没见识过

    母亲说,尽管开始她们只是胆战心惊地望了一眼,但是,再一望被置放在鱼网中的婼婼,又教她们大大吃了一惊

    几个月未见婼婼,大家所熟悉的她,完全变了模样。那条油光水滑的辫子,现在已被解开,一头浓密的乌缎一样的长发,水瀑一样地披撒在她的胸肩上,现在,除了一个贴身兜肚,她浑身上下未着衣裳,艳阳下,那雪白而**的身躯,就像一条刚从海里捕捞上来的大鳓鱼,发出银白而耀眼的光亮。

    赤条条躺在鱼网中的婼婼,真的太像刚捞上来的大鳓鱼了。作仰卧状的婼婼,眼睛半睁半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若不是这天的“日头佛”过分白花花,肯定能看得出张大嘴喘气的婼婼,嘴里也在冒着一缕缕白烟。

    母亲说,当时她和那些顽皮的小女伴一样,不怎么听话,所以她们才会第二次或第三次偷偷踮起脚尖,所以她们才能够看清:像条大鳓鱼似的婼婼,原来还被一条很宽的红丝带“四花大络”地缚着,如此一缚,她就和一条受不住干旱而蹦到岸上的大“鱼精”形神毕肖,活活就像真的一样。

    母亲说,她们这些看到了这些场景的小闺女,吓得胆战心惊的程度,一点不亚于三个月前婼婼遭受毒打的晚上。因为,那个晚上尽管害怕,但周围都是家里人,她们瑟缩在家里人身后,好像有了屏障;那晚上尽管一直响着婼婼的惨叫,但在夜幕遮盖下,不敢看的可以闭眼不看。但今天,是在光天化日,在大众面前光着身子的婼婼,令她们大家觉得自己也好像被剥光了衣裳可怕的还在于:尽管这是白天,也没有像蛇一样的鞭子飞到婼婼身上,但白花花的“日头佛”,耀武扬威地直照在她一无遮盖的光身子上,肯定比抽在身上的鞭子还要火辣辣

    就在母亲运用她那十几岁女孩子的脑袋瓜如此这般地设想婼婼的痛苦时,只听一声声比出发时更凄厉更高亢的呼喊,从队伍中间爆响了

    “白龙娘娘快发慈悲行大雨~~来”

    “白龙娘娘河干鱼死稻米呒,黎民百姓活不成哟~~

    “白龙娘娘快发慈悲行大雨~~来”

    “白龙娘娘河干鱼死稻米呒,黎民百姓活不成哟~~”

    “白龙娘娘快发慈悲行大雨~~来”

    凄厉的呼号此起彼伏,汇成悲天动地的声浪,一声比一声悲壮

    母亲说的“骚动”,是在紧接着这情况的后面。

    因为,自从发现队伍中有了这个装扮成“鱼精”的婼婼、代表勺港全镇人向白龙娘娘“请罪”并司供奉之责后,求雨的队伍秩序好像就开始乱套了。

    首先,是被族长点名抬“鱼精”婼婼的那六个男子汉。因为他们的差使,明显地成了行雨队伍中最令人羡慕的。一群心怀鬼胎的男人,不怀好意地你推我搡,在三跪一拜的空隙中,奋力钻挤到他们旁边,细语切切地用各种各样的甜言蜜语讨好那几个抬杠子的人,他们言辞恳切地说,古话讲:天下三大苦扛轿打铁磨豆腐。扛轿就是抬人,今天这活儿就是天下最最吃力的,既然是最最吃力的,我们都是乡亲邻里彼此要互相帮助互相爱护既然是脏活累活,就得让我们大伙儿都“做堆”分摊,“做堆”做做

    “做堆”,在勺港话里就是“一块”、“一起”、“共同”的意思别看勺港人大多时候笨嘴拙舌,在族长和太爷们面前通常连放屁也会忍着声响。可这一天,这些有胆偏离队伍腆着脸去央求的男人,突然变得伶牙俐齿,就只差没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之类的话了

    勺港人的超常口才,在那些抬杠子的男人中更有不俗的表现这些被族长方太爷点名来抬这杠子的,自然是觉得无比荣幸无上荣光的,为村民大众甘愿肝脑涂地都不怕,岂怕出这点大力流这些大汗当然他们犯不着也不会用这书面语,而是只以清一色的勺港话婉言谢绝,那谢绝的话也简洁到了仅仅六个字:

    “休客气,休客气”

    “勿吃力,勿吃力”

    那边是一迭连声“做堆”分摊、“做堆”做做的欲来争抢,这边是“休客气,勿吃力”的当仁不让,这场面在如此庄严的行进中交替出现,就很有点“乱了自己、锻炼了敌人”的危险了。

    这混乱的情势和动态,被汇报到坐镇祠堂没有出行的方太爷那边时,毕竟还有一些过程中产生的时差。因此,这争来推去的混乱情势和不正常动态,就大大地影响了这求雨大典的严肃性和虔诚性,因此,当有一两个特别不晓事的,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心理的驱使下,居然还动手动脚地来夺这两根杠子时,就像现在踢足球或拍电视中常有的情况那样,就很有点“中场大乱”了

    “中场大乱”的情形是那样不妙,全体队伍都在乱中受了影响,受影响的不光是男人,更多的是妇女孩子,大家几乎忘了自己这会儿是做什么的,谁也没有下令,便纷纷摘了白孝布盖头,从地上爬起来看热闹,一个个活像抻长脖子的鸭子一样当然,这热闹的中心就是婼婼

