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由此,归途却是安静了不少,甚至路上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压的极低,用一种异样的,有些恐惧的目光看着苏钰。
苏钰也难得清净,骑在骆驼上将头隐在素色的头巾里面,只露着一双幽深的眼睛在外面,静静的,不说一句话。
可安静的时光不过半天,骆驼队中,一个文弱书生似的人骑着骆驼赶到苏钰面前,顶着歪歪扭扭的帽子,朝着苏钰行了个不大规范的书生礼,自报家门道:“在下苍云山道家学子郧迩,见过姑娘。”
苏钰侧着眼睛看了一眼,觉得眼前这书生模样的男子有些眼熟,可细想,脑海里却从不曾有过郧迩这个名字,于是只轻轻点了点头,算礼貌应过了。
郧迩向前几步,不死心的朝着苏钰道:“姑娘不记得我了?刚到黄沙堡的时候,我们在客栈里,可是坐了一张桌子的。”
苏钰细细回忆,果然记起,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
“八卦图?”
见苏钰记起,那郧迩忙点了点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只是不知道之前遭遇过什么,原本整齐的牙齿,缺了那么一块,看上去稍微有些滑稽。
看到对方如此热络,苏钰有些不解,直接开门见山问道:“有事么?”
“哦,是这样的。”那郧迩正了正自己头上的帽子,把状态调整到自己认为最正式的状态,朝着苏钰道:“出发时,无意间听到姑娘与那小公子的对话,说是要前往北狄雾林之地,正巧,我也是要去往那里,这样一来,我们算是同路,不如做个伴儿?”
苏钰扫了一眼对方那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摇头道:“不必了。”
郧迩没想到苏钰拒绝的如此果断,方才挤在脸上的笑容还挂唇角没有来的及收回,顾不上气氛尴尬,赶紧追上苏钰道:“据说那雾林十分神秘,是几百年前一位高人设下的,里面含括了毒虫野兽奇门遁甲,几百年来,已经不知有多少武林豪杰都折在了那里,如今姑娘武艺高强,我郧迩精通乾坤八卦,不如我们两个合作去那雾林,岂不是更安全些。”
苏钰将骆驼停下,有些不大置信的看着郧迩道:“你是道家子弟?”
郧迩立刻从怀中掏出罗盘之类的器物让苏钰看了个遍,最后怕苏钰不信,又从领口处扯出一截土黄的衣衫指给苏钰看。
“这是我道袍,你看到没有?”
苏钰扫了一眼那似乎约有一个月未曾洗过的道袍,不想同他在这件事情上再纠结下去,谁知那郧迩以为苏钰不信,便解释道:“我出山的时候,这道袍还是好的,后来路上碰见不讲理的野蛮人打我,放狗将我的道袍撕了好几处口子,最后道袍在外面穿不得了,我就寻了针线,将它剪成了小衫套在里面穿。”
苏钰其实不想知道这道袍究竟经历了什么,但对方解释的这般卖力,不回应显得不好,便礼貌性的,应了一声,“嗯。”
那陨迩以为苏钰不信,便更加详细的解释道:“月前我在一个镇子里给人算命,一个男人过来要我给他算算有没有生儿子的命,我问了那人生辰八字掐指一算,断定了那男子此生无儿无女孤寡一生,谁知那男人拿起一旁的棍子就开始打我,直追了我三里地。”
说起挨打这件事情,那陨迩竟然还表现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道:“我陨迩算命向来准确,极少出现差错,所以第二天,我就去那村子里探了个究竟,看看那男人为何追着我打,细问才知晓,那男人的老婆已经为他生了两个女儿,如今怀的第三胎,正在临盆之际,心里盼望个儿子,所以那男人才去找我询问一番,我说他无儿无女,他自然以为我是个骗子神棍,才要追着我打。”
苏钰听着有趣,挑挑眉头道:“都三个女儿了,还不是你算错了?”
