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街》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阴阳街- 第2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那怎么担当得起,你是客人!”

    “没啥,都是亲戚么,不必客气!”景连先拷拷扁担还行,就把四大箩稻谷叠成一双,足足有四百余斤,就一肩挑起,咯吱咯吱地下楼。“这么棒的后生我村都挑选不出一个!”朱信源用赞许的目光跟着他来到碾房。朱旺果然在门口等着。景连熟能生巧,双手一捧,把一箩谷子均匀地淋上碾盘,从朱旺手上接过牛,套轭,在牛屁股上拍了一掌,那碾齿就滚动起来。当朱老爷打饭回来,那统和糠谷米还没筛过一道。于是把饭交给“老弟”,动手卸轭筛米,景连端着大海碗蹲着喝着粥,咬了口咸萝卜,对着反刍的牛口对口地咀嚼起来,朱老爷见了忍俊不禁,景连浑然不觉,还说:“一般干稻谷混糠碾,出米率要高一成。在眼下米贵糠贱的市面上是可取的。因此你不必多费手脚道道清,我看再碾一阵,等八分米出来就可以筛了,一次足够,这样还缩短碾米的时间!”

    “才二十来岁就能讲出如此老成的言语,如用于安邦治国,必是大有作为的良才!”朱老爷可真是服了他:“小老弟,听你的。我碾了几十年的米,还都按老传统道道清,那白花花的米不知流失了多少哩!”

    “伯父,碾米是轻巧活,不如你在这里赶牛,我去栏里粪挑去肥田里的冬草,实际上冬草和草籽一样可作绿肥的。”

    “那再好不过了,那兴儿大日推小日的,不知何年何月才来挑呢,只是又有劳你了!”

    “种田作地的人么,肩扛背挑总是免不了的。”说罢,把碗筷一并拎起就走。

    自从小老弟挑粪去,碾米房再没人来关照一下。由于设备整体老化,研盘和碾滚都磨光了牙,压力不够,牛又走得慢,直到日西斜还没有碾完,朱老爷沉不住气了:“一家子都死光了,这一整天连个人影都不见。朱兴也是千年不大的老童生,大过年的白日里还拥妻甜睡,百样丢下不管,还要我这个六七十岁的老货操他娘的心!”

    父亲正在心焦,没想到儿子和媳妇一道来了。把碾好的米和糠搬回家去,他自己只牵条牛到莲花井喂牛水。不久,景连也出好了粪,把猪牛栏冲刷干净,垫上干草,洗了手脚,回屋围炉吃炒牛肉粉干。边吃边向灶堂拨火的亲家婆婆道:“离大年只有五天,榨饴糖有个蒸米发酵的过程,做白糖条前年前可是赶不上了。不如到我自家糖房里去对换,都是亲戚,工夫钱是决不会收的,我可以代走一趟,明日晌饭前可望回还。”朱大爷忙得顾不上吃饭,正坐下烤火,从媳妇手接过一碗粉干,挑起一筷子刚吃进嘴里,见朱大妈递过眼色,还没等他回味过来,她却说了:“过年白糖条是少不了的,正月头人家老远跑来拜年,我们拿什么去招待?不过年前接下来杀年猪、炒米胖、切麻片、炸供品等都要懂行里手,我看换糖叫朱兴跑一趟,带便送二十斤芝麻去,本来送麻片的,但来不及了,何况那边有自家糖房,自己做比这边做品位高。拜见岳母时别忘请个示下:看大舅能否留下过个年,添个人头,讨个利市。”

    景花听罢,高兴得忙搁下半碗粉干,上新屋打开箱笼,替丈夫更衣,打发出门。景连又忙着砻谷、浸糙米、洗大豆,着手准备晚上炒米胖。朱信源拎起米筛,把洗过的大豆匀开择去沙石,说:“过个年忙得放屁都没功夫。其他也罢,这炒米胖倒还实用,把糙米、大豆分别一炒。和合装坛就行,又省事又节省柴火,还可储藏麻片、白糖条等,经久松脆,又是来年青黄不接时度荒好食品,长年们田畈回来吃点心,一碗米胖,一斤对开水酒就打发了。”

    晚饭后,两老备了炒拨和兜掀,由景花掌握火候,景连主炒,公婆忙着烘坛装封,在豆大青油灯下,大家有说有笑,度过了极愉快的夜晚。两老连日来起早贪黑的操劳,早已腰酸背痛,哈欠连连,有些挺不住了。景连看不过去就说:“伯父、伯母还是早些歇息吧。办年货也不能毕其功于一役,明天后天连着做呢,身体重要。剩余的糙米和大豆已不见多了,让我们年轻人干吧!”

    “喔——喔喔尔!”鸡啼了,前辈们熬不住辛苦,想先走一步,明儿还要起早洗煮毛芋准备着制羹接新年用,不得不吩咐媳妇注意火烛,走时把门关好,并传授门闩反销秘法,双双进内房安歇去了。

    厨房里剩下两位年轻人,实际上他俩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离开对方的视线,温馨四溢,整个炒米胖过程都有亲近感,对方的一颦一笑都给另一方带来了无限愉悦,凝聚着天伦之乐,热恋中的痴男痴女间的情怀沟通和弥漫是不受时空约束的,两颗爱心的吸引力也无法抗拒,随时都有碰撞和爆发的可能,并为驱进灵肉结合的人类最高境界而迸出绚丽多彩的火花。而至于年末而懈备的朱家高堂正为他们滋生的情天孽海提供了土壤。他们在没有监视下操作,难免春情荡漾,卿卿我我,心猿意马。景连常以借看火候到灶堂下拥抱亲吻,这不仅使锅里的炒米变焦,景连不得不用汤布包起来私下处置,以遮耳目。而眼下那位有着上天奏善事,下地保平安使命的灶君,正按照天条规定的时辰,风尘仆仆地回到人间上任,到位神龛,居高临下,对这对色胆包天的男女如此亵渎神灵深为不快,但也十分羡慕凡人的风流倜傥。灶神欲闭眼不看,但又想男欢女爱本是神的旨意,谁不眼热,否则人都断了代,谁来供奉神?连那上了年纪刘师师还要刺探洞房里的风光哩,何况连玉帝女儿都下凡偷情,被托塔天王李靖率领天兵天将抓进天牢,也不忍施加重罪……

