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留仙点了点头,了然于胸。
定然是楚氏族人,多有劝合之意,让楚母不胜其烦,索性谁也不见了。
今时今日的楚母可不是十几年前楚氏族人不曾放在眼中的凡人少女,她怎么说也是公子留仙的亲生母亲,为神霄楚氏诞下一个谪仙人,地位超然。
族中长辈,没有人会为了这种家事去难为楚母。
楚留仙走到那处小小的乡间庭院柴扉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按在了柴扉上。
“咿咿呀呀”的声音,从中传来。
“戏?”
楚留仙脑海中浮现出戏子那座迷楼玉苑,不休的戏曲歌舞。
不同的是,柴扉内传来的唱腔如九曲十八弯的河道,婉转中时而激荡,时而平复,总体却透着一股凄凉的味道。
唱戏的,当然不可能是楚母。
楚留仙能清楚地判断出院中只有两个平稳、均匀的呼吸,既再无第三人在场,那呼吸也明显不是在唱曲的样子。
他没有去计较戏曲声何来,又是在演绎着什么,双手微微用力。
“吱呀~~~~”
柴扉洞开。
………………………………
第十二章 折子戏(下)
“吱呀~~~~”
柴扉受力向着一侧挡开,院中景象一览无余。'本文来自'
首先映入楚留仙眼帘的是两个愕然回首的女子。
两个女子一坐一立。
坐着的那个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正是女子最是风华绝代时候,只是一回首的姿态,就生出万种风情。
立着的女子看上去不到双十,脸上带着愁容,依稀有些面熟的样子。
惊鸿一瞥下,楚留仙的目光移回到年长女子的身上,如遇磁石一般,就再也移不开了。
霍地一下,年长女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满脸激动之色。
“母亲……”
楚留仙在看到这个女子的一瞬间,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一声“母亲”唤得自然无比,顺畅无比,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与之前“父亲”二字的艰难大相径庭。
那种复杂的感情无法言述,楚留仙也不知道是他太多年太想有一个人,可以让他喊一声“母亲”,能承欢膝下,还是之前秦伯的说辞让他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同情,不想看到她失落与失望。
各中感情变化,连他这个当事人都不能分明。
“留仙我儿,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楚母上前几步,惊喜之极。
“她竟然不知道消息?”
楚留仙心中一奇,旋即恍然,想来是楚母一直不愿接触楚氏中人,故而消息闭塞了,连他要回来都不知晓。
楚母也没想得到什么回答,站在楚留仙面前上上下下看个不停,踮起脚尖理了理他稍有折痕的衣袍,眼中满是慈爱之色。
“你瘦了。在外面辛苦不辛苦?道宗那些人可曾苛责了你?”
“修炼归修炼,莫要太辛苦了。”
……
楚母似乎怎么也看不够似的,一边看一边说,让楚留仙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随着楚母的絮叨,楚留仙的心反而沉静了下来,“母亲”二字再从他口中吐出来的时候,愈发地显得自然。
“母亲,孩儿很好。”
他是顺着楚母的话说呢。还是指的过往十数年经历,连楚留仙自己心中也不分明。
楚母似乎说得累了,停了下来,依然拉着楚留仙的手掌,向着桌椅处去。
“公子~~”
从楚母身后。一个惊喜的声音传来。
越过楚母的肩膀,楚留仙的目光落到那个年轻女子身上。
此时心中沉静下来,他终于认出这个女子是谁了。
“辛夷见过公子。”
年轻女子压抑着激动,大礼拜见。
看着伏在地上的年轻女子,楚留仙恍惚了一下,想起了村庄前画秋风图时候,想起了九曜古船上暖玉汤池里的一幕幕。
这个女子。正是“公子”之前的贴身侍女:辛夷!
楚留仙本能地就想问“你怎么在这里”,话还没出口便反应了过来。
当日,是他亲口下令,让秦伯打发辛夷回神霄府。用的是伺候楚母的名义。
看来,那日之后,辛夷就一直伺候在楚母的身边。
想起往事,楚留仙不由得对辛夷多看了两眼。
今时今日的辛夷与当初相比。更多了几分沉静,又有几分愁绪。几分憔悴,气质上的变化让楚留仙乍见之下没能认出来。
楚母微笑地道:“留仙我儿,辛夷这丫头不错,这段时间一直陪着为娘,看看戏,说说话,很是乖巧,你要是身边缺人,就把她叫回去,为娘这边不需要人伺候。”
这怎么可能?
