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命人严惩戍守冷宫的侍卫,又嘱咐李恪好好养伤。对那个莫名从冷宫里跑出来的妃子问都没有问上一句。也许对于他来说,那不过是一个自己曾经宠幸过,后来又厌弃的女子。在他的生命之中,这样的女子实在是太多了,也许他早就已经不记得有那么一个人了。李世民对长孙皇后,对杨妃纵然有情有义,可是对那些女子又如何不残忍。
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虽然发了疯,但是为什么要杀我呢?我来到这里不过两年,从来没有见过她。她纵然心里有怨,有恨,也应该是冲着李世民和他的妃子们,为何会冲着我来?她看着我的那个眼神,我想起来就觉得毛骨悚然,那是对一个人恨之入骨才会有的眼神。
偏殿的人越来越多,我悄悄的退了出去。想着还没有向李恪道谢,于是等在出宫的必经之路上。没一会儿,果见一辆马车行了过来。马车在我面前停下来,车帘被掀开,露出了李恪棱角分明的脸。
我向前走了一步,说道:“刚才惊恐未平,忘了谢过殿下的救命之恩了。”
李恪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手向我面前一伸,说道:“上车。”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我稍作踟蹰,拉住他的手,借着他手上的力道上了车。
外面是天寒地冻,冷风习面,车内却是温暖一如春日。车内有一个很小的几案,上面固定这烛火,李恪的身边放着一本《史记》。我和李恪面对面坐着,一时间静默无言。我盯着他缠着纱布的手,好一会儿,问道:“是不是很疼?”
李恪道:“这点儿疼痛算不得什么。”
我嗫嚅道:“十指连心,怎能不痛?”语气是自己也没有留意到的心疼。话一出口,后悔不迭,只觉得脸上滚烫,又羞又窘,低下头不敢看他。
如此沉默着,气氛异常尴尬。车内很是安静,只能听见外面车轮滚动的“咕噜咕噜”的声音,还有“哒哒”的马蹄声。
忽觉手心一凉,紧接着又是一热。他把一只金柄云纹嵌绿玉的匕首放在了我手里,手掌也随之覆在了我的手上。匕首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寒气,而他的手却是温热的。我也分不清手上的触觉是冷还是热。
他收回手,覆在我手上的温暖消失了,我竟有一丝莫名的失落。他说道:“这把匕首削铁如泥,你留着防身吧。”
我抚着匕首的刀柄和刀鞘处的花纹和玉石,这么精致漂亮的东西,却是杀人的利器。
车子停下来,我掀开帘子,这里正是一个岔路口,往前走是玄武门,往左走就是我住的地方。原是李恪为了方便我回去,故意绕了路的。
我再次向李恪道了谢,欲下车,他忽然叫住我,“慕雪。”
我一愣,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手一滑,车帘又将外面的寒气阻隔在了帘外。我重新坐好,疑惑的看着他。
从进了马车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紧紧的锁在我的身上,现在仍是看着我。在一瞬的沉默之后,他说道:“我知道,你害怕,也委屈。”
我一直以为李恪的表情和语气一向都是没有温度的,可是听了他的这句话,我忽然鼻子一酸。心中强自压抑着的恐惧和委屈再也控制不住,随着眼泪一股脑的全部都涌了出来。就像小的时候在外面受了伤,生了病,总是能强忍着,可是一听到爸爸妈妈的关心就撑不下去了。
是的,我害怕,害怕这个风云诡异的宫廷,害怕背后的那只黑手,更害怕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我也委屈,委屈要向他人低头、忍气吞声;委屈魏王妃给我的屈辱;委屈男尊女卑、一夫多妻的观念带给我的痛苦。这些,我以前都不觉得,直到从李恪的口中说出来。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在他面前哭了,我也只有这两次让人看到我的眼泪。上一次是在得知李泰定下亲事的时候,那一次,我是激动的,撕心裂肺的。而这一次,我只是沉默的流着眼泪,没有痛,没有怨,只为着心里的那丝委屈和他的懂得。
他抬起手,轻轻的拂去我脸上的泪水。如此温柔的李恪对于我来说是陌生的,他愈是这样,我的眼泪反倒流的更凶了。他坐到我身边,将我搂在怀里,也不出声安慰,只是任由我靠在他的怀里。我很累很累,只想在这个怀里好好的靠一会儿,以求片刻的温暖,可是我的心又终是不安的。
他的衣服很快便被我的眼泪浸得濡湿一片,我哽咽着问道:“你不是怀疑我是细作吗?不是嫌我笨吗?为什么还要几次三番救我?为什么还要来管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问,这话想也不想就从嘴里出来了,语气中带着赌气的意味儿,但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飘忽,我的脸靠在他的胸口,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他说话时心脏的起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宫门快关了,他才单手扶起我,说道:“自己多加小心。”
我吸了吸鼻子,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刚刚哭了一场,被风一吹,只觉得脸上刺刺的疼,身上也冷得直哆嗦。
车夫打马继续向玄武门的方向走去,我拉了拉身上的斗篷,转过身正准备回住处,却见李泰站在转角的阴暗处。
我险些被他吓到,定定神,屈身行了一礼。李泰走过来,黯然的看着我,说道:“我虽想到你心里已经有了别人,却没想到那个人会是我三哥。”
我想解释,刚要开口,却又觉得解释也无意义,说道:“随殿下怎么想,我心里有谁,没谁,都不再关殿下的事。”
“你一定要这样和我说话吗?”他的声音带着痛楚、遗憾,和深深的无可奈何,顿了顿,说道:“我在这里等你,只是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抬起头看着他,冷笑着问道:“敢问殿下,殿下的这声对不起,是为自己说的,还是替魏王妃说的?”
