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林不语,夜色苍茫,寂静漫无边际。
朴津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眼里已经有泪光,“他那么喜欢站在高处,喜欢风呼啸着掠过发稍的声音。却因为我怕高而甘愿呆在我身边,他亦喜欢海,却因为我不喜欢水而很久没去看海。他是多么固执的一个人。”
今晚的夜空竟有淡淡的漫天星光。蓝林抬头看一眼它们,她说,“灾难太过苍白,我们需要做的,是要给自己一个梦境。”
朴津微笑,一张憔悴而坚强的脸。
他说,“和它做交易吗?”
“嗯,我们进去吧。外面很冷。”
“好。”
申贺成趴在窗台上,未知的阴影吞没他身后的影子。他的眼睛如水一样安静。
这个城市的夜色太过迷乱,不远处隐约可见的海港,光亮如同破碎的钻石,一切这样不可思议的绚丽。
背后响起脚步声。一个柔软的声音同时响起。“哥,还没睡吗?”
申贺成回过头,林岩皓在黑暗里,眼睛明亮而洁白。
申贺成靠在墙上,点燃一根烟,放在嘴上,笑容平淡,他说,“是啊,想一些事情,睡不着。”
林岩皓靠过来,神情淡定。他说,“在想什么事情?”
“在想很多人,在彼此离散的时候,为什么总是无能为力。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又如何,那些人离开之后总是会停留在你心里的,除非你不想让他停留。”
申贺成伸手去拥抱这个血管里有一半和他相同血液的弟弟,把他抱在怀里,紧紧的。
他说,“皓,你还是长大了。”
林岩皓下巴顶在他的肩上,轻轻笑出声来。“难道不希望我长大吗?”
“嗯,希望你一直是个小孩子,静静呆在我身边就好。”
林岩皓扶正他,直视那双眼睛里的惶然。他微笑,“哥,我长大了还是会静静呆在你身边,等你来保护我。”
申贺成不语,只微笑,淡淡的。
林岩皓接过他手里的烟支,在窗台上摁熄,扔在窗台上,一阵轻风吹过来,它滚动了几下,掉落出窗外,无踪影。
林岩皓看远处的有海港的方向,他问,“哥,想津了吗?”
“嗯。”
林岩皓又复把申贺成抱进怀里,因为他在他眼里看到了那些被平淡克制掩盖的惊动。那种不愿流露的惊动迟早会把所有人焚烧,包括他自己。
林岩皓说,“哥,如果时间一直停在你和津为保护我而打架的那时候该多好。”
申贺成扬起嘴角,浅笑。笑容凄美而壮烈。
他说,“我们后天去找海豚吧。”
15。行走;劫难。
蓝林做了一晚上那个有关行走的梦。
天亮的时候,被敲门声惊醒。开门时看见朴津一身运动衫站在门口,脸色迷茫廖落的样子。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跑步吧。”
蓝林笑,“好。”
蓝林整理好后下楼的时候看到朴原坐在客厅里吃早餐,看见她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冷落。继续低下头去关注他前面盘子里的食物。然后对身后站着的人说,“叫司机把车开出来,我要出去。这三天不会回来,照顾好少爷。”
有人应了声,“是”然后走出去。
蓝林经过的时候在他身边停顿了一瞬间。在他身上闻到了危险的气味。它们如此盛大,如此繁复。
蓝林从来就不期待她还有地方可去。风吹散她的长发,它们枯燥而暗黄。
朴津坐在野冬青树下等她,看到她,他轻轻说,“走吧。”蓝林跟上去,走在后面。
初夏的早晨,公路上空旷清冷。远处隐约可见火车的轨迹,起伏不定,绵延并且没有边际。不远处朴原的那部车从车房里缓缓驰过来。
蓝林回头朝路边那个围墙寻过去。她习惯做这个动作。她看到了文政,并不意外。
文政如往常一样站在那片阴影里,阳光照不到他的脸。他的笑容像苔藓一样潮湿清凉。双手插在裤兜里,耸着肩的样子自由自在。仿佛昨天的事未曾发生过。
但是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能做。
她只是长时间的凝望他。像凝望一张发黄模糊的旧相片。上面的色泽渐渐剥落。中间隔起一座银河。而他们,隔岸相望。聆听彼此的沉默。
然后蓝林听到一声尖锐的刹车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叫喊,“少爷,你怎么样了?”
