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作为挚友的楚战当然懂,所以他对蒙烈语气上的不友好并不在意。不过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从脉象来看,皓雪只是气血不足、疲劳过度,如果说稍微有些麻烦的也不过是在地牢时,蒙烈的那声狮子吼造成她内腑有些震伤,而这些在楚战看来都不足以导致她昏迷不醒啊?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排除病患的原因,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心里因素!
“救我!烈——!好黑——!快、快!”
榻上突然传来了景皓雪的低喃,蒙烈听到她的呼唤,第一时间飞奔到她的身边,“雪儿,雪儿,我在这儿!你醒醒!醒醒啊!”
他的嗓音已经暗哑,颤抖的双手抚上景皓雪的脸,来回的摩挲着……
“雪儿,求你别睡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哪怕一眼也好!”泪无声的掉了下来,他再也抑制不住,将头整个的埋在景皓雪的颈项来掩饰自己这一刻的惶恐与脆弱!
“嗯……?”有细微的声音入耳,接着开始慢慢的放大,是谁?是谁在和她说话?她努力的想驱走眼前的黑暗,于是,一遍又一遍的试着睁开双眼……
“看,烈!皓雪的睫毛在闪!”楚战激动的喊道,作为一名医生,他比别人更明白那是昏迷的人醒过来的前兆!“她要醒了!”
“真的吗?”蒙烈抬起头,茫然中又带着不可名状的欣喜!
“雪儿!雪儿!……”他小心翼翼的摇晃着她的双肩,生怕力道太大会弄痛了她。
声声温柔的呼唤终于让她摆脱了那无尽的黑暗,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蒙烈那布满血丝的憔悴面容,着实的吓了她一跳!
“雪儿?你?你醒了?”望着突然张开双眼的景皓雪,蒙烈有些不敢置信。
“烈!”景皓雪心疼的抚上他有些凹陷的脸颊。“你怎么了?怎么会这么憔悴?”
闭上眼睛,享受着她的抚摸。他不想说话,只想感受这一刻的真实!
一旁的楚战却站了出来,道:“皓雪,你知道你昏迷多少天了吗?整整五天五夜!烈也不眠不休的守了五天五夜!如果你再不醒过来,我看我要照顾两个病人了!”
“我?昏迷了五天五夜?怎么会那么久?”
楚战犹豫了一下,问道:“皓雪,你……你这次昏迷中……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不寻常的事?”景皓雪想了想,那梦中的片段再一次涌上脑海,“没、没什么不寻常的事啊?只是……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看景皓雪不愿多说,楚战也就没再问下去,不过,他心底却仍旧充满了疑问,那——究竟是个什么梦呢?
“公……公主——!公主!”一名丫鬟急匆匆的跑进裕筝的大帐,气喘吁吁的喊道。
裕筝整个身子悠闲的斜于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已经很久没有翻过页了。
“我只是想吻你!”
楚战在她耳边的低语再一次回响,她的心轻轻的战栗起来!唇与唇相互碰撞,舌与舌相互纠缠,那滋味,遽然如饮了琼浆玉液般令人心神荡漾!那——就是吻吗?她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唇瓣……
醉人的回味突然被打断,她着实有些懊恼,语气变得生冷起来,“什么事?慌里慌张的!”
“公主,那位……那位景姑娘她……她……”丫鬟被她的冷颜有些吓到,开始结巴起来。
“景皓雪怎么了?你倒是说呀?没用的东西!”
猛然掀高的声调将本就战战兢兢的丫鬟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晕了过去,“公主,她……她醒了!我还听见他们叫她……叫她王妃!”
“王妃?哼!一个普通的汉家女子居然妄想做我烈哥哥的王妃?”
裕筝将自己手中的那本书慢慢的攥紧、揉碎,然后散落一地!“哼!我绝不会输给那个汉家女人的!既然醒了,那就较量一下吧!”
一丝笑意爬上她姣然明媚的脸颊,那与年龄并不相仿的表情渐渐的隐藏起来,取而代之的稚嫩与无害将会是最有利的杀伤武器!只是,除了那个吓得魂不附体的丫鬟之外,没人看到这一幕的她!