“非也,非也。”
那陨迩摇摇头,“孩子是有了,不过未必是他的 ,只可惜这世上忠言逆耳,难以得人心罢了。”
苏钰静静听着,叹息一声,确实,这世上的诸多事情,都是如此。
片刻,陨迩看看苏钰,从怀中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罗盘出来,如心怀不轨的黄鼠狼一般,朝着苏钰道:“姑娘,我给你算一卦如何,这卦给你个朋友价,十两银子,怎么样?”
苏钰用头巾遮了遮眼睛,静静的骑着骆驼,不做回答。
陨迩一见,也不觉得尴尬,将那生锈的罗盘又收回了鼓鼓囊囊的怀中,然后朝着苏钰道:“我们此去北狄雾林,沿着渭水走会近些,靠近雾林了,沿着水流也不容易迷了方向,你觉得怎么样?”
苏钰不曾回应,陨迩又跟上你讲解道:“这途中经过六个村庄三个寨子,都算的上是富裕的地方,我们的粮食住处,也可以得到解决。”
不想言语,苏钰继续往前走着,陨迩无奈 ,只得使出杀手锏道:“我算计过,你要找的人就在北方之地,孟堡主见过的人没有错,正是姑娘要找的人。”
前行的动作一听,苏钰回过头,盯着那陨迩的眼睛道:“你怎么知道?”
总算得到了些反应,陨迩嘿嘿一笑,又从怀中掏出了他那个生锈的罗盘,洋洋自得道:“我自然是能掐会算。”
苏钰轻笑一声,朝着陨迩道:“今日,我也为你算上一卦。”
“什么卦?”陨迩一听,顿时来了兴致。
“我算到你今日必有一劫。”
陨迩不信,“我今日出门已然占卜过,是得遇贵人之相,是吉卦,不曾有劫。”
苏钰道;“有,我说有便有。”说着,弹了一声背上的剑道:“若我今天杀了你,你说,是不是一劫?”
陨迩一看,咽了一口唾沫道:“确实是劫。”
“我算的准也不准?”
“准,十分准。”
苏钰得到想要的答案,轻笑着点了点头,忆起当年在青云岭的时候,先生总爱给他们算上几卦,起初什么不许下河摸鱼,不许翻墙跃院,不许偷吃零食的“卦”,算的硬是将他们几个鬼头给唬住了一段时间,而随着时光慢慢推移,先生的“卦”也是越来越不灵光了,甚至到最后,打着玄学的旗号忽悠人的本事,更是让他们几个,学的有模有样青出于蓝。
不过当初苏钰清楚,先生是有真本事在里面的,至于眼前这陨迩,苏钰觉得,他不拿罗盘时还像个文弱书生,拿出来了,则十足十的,像是个招摇撞骗个江湖术士。
可有时候这世上诸多事情,又不能一概而论,抛来旁的先不说,单说这陨迩探寻的路线,虽然不是什么宽敞的官道,也还平坦可行,一路上也确实历经了六个村子三个寨子,才接近了那北狄的雾林之地,这一点,自渭水河流经到北狄之地渐渐泛起的白雾,才更加能够说明。
若说大漠的天气如同一个变化多端的少年,那么北狄的雾林,则像是一个沉稳安静的女子,一年到头只要踏进了雾林当中,且不说旁的地方是处于炎炎夏季还是寒冬腊月,雾林总是以一种极其平稳,甚至恒温的阴冷气候处在那里。
雾林除了温度,更多的是它名副其实的浓浓白雾,若有人路经了雾林边缘,则会觉得雾气弥漫,千步之外不见高山,若进了林子,百步之内不见人踪,再到了林子深处,则是十步之内,只闻人声在耳,不见生人在侧了。
而关于雾林的传言,则有许多。
有的人说,雾林本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沐浴的地方,因怕被凡间的男子窥探了身体,便用仙法,设下了一层层的迷雾魔障,好遮住世人的眼睛。
还有人说,这雾林里百年之前曾有一位高人在里面藏了大量的金银珠宝,怕旁人将珠宝偷走,便设下了极其玄妙的术法,引来了方圆百里水气聚集在了这里,好隐住了宝藏的位置。