蓝林回头,看到本走在前面的朴津蹲在地上,停在他侧身的是刚刚还在后倒的那部车,他的手搭在他的膝盖上,蓝林看见他低着头的侧脸,有一时间晃忽看见他嘴角扬起,是那个纯白色的弧度,类似微笑。
本来在倒车的司机从车上下来,冲到朴津前面,站在旁边束手无策。
路面出现混乱,很多人开始从庭院里跑出来,最后朴原出现。
那是蓝林第一次看见朴原失去控制,受到惊吓的样子。宛若一只保护自己幼崽的母狮。他冲进人群里,先扑下去扒开朴津的手,看到并没有太多血渗出来,才站起来,抓过那个司机的衣领,声音颤抖,他大叫,“怎么回事,金司机,你告诉我。”
那位被叫做金司机的中年男人,脸上满是苍茫的皱纹,他浑身都在颤抖。声音模糊,“我在倒车,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面。。。”
“不关他的事,我自己不小心。”朴津抬起头,眼神幽黑,冰冷,声音淡然。
朴原终于放下金司机的衣领口,又蹲到朴津边,把他大半个身体拉向自己,然后挽着他站起来。
朴津神情冷漠的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把身体的全部重量放在他身上,任由他搀着站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父亲这个字眼对他很陌生,有时候仅仅代表一道命令。他们,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站在彼此对峙的位置上。
金司机跟在后面,时而面怀内疚的偷偷伸出手去扶着朴津。
一群人渐渐没入庭院里。
蓝林又回头看文政,他不知什么时候缩回墙角里,视线停在那群人消失的地方。
蓝林一直记得那天早上他的笑容悲凉模糊,嘴角寂静的倾斜,眼神黑亮犹如烈火焚烧过的黑色水晶,暴露了他所有的绝望和汹涌。他松开手,掉落下来一根已经被他揉得残废颓败的烟,看似点燃了还来不及抽掉。
风势忽然凌历。掉落的树叶满地打转,天空被吹洗得凌乱异常,阵阵白云被急促的吹过这个城市的上空。文政一直看着那群人全部浸没在那个深深的庭院里,才转过身,为自己点燃一根烟,吸一口,把大团大团的烟圈吐向天空。神态轻松,背对着蓝林,沿着空荡荡的公路往前走。双手插在裤袋里。
一片树叶飘落在蓝林脚边,还是初夏,它就调落了。她淡然的看它一眼,转身走进庭院里。
有些夭折,即使深入骨髓,亦不足怜惜。
朴津的膝盖已经上了药进行了包扎,轻度骨折和表面轻微的擦伤,并不严重,包扎的时候朴津偶尔会轻轻皱眉,却一直眼神冰冷。
只有朴原在旁边一直不停的嘱咐医生,“轻点。”“不是叫你轻点吗,会疼你知不知道。”“你是不是医生?”
所有人都离开以后,蓝林在他对面坐下来,轻轻叹息,她说,“故意的吗?”