楚留仙摇了摇头,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辛夷起身,同时搀扶着楚母到位置上坐下。
辛夷没有听到朝思暮想的答案,伏在地上的娇躯颤抖了一下,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然恢复了平静。
服侍楚母坐下后,楚留仙终于知道在柴扉之外所闻的那些“咿咿呀呀”的声音源自何处了。
在背对柴扉的方向,楚母座位身前,有一面屏风竖立着。
屏风不知何等质地,乍看起来似是羊脂白玉,又有缤纷光泽浮动,光影朦胧间,散发出夺目的光晕。
白玉屏风下,有一不灭的灯盏,发出蒙蒙毫光,映上屏风。
灯盏毫光与白玉屏风交融,屏风表面上就会浮动出诸般光影,最后凝成一个舞台,有生旦净末丑在其上放开歌喉,婉转曲辞,起伏身段。
更奇妙的是,在屏风上方悬挂着的一个个玉铃铛,随着光影浮动而颤动着,发出的配乐与唱腔。
楚留仙这段时间以来,主持神霄楚氏在天道城所有的产业,耳濡目染下见过的珍奇造物不知凡几,这个白玉屏风虽然奇妙,倒也不至于让他失态。
“想来,那灯盏上放出的光就是激活这件奇妙法器的引子,那些戏应当是存在白玉屏风内的,只要灯盏放出毫光,戏曲就开始上演。”
楚留仙大致弄清楚后,便收回目光,笑问道:“母亲,你这看的是?”
他不是对那些戏曲感兴趣,只是从来没有与“母亲”相处过,不知道要如何言语,只好没话找话说。
楚留仙更不知道他的兄弟是否了解楚母所看的东西,故而只能含糊其辞地问,不至引起怀疑来。
楚母果然没有怀疑,她拍了拍到现在还握着不放的楚留仙的手,道:“这是折子戏。”
“留仙你一直耽于修炼,不懂得也不奇怪。”
“折子戏?”
楚留仙好奇地望着楚母,他自己也不知道到时是真的感兴趣呢,还是想跟母亲多说上几句话。
楚母垂下眼皮,道:“折子戏,就是一整出戏里的一折,单独提出来的。”
楚留仙有点明白了,事实上从他踏入院中到此时为止,屏风中演绎的已经不是同一出戏了,之前还在纳闷呢,原来如此。
“那这折子戏应当很是精彩了。”
楚留仙含笑顺着楚母的话说下去。
提取一整出戏的精华段落出来,当然精彩无比。
他这话本当全无问题才是,但楚母的神色忽然黯然了下来。
楚留仙察言观色下,顿觉不对,确切地说,是在提起“折子戏”三个字开始,楚母的神情就有些不对劲了。
“留仙我儿。”
楚母伸手一指白玉屏风,指着其中不住上演的悲欢离合,感慨地道:“你看,这就是折子戏,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局,但正因为其残缺不全,因为其展露出的是最璀璨的部分,也就没有后面的那么多曲折与不如意。”
听到这里,楚留仙隐隐地明白了什么。
“要是我们人这一辈子啊,也是如此就好了。穿上凤冠霞帔,抹上油彩盛装,演绎一出旷古绝今,然后各自卸下戏服,就此不见,该有多好。”
楚母抓住楚留仙的手,不自觉地多用了几分力气,抓得紧紧的。
“我儿,你说是不是这样?”
“去留恋,去惋惜,也比将后面的不如意,后面的残酷演出来更好吧?”
楚留仙默然无语,下意识地反握住楚母的手。
联系之前秦伯的话语,他彻底明白了楚母的心思,明白她为什么独钟于折子戏。
楚母幽居于此,沉浸其中的不是折子戏里他人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而是她一生中无怨无悔的最璀璨一幕。
她惟愿那一幕是一出折子戏,一直停留在那里。
楚留仙静静地看着楚母,看着她回忆往昔,脸上放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她好像还是那个沉浸在幸福当中,哪怕随着公子铮餐风露宿,朝不保夕,依然觉得幸福得如同在童话中的少女。
残阳西斜,燃尽红云,壮观瑰丽,只是近黄昏。
“童话终究只是童话,它只会止于公子与庶女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却不知道情会由浓而淡,情种也可能是多情种……”
折子戏亦如童话,里面醉着楚母。
柴扉外,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沉浸在感慨中的母子主仆三人。
………………………………
第十三章 无想壁
“老奴求见主母、公子。”
一个谦卑的老人声音,从柴扉外传来。
无巧不巧地,白玉屏风上折子戏正到了一出落幕时候,院中陡然安静下来,显得老人声音分外的突兀。
楚留仙的眉头,不禁一皱。
楚母叹息一声,道:“崔老请进。”
柴扉应声而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躬身而入 。
楚留仙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将这个神霄府主的大管家好生打量了一番。
崔老其人,他早就从秦伯口中得知,历三任府主,一直是府中大管事,于家族中份位远在秦伯之上,就是楚氏嫡子也得以“崔老”称呼之。
他虽然弓着身子,依然能看出骨架甚大,身材展扬,若是作勃然之怒,一样有雄狮之风。
“老奴见过主母,公子。”
崔老一丝不苟地行礼,又冲着辛夷点了点头示意免礼,接着歉然对楚母道:“主母,时候不早了,府主让老奴来……”
他话没有说完,但无论是楚母还是楚留仙,都不会会错了他的意思去。
楚母摇了摇头,面露不舍,还是拍了拍从入门后就一直没有放开过的,楚留仙的手掌,道:“我儿且去吧,回头得空了,记得多来为娘这里看看。”
楚留仙颔首,起身,有点不甘心地道:“母亲可愿同去?”