第十六章 绝处逢生
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的午后,这一觉景皓雪倒是睡得相当的香甜,可算是她回到草原后第一个安稳无梦的睡眠!可是,蒙烈却并没有从先前的紧张中摆脱出来,那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依旧重重的包围着他,让他片刻也不敢松懈下来。
睁开双眼,美美的伸了个懒腰,不知为什么,这一次昏迷醒来之后,总是觉得浑身乏力,提不起什么精神来,昏昏然的总是想睡觉。
转过头,赫然发现蒙烈靠在床边打着瞌睡,头一点点的沉下去,就像啄米的小鸡一样。他太累了,如果不是心力交瘁,平日生龙活虎、精力充沛的他又怎会靠着床边就睡着了呢?他的脸看上去真的很憔悴,头发也散乱的披在身后,想来是根本就没时间去打理自己,才会弄得如此狼狈!心疼的望着他的睡颜,景皓雪突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睛亦有些刺痛……
来自床榻轻微的响动,让朦胧中的蒙烈猛然间惊醒,身形一晃,已然来到了景皓雪的身旁,当焦急的目光锁定在景皓雪那双圆睁的大眼睛上时,他——长出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你没有再睡过去!”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蒙烈轻声的喃喃自语。
回握住他宽厚的大掌,感受着他的温暖,景皓雪的心再一次的感动莫名!眼前的这个男人,何等的优秀?何等的高贵?却唯独对她这个从小便被认为是不祥之物,连家人也唾弃的人如此的怜爱,如此的疼惜!
这一刻,景皓雪真的相信老天是公平的,如果说过去的二十年里,自己所受到的屈辱、谩骂、和种种伤痛是为了今天能与烈的相遇、相知、相恋和相守,那么就算老天此时要将那痛苦再延长二十年,她——亦无怨无悔!
“烈!这样待我,值吗?”她轻声的问道。
蒙烈抬起头,定定的望着榻上苍白的她,眼神中带着无比的痴迷与眷恋!
还需要语言的承诺吗?不,此时任何的语言都是苍白的,望着那双深情如水的黑眸,景皓雪突然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愚蠢!
“烈!皓雪醒了吗?”
话音未落,楚战已经掀帘走了进来,在看到深情脉脉相互对视的俩人后,讪笑道:“看来我来的还真不是时候哦,不然——我先出去候着?等你们俩看够了,看累了,再叫我?”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蒙烈冷冷的道,眼睛亦不忘同时向那个聒噪的乌鸦投过去警告的一瞥!
故意忽略那危险的眼神,楚战居然大刺刺的一屁股坐在景皓雪的身旁,而且,很张狂的从蒙烈的手里将景皓雪的小手猛地抽了出来……然后,眼睛充满了挑衅意味的冲蒙烈猛地向上一挑……
“那你最好在我给皓雪号过脉之后也让我噤声!”
“……”
蒙烈只有在一旁干瞪眼的份儿,心里虽然已经把他们家的祖宗十八代全都问候了一便,嘴上却再不敢恶语相向。
片刻之后。
楚战眉头轻皱,抬眼问道:“皓雪,你离开草原的这两个月中是否曾经遭遇过什么危险?以至于大量流血动了胎气?”
听了楚战的话,蒙烈的心猛地一震。
景皓雪默默的点了点头,她低头轻轻的抚着小腹,箫剑山庄荡秋千摔下来的那一幕立时涌上脑海,那一次,她差点就失去了这个孩子,所以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蒙烈的心在景皓雪点头的那一刻,像是被鞭子猛地抽了一下,这一下几乎抽取了他体内的全部空气,让他的呼吸顿时困难起来。
“雪儿,告诉我,发生过什么?”蒙烈颤抖着问道,他要知道那两个月里,究竟都发生过什么?他的雪儿究竟——都承受过什么?
感受到蒙烈内心的巨大波动,景皓雪递给他安慰的一笑,柔声道:“一切都过去了!烈,不要再为过去的事耿耿于怀,好吗?那次动了胎气真的怨不得任何人,是我自己不小心造成的!这两个月,我并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相反的还受到了很好的照顾呢!”