朴津的眼神温和清晰,笑容洁白而单纯。“不是。”
蓝林低下头去,她说,“但愿我看错。”
“嗯,是你看错了。”
朴津表情平淡,把一本书拿起来,专心的翻阅,不打算在再理会蓝林。
太多时候我们都以为很多事物可以以同等的事物覆盖。唯有疼痛,却始终无法覆盖。
蓝林喜欢蓝这个字眼,却不喜欢天空的蓝。太过空洞,像病态的女人。
因为心里不安,把所有东西都抓在手里,最后发现其实她不需要这些东西。于是更加空虚不安。
所以从未想过把什么留在身边,即使爱的,也会推得很远,她坚信幸福不在她这里。
有时候蓝林想,她和她身边的人的悲剧,是她一手造成的。她无法信任她会得到的任何东西。
又做了一夜那个有关行走的梦。梦里铁轨侧开满不知名的野花,开得忘记生死,她跟着那个人一直走,半路忽然不见了,只剩下她站在铁轨上,回头身后是一片火海,所以一直往前走,第一次有欲望想要抓住点什么。
醒来后蓝林就站在这里了。她也不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夏天清晨的天空永远是寂静的蓝。清淡的阳光从树叶间倾泻下来。那片围墙的阴影里,文政曾经站在那里面,双手插在裤袋里,笑容天真烂漫,嘴角无心倾斜,像大师精心雕刻的一个完美的作品。
可是现在那里只有大片大片的落叶,风轻轻一吹,它们就散开了。
文政,终于不出现了。
蓝林走过去,用手指拈起一片落叶,放在手里心,合起掌心,干枯的叶子在手心里碎裂,发出沙沙的声音。摊开手心,手心是纵横的纹理和一堆破碎残渣。
她把它们轻轻的丢在风里,往回走。
文政,爱上你,是我的劫难。
16。尘封
海豚以前很少去车房,而现在她几乎天天呆在那里,对着她的胖爸爸撒娇,碰上很忙的时候,她就蹲在金鱼缸边上看那两只肉肉的金鱼游动,发出格格的笑声。
那天以后她不再和凌宇说过一句话,有时凌宇经过身边。她做出快乐的样子,和身边的人大声说话,凌宇走远后,又沉默下来。远远的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渐渐积满雾气。
而她的胖爸爸就站在她的背后叹息,然后她又格格的笑起来,天真无邪的把她的脸贴到他的脸上去。
凌宇,我在玩一场注定落败的游戏,而操纵者,是你。
将近六月,空气凉爽,天空是洁静的蓝。而风渐渐肆无忌惮起来。
大街上逐渐涌现忙碌的人们。
一个清晨又这样毫无预兆的开始了。
海豚站在车房门口,今天的车房有点冷清,没有什么客人光顾。店里上班的人也没到齐。
可是门开着,海豚走进去,
凌宇蹲在一部车的车前盖上,海豚看到他的时候像一个突然的影子,冷漠的蹲在阴影里,手指上的香烟已经垂下很长一截烟灰,风一吹就散了。手机拿在他手上,推开了又盖下来,屏幕亮了又暗下来,这样照着他的脸,在阴影里有迷失的错觉。
海豚从他身边走过去。在金鱼缸旁边蹲下来。她在经过的时候已经泪光闪动。
她听见她的声音模糊悲凉,“就那么想她吗?”
身后一片沉静。
她轻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想打电话给她吗?既然敢想,为什么不敢打。”
然后她听见背后凌宇从车厢上跳落到地上,再走出去,他的脚步急促而苍白。
凌宇,她落在你心的什么地方了,已经那么深刻了吗?
海豚闭上眼睛,她的眼泪飘落在大风中。
昨天早上开始朴津就一直那样安静,有时看书,蓝林发现书面总是停在最初的那一页,冲一杯咖啡,他拿起来喝的时候已经冻却。偶尔和蓝林视线相对,他的笑淡淡的挂在唇角。
终于找到空隙想要在他身边坐下来的时候,手机不安的振动起来。
蓝林从桌上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她的视线被锁定在屏幕上,屏幕上那个男人眼睛弯弯的,暖暖的眯起来笑的样子,像一个巨大的海浪,足于把她淹没。因为太汹涌。这个男人,总是让她无能为力。
她拿着手机,对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在朴津疑惑的目光下接起电话。
电话那端一片沉默。听到凌宇的呼吸,好像绽放了一个夏天的难过。
她轻轻说,“宇。”
“嗯。”凌宇模糊的应了一声。
蓝林看了一眼朴津,对着电话微笑,“你还好吗。”
“好。”
“我以为你不会再理我了。”蓝林对着电话继续笑得华丽寂静。
“林,我想见你。很想。”
那个“嗯”字蓝林想也不想就冲口说出来了。
“我在车房。”
“好,就过来。”
蓝林挂掉电话之后,看了朴津一眼,朴津陷在沙发里露出天真的笑容,他说,“恩,不要太晚回来。”