而比较切合实际的说法,就是这雾林临近渭水河,河水涨潮的时候,会有一部分漫入林中,储存在大大小小明里暗里的水坑当中。因雾林地下的地理位置奇特,便将存住的水,变成了浓浓的水汽,越往林子深出地势越低,水坑存储的水比较多,所以林子深处的雾气,也会更大一些。
其实苏钰不在乎它的雾气是怎样形成了,也不关心那茫茫白雾里究竟有没有仙女或者宝藏,她只知道萧逸在那里出现过,去到那里,便会离萧逸不远了。
………………………………
第一百四十六章:天水温泉
靠近雾林地界了,苏钰又开始逢人便拿出小像来,四处打听这边有没有人见过萧逸,而这次打听的结果,比之前去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好上太多。虽然大多数人还是摇摇头一无所知,但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肯定的说是见过画像上的人。
苏钰也曾依着人们所说的地方去寻过,虽然找到了几个,都只是与萧逸有些细微相似的人,但是苏钰觉得,这世上不会有这般巧合的事情,哪怕是她寻错了一两次,可许多的人都见过,证明萧逸也是在这里出现过的。
想到这里,苏钰长舒了一口气,心头一直压的一块石头,稍稍松动了一些。
真好,她的萧逸还活着。
不去细想,苏钰也不去追究为什么萧逸活着却不回去找她,因为她知道那个曾经爱她如命的的男人,一定有他自己的难处,不得不留在某个地方。
不过没有关系,他不去找她,那么她便天涯海角的去寻他,他们夫妻两个成亲以来聚少离多,若果真找到了,她发誓,这辈子无论到哪里,两个人就再也不要分开了。
寻找的期间,苏钰一直是在雾林的边缘徘徊,与她同行的陨迩,则不时的引诱着苏钰往林子深处走。
若换做一个心思单纯的人,被这陨迩牵着鼻子走,是件十分容易的事情,可若论狡猾,苏钰的心思比这陨迩只多不少,所以一连几日,苏钰都没有言说去往林子深处,因为她知道那里面危险重重,而萧逸虽然看似张狂,确是个极其谨慎的人,若没有十分重要的原因,必然不会闯到林子深处去。
末了,见苏钰死活不肯往林子深处走,陨迩有些急躁了,只得拿出杀手锏道:“苏姑娘,你要寻的人,说不定就在林子深处。”
苏钰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拧开随身带着的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水,“莫要和我说是你算卦算的。”
陨迩一听,知晓苏钰不好哄骗,便过去好声劝道:“苏姑娘,我何时骗过你。”
雾气迷蒙中,苏钰望着陨迩的眼睛,冷声道:“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陨迩一怔,正了正自己头上歪歪扭扭的帽子,嘟囔道:“我能有什么目的,不过做个伴儿,好赶路而已。”
苏钰呵呵一笑,将手中的水囊放好,从背后轻轻取下凤鸣,随着一声低吟响起,吹可断发的剑锋,极其温柔的抵在了陨迩的颈间。
“一路上那些见过萧逸的人,是你安排的吧。”
空气沉默一瞬,油嘴滑舌的陨迩并没有狡辩,只肯定道:“我没有骗你。”
苏钰见对方承认,便收回了长剑,赞同道:“我试探的出来,那些见过的人或许不确定萧逸是谁,但是老百姓话语神态之间,确实不曾作假,我如今只是想知道,你为何处心积虑,将我引到这里来?为何你不直接告诉我他的下落?又或者,是你们抓住了他,囚禁了他?”
陨迩摇摇头,不再像之前玩世不恭的模样,只静静的望着林子深处道:“因为他,有人像你一样疯魔了,我怕实话劝说的结果,未必有人愿意听,你也未必会信。”
苏钰蹙眉,“什么意思?”