景皓雪的话并没有让蒙烈就此安心,“大量流血”、“动了胎气”,楚战这些惊心动魄的词语仍回荡在他耳边,让他胆颤心惊!他暗暗发誓,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再离开她半步!
看到楚战微微蹙眉,蒙烈的心里开始有些发毛,“战,很麻烦吗?”
楚战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大人自然是没什么问题,只要我开几副药,体内的震伤自然会痊愈。可是……”
“可是什么?你说呀!”蒙烈大声的吼道。
“可是皓雪曾经大量流血导致血亏,虽然孩子保住了,但是已经是伤到了根本,这一次的昏迷加深了皓雪的气血双亏,所以孩子……孩子可能会因此而停止成长!”
“什么?你、你说什么?”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一波波的侵袭着景皓雪本就单薄的身子,让她差点摔下床榻!她不敢置信的望着楚战,泪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战!“蒙烈猛地抓住楚战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楚战几乎承受不住!“不惜一切代价,你一定要救他!”
蒙烈清楚的知道,这个孩子对雪儿意味着什么,他是雪儿的命啊!如果他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那会要了雪儿的命的!
其实,雪儿和孩子何尝不是他蒙烈的命!
楚战郑重的点了点头,“目前只要能找到气血双补的奇药,就能救皓雪和孩子,这奇药不是不可求,只是时间不允许,皓雪必须在两天以内服药,否则、否则孩子恐怕就……”
“气血双补的奇药?”蒙烈嘴里默念着楚战的话,突然,他脑海里灵光一闪,整个人瞬间欣喜若狂起来!
“战!蒙烈命不该绝啊!雪儿离开草原之前,我曾经受了乌兰纳的调虎离山之计,去了雪山寻找千年雪莲给雪儿补身子,还真的让我找到了一支,那算不算气血双补的奇药啊?”
“千年雪莲?这简直是奇药中的奇药了,哈哈……有了它一切就都解决了!皓雪,你真是命中多贵人啊,哈……”
“事不宜迟,我这就派人去药库取药!”
景皓雪双手合什,默默的感谢上苍的怜悯,同时也对另外一个人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那个人就是…乌兰纳!想来如果没有她当日的蒙骗,也就没有了今天的圆满!她真心的祝愿她来世能找到一个真正爱她的好男人!
天大的难题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解决了,三人都处于狂喜、庆幸之中。只有门外,那一身鹅黄色的纱衣在微风中轻轻的吹拂下,熨帖的勾勒出一副动人的玲珑曲线,而这诱人的娇躯却在听到孩子这两个字时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看来对手远比她想像的还要强大的多啊!
第十七章 风云再起(一)
“汗王,刚刚裕筝公主派人传话来,说有要事请汗王过营帐一叙。”帐外蓦然传来侍卫洪亮的传话声。
蒙烈眉头微蹙,乍一听到“裕筝”的名字,心下便开始莫名的烦躁起来。
看到蒙烈脸上那显而易见的不耐之色,景皓雪不禁有些奇怪。烈在她的眼里一直都是个和蔼宽厚、平易近人的人,更何况她早就听说这裕筝公主是大汗王旭日烈最宠爱的妹妹,蒙烈他们三个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烈待她更是迁就呵护如同亲生妹妹,可是,现在看来,他们的关系似乎并非传言中那般亲密啊?
回到草原有些日子了,因为一直守在晓碧的身边,故而至今还没有机会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裕筝公主。
难道她很刁蛮?所以烈才一听到她的名字就这幅头疼的表情?
她轻轻的拍了拍蒙烈紧绷的俊脸,嫣然笑道:“烈,干嘛这幅表情?公主只是有事情要和你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让你去死呢?呵呵……”
景皓雪的好心情感染了蒙烈,一句话竟说得蒙烈原本紧绷的脸部线条忽然展开些许笑意。这倒是让一旁的楚战瞧得有些目瞪口呆!