蓝林也对他微笑,“他是我愿意用生命保护的人,可是我不爱他。仅此而已。”
然后蓝林转身离开。离开前看见朴津眼底难得一见的调皮的笑意。
那是蓝林第二次见到海豚。
她迎面向蓝林走来。漆黑的头发柔软的搭在侧脸上。大大圆圆的眼睛,总是那样天真而无辜的直视某处。蓝林喜欢她的笑容,有自然健康的气息。
可是现在那双眼睛被一层雾气掩盖,看不到它本来皎洁的样子。
她手里拿着一片橙子,被她吸掉了水份,干扁而枯萎的样子。
她从蓝林身边走过去,大拇指放在嘴上舔吮,看似津津有味。仿佛不曾看见蓝林。
她的脸在蓝林身边一闪而过。
凌宇出现了。那个男人站在不远的地方,眯着眼睛,朝蓝林浅浅的笑。眼晴弯弯的,暖暖的,像开满了一整个城市的火红色的木棉花。看似浓烈,却总是惹得看花人一整心的怜惜。
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不言语,天空还是寂静洁白的蓝。有时候蓝林想,它什么时候偶尔也可以模糊不清一下。
蓝林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他5秒钟之后,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她一声不响的维持这个姿势,直到她躲在里面发出小动物般模糊的呜咽,短促而碎裂。
凌宇轻轻的拍打她的背,感受到她身体身里血液流动的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很远的地方,“林,不管什么时候,我在这里。”
蓝林抬起头,长发凌乱,笑容绚烂,她说,“你不能呆在那里了,再呆下去,等着你的幸福就要发霉了。”
那一刻,凌宇看见了他自己心里缠绕的一些纹路,混乱,并且是细密的。于是他也跟着笑起来。他说,“文政今天没有来上班,你,爱他?”
蓝林伸出手指在凌宇前面比了一下,她说,“嗯,爱上了,就这么一点点。只是好像结束了。”然后笑容逐渐模糊。
凌宇看着蓝林的笑容,开始沉默。
这个女人总是以一种没心没肺方式,剌痛一个人的心,但是她自己本身常常不自知的。
蓝林把脸侧过去,再转过来的时候又是满眼绚丽灿烂的笑意。
她说,“宇,我们回到从前那样吧,你去工作,我来帮忙。”
蓝林放开他先走进车房,凌宇站在那里看她的背影,她转身前那张似笑非笑,脆弱和冷漠交织的脸。她穿在脚上红色的细带高跟鞋,带有一种灾难般的气息。
好像又回到所有事情都未发生以前。
凌宇在工作,他穿着鲜红色的T恤,汗水把他的背后浸湿一大块,蓝林蹲在旁边,仰着头看他,看到他伸出手,说出工具的名称,她就把那件工具递过去,偶尔视线相对,她寂静的眼睛会细细的眯起来,弯弯的,模糊不清,那是她真正在微笑的时候。她亦只有在对着这个男人的时候才会真正想到要笑。蓝林发现这是一种本能。
阳光偷偷溜进屋子里,塞满了一整屋的金色。屋顶的巨大电风扇缓缓的旋转,发出呼呼的声音。
蓝林忽然想起海豚刚刚想对凌宇发问的时候,就看到她走进来了,后面跟着申贺成和上次与申贺成在一起的男人。
蓝林前两次看见申贺成的时候都是他穿正装的时候,而每次他都是眼神冰冷,神情骄傲得像个王子。
蓝林那天见到的申贺成穿着一件牛仔裤,裤管卷起浅浅一节,边缘已经被磨得起须。纯白色没有图案的短袖T恤,海蓝色棉布格子衬衫,袖口像是混乱中往上一搓。他站在那里,神情洁白而寂静的样子。
申贺成感觉有人在望着他,寻着视线过来,见到蓝林似乎轻轻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好。”
蓝林向他点头,“你好。”
申贺成朝他们走过来,站在他们前面,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前面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笑笑的看着蓝林。他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蓝林看凌宇一眼,亦是笑吟吟地说,“来找我朋友。”
“哦。最近还好吧。”
“嗯,我很好,津不太好。“
申贺成低下头去,看地上的阳光,漫不经心的样子,“他怎么了?”
“他受伤了,被车撞了。”
那是蓝林见过的一个人消失的速度中最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