“想知道?随我来。”
说罢,那陨迩也不再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手中握着罗盘,稳稳的迈着步子,朝着雾林的深处走去了。
这雾林中,一年里进来的人极少,但是听当地人说,该是有一条密道直通向雾林最深处的,只不过百年以来,寻常人从没有寻到过那条密道而已。
进了林子,苏钰才感觉到了它的神秘和诡异,因为若是在普通的森林里,就算是树叶厚重不见天日,也能听到四周围鸟儿飞腾鸣叫的声音,可是眼下这雾林当中,树叶由于长期不见阳光,大多都呈现出一种灰白的颜色,而走了约有四五里路,除了草丛里不知有什么东西爬过的窸窸窣窣声,便是寂静的,如同落入阴间的满目迷茫。
起初的时候,苏钰跟在陨迩身后,不时警惕的观察着四周,人们常说的出没的野兽,也并没有那么多。
到后来越走,苏钰跟的紧了,才能看清陨迩的身影,陨迩也将步子放的很慢,紧盯着手中的罗盘,细细的摸索着方向,而苏钰也感觉的出来,在看不真切的地方,已经有了一双双饥恶贪婪的眼睛,做好了伏击的动作,蛰伏在某个荒草堆里,等着吞了他们这两个贸然闯入的生人为食。
越往林子深处走着,哪怕离了不过咫尺的距离,苏钰还是看不清了陨迩的身影,只靠着他不时提醒的一声声“跟着”,闻听着声音向前走着,而暗处虎视眈眈的野兽们,也开始行动了起来,苏钰只好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凭着那些野兽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判断它们的位置,然后快速出手,一招毙命。
白雾浓的像是化不开融不掉的烟飘在空中,苏钰觉得自己呼吸渐渐的,都有些不畅了,若不是陨迩还在前方指引着道路,苏钰甚至感觉,她像是真的陷入了那挣扎了一千次一万次的,混沌不堪的梦中,梦中就是这样的场景,她只听得到千军万马厮杀,和萧逸一声声唤她名字的声音,然后慢慢的,那声音就淡下去了,她也失了方向失了希望,失了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男人。
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脚下的地面开始慢慢有了水坑,不小心踏进那水中,才发觉这水不似外面的那般寒冷,甚至还带着一丝温暖和淡淡的药香味。
苏钰止住脚步霍然发现,周遭的雾气已经渐渐淡去了许多,不知是他们穿过了林子,还是到了林子最深的地方。
陨迩也停下了步子,将手中的罗盘颤抖着收回怀中,一阵细细的微风过了,吹散了些许雾气,苏钰才看清,那陨迩的唇色已经发了暗色的青黑,分明是中了毒的模样。
心头一惊,苏钰细细观察一瞬,才发觉陨迩右手的虎口处,有被毒蛇咬过的痕迹,两个牙印细小,却扎的极深,整个手由那被咬的伤口处,已经由黑紫渐渐成了青紫色,明显是中了剧毒。
“你中毒了。”
“嘘。”
苏钰刚刚开口,却见陨迩忽然将手指立在唇间,做了个禁声的动作,观察了一下四下里无人,才将声音压的极低,道:“在前面探路的时候,被一只小蛇咬了,不碍事的。”
苏钰在一旁看着,哪里是什么不碍事,若再拖延下去,莫说一只手,怕是整条命都要保不住了。
掏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小的瓶子,苏钰随手一甩,扔给了陨迩,不屑道:“算你命大。”
陨迩接过瓶子拿在手中,打开细细闻了闻,惊喜道:“果真!没想到你还有这等灵丹妙药,这世上能做出这般解毒药的高人,可是不多了。”
苏钰挑挑眉头不语,心里想着明月楼堂堂第一药师做的药,自然也当的起高人的称号!由此,也为竹临觉得十分的自豪。
待雾气褪了大半儿之后,苏钰看清眼前场景,不由得惊叹了一口气。
他们此时,该是隐在了一湾湖泊旁的草丛里,那湖泊不大,看不清深浅,整个湖面都在冒着腾腾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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