楚母苦笑摇头,道:“为娘就不去坏了人家的好兴致了。”
她欲言又止,终究是不想在自家孩子面前言其父之非,叹息而已。
楚留仙神色一沉,深吸一口气道:“母亲,那孩儿先告辞了。回头再来陪母亲看戏。”
紧接着他从容向着楚母行礼告别,当先踏出了院子。
崔老连忙跟了出去,快步跟上,当先引路,一脸苦笑之色。
在他看来,这父子二人之间的关系,怕是够呛啊。
带上秦伯与双儿两人,在崔老的引领下,三人到了楚铮的正式府邸,美轮美奂的府主府。
此时。夕阳西下,皓月当空,已是入夜时分。
崔老与秦伯他们止步,楚留仙一人踏入大堂当中。
但见得,四面灯火通明。堂中以楚铮居中而坐。
这座大堂中并不仅此是楚铮一人,而是足足有十余人之多。众人的座次却有讲究。
这里采取的是分案制。正中的楚铮旁边另有食案,对面又设一空案。其余众人则在侧面坐下,不敢占正堂之位。
楚留仙进来后先是一怔,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旋即恍然。
这本是家宴,他还以为只会是他与楚铮父子而人。不曾想多出了这么多人等。
这个疑问,在他是一眼扫过后,就荡然无存了。
除了楚铮外,其余人等多是孩童。年长的不过六七岁年纪,年幼的则勉强能坐在桌案前进食。
不用说,这些都当是他的弟妹,楚铮的子女。
看的这一幕,楚留仙本就面沉如水的脸色,愈发地黑了下来。
按楚氏规矩,这些弟妹都只能算是庶出,故而只能偏于一侧,严格来说并不算有座位。
整个大堂中真正的座位只有三个,两个是楚铮夫妇,一个是楚留仙的。
楚母幽居在那个小院中,不与楚氏族人相见,那个主母的wèizhi自然是空置的。
楚留仙一经入内,上首处的楚铮眉目就活泛了一下,似要问些什么,结果不等他话问出口来,楚留仙就别过头去,不去看他。
旁边那些庶出的弟妹忙不迭地起身,恭敬地行礼,稚声稚气地喊着“留仙哥哥”。
他们一个个怯生生的模样,既是好奇,又是胆怯的目光,让楚留仙一口气堵在胸口不得发作,只得闷闷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在场的没有外人,楚铮这个时候始开口,向楚留仙介绍各个弟妹名讳,不问可知,之前的公子甚至连这些孩子的面都不愿见,遑论知晓他们姓名了。
楚留仙既不热情,也不冷淡,点头而已。
好不容易挨到介绍完诸子女,楚铮忍了又忍,终究没有能忍住,问道:“留仙,你母亲……她可还安好?”
楚留仙眉头一挑,冷笑道:“母亲也无他事,惟听折子戏而已,你若是关心,何不亲去看望她?”
这回他不叫“父亲”,仅仅以“你”字称呼,却觉得畅快非常。
楚铮叹了口气,颓然靠了座位上,苦笑道:“她若是肯见过为父就好了,罢了,都是为父做的孽。”
他这一脸颓丧的样子却不是装出来的。
“是为父对她不起。可为父当初对你母亲的感情并无虚假,即便是到了今日也是这般。”
楚留仙摇了摇头,默然不语。
这段时间他算是看出来了,他这个父亲其实并不是为府主的料子,遑论整个神霄楚氏的庶务,就是自家家务何尝摆平过?
这是典型的情种,见一个爱一个,每一个都投入了真感情,一时或许感天动地,回过头来同样的感情一样会在其他女子的身上爆发出来。
楚留仙还能说什么呢?
此刻,他心思沉静下来,不似之前见面那么纷乱,顿时察觉出楚铮身上的修为。
楚铮身上散发出来的,赫然是如楚天歌、楚游龙等人一般的阴神气息。
他竟也是阴神尊者。
一开始楚留仙也大吃了一惊,楚铮不过是三十许人,竟然已经是阴神尊者了?
不过他很快就发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楚铮之前在提及楚母时候情绪波动,气息外露,若泄闸之水,溃堤之洪,无法收束,而且精纯不足。驳杂有余,当不是自家修来的境界。
“外道阴神吗?”
楚留仙暗暗猜到了什么,想来历任神霄楚氏府主,不管之前修为如何,族中都会以外道之法,或接外物,或凭旁门,生生造出一个阴神尊者来。
这一来是为了神霄楚氏门面,二来或是另有因缘,那就不是楚留仙所能得知的。
一顿饭味如嚼蜡。别说他们父子两个各怀心事,就是那些庶出的子女们不管长幼,也无不噤若寒蝉,一片沉闷地吃完了这顿饭。
楚留仙不耐在这种气氛中多呆,就要起身离去。恰在这时候,楚铮开口了。
“留仙。为父你也不多留你。饭后让崔老引你去一个地方,族中有所安排。”
楚铮说出这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