有多久了?烈的脸上究竟有多久不曾出现过笑容了?这一笑,如雨后的彩虹般,顷刻间赶走了这两个月以来堆积起来的一切阴霾,让整个天空都为之绚烂起来!
这就是蒙烈!
他是广袤无垠的草原上一个举足轻重的王,他的情绪几乎影响着整个草原的生死存亡!
然而谁又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却只有一个人可以影响到他的喜怒哀乐,这个人就是眼前眉目如画,温柔善良的景皓雪。
男人,在这样一个男权至上的年代里,无异于权利、地位、力量的象征!所以,当他们遇到心爱的女人之前,会不可一世的认为自己是无敌的!可是,一切都会在他们遇到一生挚爱的那一天发生改变,那一刻,他们的生命便不再属于自己!
这是男人的骄傲?还是男人的悲哀呢?
沉思中的楚战脸上现出一丝苦笑,他自嘲,这或许是烈的骄傲,却有可能是他楚战的悲哀吧!毕竟,烈爱的女人也同样的爱着烈啊!可他呢?至今好像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无论他怎样的努力,那个女人的心就是不肯为他停驻片刻!
“好了,烈,快去吧!我会帮你看着皓雪的!”他在一旁违心的催促道。
“是啊!烈,快去吧!我可不想你的妹妹误会是我霸住了你,不让你去见她,给自己树立一个这么个强大的敌人,那我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呀!”景皓雪半开玩笑的道,然而,说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景皓雪的话让蒙烈有些心虚。
他看了看楚战,又瞧了瞧景皓雪,看来还非去不可了!于是,起身往外边走边道:“好吧!楚战,帮我照顾雪儿!我去去就回。”
“找我什么事?”
蒙烈前脚刚一踏进裕筝的营帐,便迫不及待的问道。他只想快点结束这里的事,然后回到他的雪儿身边。
裕筝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只是从容的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接着轻声说道:“烈哥哥,坐下来陪裕筝喝杯酒好吗?烈哥哥好久不曾陪裕筝喝过酒了!”
蒙烈望着自斟自饮的裕筝,那落寞无助的身影让他的心猛地一窒,继而涌上一股莫名的心疼。
他缓缓的走到裕筝的身旁,抬起手,欲抚上那湛黑如锦缎般散落在脑后的秀发,这是以往他最常用的一种宠爱她的方式,可是,这一次,他的手最终停在了半空中!
不可以!不可以再这样纠缠不清了!过去,他把她当成亲妹妹才会百无禁忌,可现在,一切都变了,自己不可以一错再错,更加不可以因为不忍心而给她任何的希望!
颓然的放下手,悄无声息的隐去眸中的那抹怜惜与不舍,漠然道:“如果没什么事,烈哥哥要回去了!”
“烈哥哥难道就这么一刻也离不开那个中原女人吗?我只是想要你陪我喝一杯,这——也不行吗?”
那哀怨的眼神,略带凄凉的控诉轻轻的敲打着蒙烈柔软的心房,他实在不忍心再去残忍的拒绝,毕竟,那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一直捧在手心里呵护着的小妹妹啊!
蒙烈走到桌前,端起酒壶,看了看裕筝,然后毫不迟疑的仰头一口气干掉了整壶酒。
“这样——可以了吗?”
放下空酒壶,蒙烈转身欲走,却在下一刻,腰身被裕筝紧紧的抱住,身后传来裕筝恸哭的声音,“烈哥哥,求求你……别……别走,陪裕筝多……呆一会儿好……吗?就一会儿,裕筝……裕筝真的好想你!”
蒙烈停下脚步,却并没有转过身,情感上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想伤害她,可是理智上却告诉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裕筝,好妹妹,天知道烈哥哥有多么的不想伤你,可是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实,烈哥哥这里……”他指着自己心的位置,笃定的道:“这里只装得下一个人,就是——雪儿!你——能明白吗?”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裕筝望着那个毅然决然的背影,想着刚刚他说的那句话,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子,她不可自抑的大声吼道:“蒙烈,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总有一天,我会要你跪着来求我!你最好记住我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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