李泰叹声道:“我没想到婉儿会这样强横,是我的错。慕雪,我的心里真的只有你,只是,我不得不娶她,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呼出来。说到底,他不过是觊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我语气淡淡的说道:“我知道殿下有殿下所谓的无可奈何,可是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覆水难收。魏王妃为难于我,说到底也是在乎殿下的缘故,殿下该好好珍惜,善待王妃。”
说完,转身欲走,他从后面痛声道:“你这么说,是真的对我一丝情意也没有了吗?”
我脚下一顿,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狠下心肠说道:“是的。”
冷风自耳边吹过,风中夹杂着他的叹息。须臾的沉默之后,他说道:“若不是来不及,我也会为你挡下那一剑的。”
“可是你没有。”我转头看向他,说道:“假设的事情,是最没有意义的。殿下回去吧,宫门快关了。”说完,转过头就走。
回到房间,见烛光下,水音正摆弄着棋子发呆,把棋子抓起来,又扔在棋坛里,又抓起来,又扔下,眼睛却不知道看在哪里。我关上门,发出“吱呀”的一声响,她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我,说道:“你回来了!”
我向四周看了看,问:“你怎么在这儿,碧儿呢?”水音说道:“我知道你今晚一定睡不着,就打发碧儿去和小满睡了,我陪你聊聊天。”我见水音也是一副郁郁的样子,说道:“你又为何睡不着?”
水音别开视线,挑了挑烛火,说道:“今天是除夕,该守夜的。”
我知道她是在敷衍,她既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取了茶叶,放在壶里用沸水泡了。水音看着被沸水浇得舒展开来的叶子,说道:“睡不着还要喝这么弄的茶?”我道:“左右已经是睡不着了,喝点儿浓茶又有何妨?”说着,倒了一杯茶送到水音手里,水音接过,微微一笑,说道:“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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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白雪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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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火炉里添了几块碳,火炉里的火更旺了一些。盖盖子时,不小心被火苗燎到了手,手指一阵灼热的痛,赶忙把手缩了回来。
水音盯着我,意味深长的说:“一个人为了你,不惧十指连心之痛,慕雪,你的心还能静如止水吗?”
我愣了一愣,我的手不过是被火轻轻的燎了那么一下,都疼得不行,何况是握着一把利刃呢。我的心还能静如止水吗?其实我的心又何尝有静如止水的时候。我的恐惧、担忧、不平,从来就没有停止我,不止为我,也为别人。而李恪,他是让我感动的,也是让我无措的。
水音见我不语,喝了一口茶,说道:“你的魅力也够大的了,有魏王妃为你打翻醋坛,又有吴王为你挡刀子。”顿了顿,又道:“娶妻如此,真是委屈了魏王了。”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看着水音问道:“会是魏王妃吗?”
水音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从来没有与人结过仇,有理由恨我的人,也就只有魏王妃。水音摇摇头,说道:“据我观察,她还没有那个胆量。”
“那还会有谁呢?”我始终想不透,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和人结下了梁子。
水音问道:“今天要杀你的那个疯女人是谁吗?”
我说道:“据说是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恐怕就连皇上都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吧。”
水音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着,说道:“我倒是对她有几分印象?”
“哦?”我看着她,等待着她接下去的话。水音像是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慢悠悠的说道:“她是贞观初年被选入宫的,当时她的位分好像是美人吧,她叫什么,姓什么,我也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个时候的她很美,性子很柔和,皇上对她也算宠爱,没多久就怀了孕,谁知孩子才两个多月,被韦贵妃一推,孩子就没了。”
我吃惊不小,问道:“那皇上没有惩处韦贵妃吗?”韦贵妃明知妃子怀孕还推她,这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一个不小的罪名,不被处死已经算是幸运,她竟然还能稳居贵妃之位。
水音摇摇头,说道:“韦贵妃说是她无理在先,自己只是小作惩戒,没想到她会小产。皇上只是将韦贵妃禁足三个月,便没再追究,也没有再理会那个美人,后来那个美人就发了疯,被打入了冷宫。”
“皇上怎么可以这样?那也是他的孩子呀。”让我震惊的不是韦贵妃的残忍,而是李世民的冷酷,“那也是他的孩子,他纵然不愿意惩治韦贵妃,又怎么能放任孩子的母亲不闻不问?还把她打入冷宫。”
水音捂住我的嘴,说道:“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小心被别人听到,治你个大不敬之罪。”我方觉自己刚才是太过激动了,只是我实在受不了这种视女子如玩物的行为,声音虽压得很低,语气却仍是忿忿,“皇上也算得上是一代明君,怎么在这件事上的处理这么不公?皇后也不闻不问吗?”