    女人们一看赤身**的婼婼,立刻交头接耳叽叽喳喳起来。三个女人都能成戏,三百个以上的声音汇合成的声浪可想而知。这声浪不仅仅嘈杂,更糟糕的是,它推动着原来安排在后边的男人们更加起劲地朝前涌动,于是,原先的“中场大乱”就成了全场大乱

    原本是求雨拜神的游行大典,现在成了集体看**婼婼的“西洋镜”

    这当儿,当然便有人飞报了在祠堂正襟危坐、唯一没有出行的方太爷。

    做“报子”的乡民们战战兢兢地说出了当时的事实真相,几颗牙齿竟像数九寒天那样抖个不停因为他们心知,报与不报,这顿责骂都是无论如何逃不过的了

    使乡民大出意料的是,一向威严透顶的方太爷,竟一反往常地对没有大发雷霆,只是稍稍有点怒容。

    “怎么这样不晓事今天给龙王娘娘献的是求雨的鱼精,哪里是人是鱼精,懂吗她不是人是向龙王谢罪的鱼精莫不是你们当真连这也不知道么”方太爷恨铁不成钢地皱着白花花的眼眉,恨恨而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随后又语气郑重地吩咐:

    “去,快去告诉抬鱼精的阿根他们,别误了时辰,午时三刻到不了龙王庙,就枉费了大家的心机,什么都不管用了哼,这辰光还有这门心思看热闹也太没有出息了”气哼哼地嘟囔了这一句,方太爷才摔下白纺绸衫的袖子,捧了三支清香,再次在祖宗牌位前喃喃祷告起来。

    待到传达了方太爷的旨意、全体乡民再次领会了族长的意图后,队伍的骚动才算稍稍恢复了平静。

    其实,更内在的原因是:在方太爷重新发号施令这期间,原先争夺和拼命死护抬杠子的双方,基本达成了“互谅互让”的默契每人抬一程后再着人替换,替下来的人,和从战场上下来的军人将士一样,已经有过光荣待遇,所以,他照样可以甩着手傍着这副杠子走,再也不用跟在后面叩头求拜。这一来,既尽了神圣的义务,又可以轻松而又冠冕堂皇地饱看**的婼婼。

    当然,这时,大家都已经懂得了她不是人,不是丰三的女儿婼婼,而是“鱼精”。

    善事好事两不误,怎能不皆大欢喜

    于是,“三跪一拜”的行进方式,复又开始。在领头的阿根们更加起劲的带头呼号下,尽管路途是行行重行行地艰难,尽管在后来,那些行走艰难的呼号,几乎成了哭爹叫娘叫皇天,但一旦明白了今日的艰难将换来明日的幸福后,勺港人的服从和牺牲精神,就再次体现得淋漓尽致了。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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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里,还应顺便交代一句勺港的地理:以河流水路闻名的勺港,有着历史沿革都没有废置的四道老城门。

    于是,这支凄惨哭号的队伍,在按要求进进出出地游完了四道城门、游完那些本来绕着勺港全镇袅袅流过、现在是干得河底朝天的弯弯曲曲的河埠、又游完遍布全镇主要良田的那几条大田埂后,终于在午时三刻到达了与另一个镇子相接的大龙王庙。

    在抵达大龙王庙前的一刻,勺港人正好与邻镇清港的又一批求雨人相遇了。

    当然,清港的规模和阵容,绝对不能同勺港人相比,而且他们也绝对没有一条“鱼精”,连半条也没有

    于是,这天目睹“鱼精”婼婼,就成了不止是勺港也包括清港人的重大节日。

    至于在龙王庙举行的“祭祀”情况,母亲很简略地一语带过,所以我也无法添油加醋。

    母亲到底是女流之辈,只注重细节而忘了大事她只记得自己当时的那双小脚,在那日作了那样惨痛的长途跋涉后,是如何的满脚起泡痛苦不堪,而且镇上的女孩子们的惨状,都与她大同小异。此后,也使她们萌生了再不缠脚的“革命”要求

    母亲还记得的细节是:从龙王庙出来以后,凡是全勺港参加求雨游行的,全都像刚割了脖子的鸡鸭,脑袋全都耷拉了最惨的是女人和那些半大孩子,据说,第二天有许多孩子得了因中暑引起的“瘟病”,甚至有好几个因此而死亡。唯有个别小女子因“身上来了”怕不干不净冲撞神明,被家里人声明“走亲戚”去了没有出行而因祸得福。

    至于那个最重要的细节,是在我想起后连连追问,母亲才恍然大悟地补充说清的。

    那就是:大家渴心盼望的雨,果然降了,却是在求雨之后的第四天或第五天才降的。

    于是,这也落下了话把。有人嘀咕说:因为“鱼精”是那个不干不净的豆腐佬丰三的女儿扮的,冲撞了白龙娘娘,娘娘不高兴了,所以才不会在当天或次日豪豪爽爽地降雨

    嘀嘀咕咕的闲话传到方太爷的耳朵里,老人家当时就动了怒:真是吃了灯芯草会说轻巧话,换你们的闺女试试看谁舍得

    气极了的方太爷当下又第二次摔了他的白纺绸长袖,悻悻地说:以后再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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