水音淡淡的说道:“后宫中的女子多得是,能为皇上生孩子的女人也多得是。况且,皇上对韦贵妃一直是很不同的,只要是韦贵妃想要的东西,皇上总是能给就给,不能给,也会想办法给。”
我双手捧着茶杯,放在唇边喝了一口,轻声说道:“可是我看着,怎么觉得皇上待皇后和杨妃更亲厚一些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皇上他有自己的道理吧。”
“只是可怜了那个那个美人。”我想起她看我时的那个眼神,不知道她是不是以为自己看到了害死自己孩子的韦贵妃。
水音说道:“在后宫,这样的女人太多了。皇上他多情,却也无情。”最后一句话里带着悠悠的太息,神色也变得黯然。
外面忽然间一阵的“噼啪”作响,声音有远有近,过年了。这骗炮声意味着唐贞观十一年已经到了。外面有宫女太监的欢呼声,我和水音只静静的坐着,对新的一年的到来没有丝毫的喜悦。
我们又坐着聊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聊到了什么时候,不知不觉的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听到碧儿开门的声音才醒过来,外面已经大亮了。水音揉了揉脖子,起身回去梳洗。我躺到床上,想再睡一会儿,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一向畏冷,屋子里虽然生着炭火,但是终究也不能和现代的暖气、空调相比。我坐在火炉边,手里捧着书,却也看不进去,只看着炉子里的火苗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想我生活在现代的家人和朋友在做些什么,一会儿想想初到这里时李泰温和的笑容所带给我的安心,一会儿想想昨天的那个女子,一会儿又想想李恪握着刀刃的手,他的大唐盛世。就这样发着呆,胡思乱想着,转眼已接近正午。
雕花木门“吱呀”的一声被人推开,一阵冷风灌入室内,我打了一个哆嗦,以为是碧儿回来了,抬起头,却见门口站着李恪。
“殿下?”我激灵一下站起来,疑惑的问道:“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刚给皇上和杨妃拜过年吧?
李恪只淡淡的看着我,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穿上衣服,带你去一个地方。”我问道:“去哪儿?”他用一成不变的语气说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就知道问了也白问,有心想拒绝,又好奇新年的第一天他到底要带我去哪里。重要的是,我知道由不得我拒绝。
披了一件大氅,随着李恪出了门。见到小白时,我惊讶的看着他,“我们要骑马吗?”他反问:“不然呢?”
我指了指他受伤的手,迟疑的说道:“可是你的手有伤,怎么骑马呢?”
他没有理会我,用没有受伤的手拉住缰绳,脚往马镫上一踏,一跃上了马背。又把带伤的手伸向我,说道:“拉住我的胳膊。”
我拉住他的手臂,踩上马镫,借着他的力道上了马背。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揽住我的腰,喊了一声“驾”,小白抬起蹄子跑了起来。
这是我第二次与他共乘一骑,正是冬天将尽,春天未来的时节,冷风拂面,带着仿若能够刺破皮肤的凉意。天气这样冷,他的呼吸却是温热的,拂在我的耳际,我只觉得肌肤一阵热,又一阵凉的交替着。不知道是不是依偎在他怀里的原因,身体不像刚出门时那般冷了。只是他用带着伤的手搂着我的腰,我一直担心会一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因为我从小就怕疼,所以总觉得他手上的伤一定是极难承受的疼痛,可是他却好像一点儿也不以为意。
我们一路出了城,我以为他又要带我去竹林深处的那个竹楼,他走的却是相反的方向。路越走越偏,渐渐没了人烟,树上的积雪还没有被风吹散,天地间只余白茫茫的一片。
出城没走多远,马儿在一处山脚下停了下来,李恪下了马,又把我拉了下来,把缰绳往马儿的脖子上一搭,放它自己去找草吃。
“走吧。”他拉住我的手向山坡上走去。我本以为刚下过雪,山路一定难行,没想到脚下的路很是宽敞。
山上皆是覆着积雪的松柏,因为这两天都没什么太阳,积雪一点儿化去的痕迹也没有。穿过数十株松柏之后,鼻翼间似有淡淡的梅香,我疑惑的看了李恪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只拉着我一步一步的向前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想。又走了几步,赫然见一大片红梅出现在了眼前。梅花朵朵,有的已经凌霜而开,有的还是含苞待放,火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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