    那景连激动起来抱住不放,景花“嘘——”一声,指指灶神:“它回来了呢,它是一个心胸狭窄,动辄打人间小报告的卑鄙小神,等会降罪下来你吃不消兜着走。家里那位‘尊神’也走了,整个晚上都属于你的,你还急什么呢……”

    完事后,两人回到新屋,关了二重门,就在照壁后大木盆里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双双钻进被窝。今天是婆婆赐给良机,在没人干扰条件下可以放心大胆行房欢爱,再度领略那迷人而销魂一夜……

    次日,朱兴拜见了岳母和大舅,还特到牛栏里会见对他有过失魂落魄“回眸”的姨娘,可令他失望是她已陪玉林到寺前村接小跟牢去了。栏里四齿黄欺生,提起前蹄吓得他连忙退出。只好提一大袋白糖条回树丛沿,还带来了范氏口信,吩咐景连尽快协助妹夫办好年货,最迟也得在大年三十夜封年以前赶回来。虽说朱家希望他留下过年,但母命难违,于是加紧时间替朱家杀好年猪;利用朱兴换回来的白糖条按一比一比例加糖霜和水煎沸,把炒熟的黑芝麻、花生米、爆玉米花放进去拌和,铲到模筐里压实,用快刀划成尺长寸宽的条条,再以极快速度切成相连片片,储进坛中炒米里。吃时再拿出掰开,又松又脆,色香味上乘。这是姜家祖传工艺,别具一格。朱信源赞叹不已,做第二槽时,叫朱兴动手,由大舅把关,景花在灶堂掌握火候,朱大妈忙着泡茶,共同品尝风味……

    再过三天景连就要回家了,景花愁容满脸,已经偷偷地哭了几回。那朱兴自打阴阳街回来后,心情很坏,妒心复发,醋意加重,全没先前那种明智的宽容。向母亲提出大舅应到老屋里起居,不但做事方便,对两位老人也有所照应!公然把他看做做苦力的长年,被父亲严厉驳斥后,才没有得逞。尔后又在新房里装上反锁,晚上不准她离开半步,不然就大动肝火。眼看她和连哥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陪着床上这个“废物”味同嚼蜡,但又不能同他吵翻,他毕竟当过挡箭牌,因此只得违心地用姿色去笼络丈夫,妄想以此换取他的同情和理解,可越是这样他越是霸道,甚至连白天都跟踪监视,使她们失去见缝插针相会的机会……

    到了廿九日,朱家年前的事情大致做完,明天是除夕,是两人必须分离的一天。这天晚上景花故意留在老屋,听他们“哥儿俩”聊天,那朱兴看见大舅就反感,哪里坐得住,就拉着妻子上房安歇,景花不再顾情面,说:“你做丈夫也得懂得夫道,我哥在你家多少也做了些事,理该拿出主人的身份陪他说说话,可你倒好,自从他来了以后连叫都没叫过一声,整天挂着一付猪肚脸,他是看重妹丈的分上才留住的,也不是白吃你家的,那米谁碾的,猪谁杀的,栏粪谁挑的,你还对他横竖不满意,连新屋都不让住,晓得你如此小鸡肠子,嫉贤妒能,我还不让他来呢!”

    “景花——你少说二句好不好,我是奉母命协助妹丈办年货。妹丈并没有得罪之处,你何意妄加指责呢?再说他是个读书人,我只不过又粗又俗的种田胚,能怪人家吗?他虽然没叫声大舅,但他生性内向,何曾听见叫过父母了吗?”

    “小老弟讲得对,他自小被我们宠坏了,目中无人,唯我独尊,他有什么得罪你之处,我做父母的向你陪罪了!”

    “言重了,我看妹丈文质彬彬,人还是挺好的!”

    “这个孽障,自从娶了景花以后越发自高自大了,不用说对大舅,连对我们两老都如此,前日送灶君回天,交接祭仪,连请他几次都不理。媳妇儿,你和舅爷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朱兴有苦无处说,气得他拔腿就走,连景花叫他都叫不住。

    大家又闲聊一回,景花才同景连过来,进了屋乌黑墨洞的,景连上楼,景花回到绣房,听见丈夫正蒙着被子在抽泣,她和衣躺下:“怎么啦?是否我在高堂面前讲你几句就生气,难道我讲错了吗?”景花用温柔的手给他揩去眼泪,他猛然翻过身来,抱住她的脖子,哭得更伤心了:“你讲得没错,可我换白糖条时,那糖房里人多口杂,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他们说些什么?你讲我听听!”“讲出来你也未必受得了,还是不讲的好!”“有什么受不了,为了你这个冤家,我都死过一回呢!我倒要听听他们讲你些什么?”“乌龟!”“不对!他绝不会单叫‘乌龟’两字的,前面肯定还有个‘田’字”“不错,原话是这样的:还说是读书人哩,肯定做‘田乌龟’的。你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景花扑哧一声笑,在他的额上戳了一指头:“在南方,田乌龟是种田胚,自从程鸿来相亲,村上都说花环得主嫁了个读书郎,还要寻死觅活的,如今看到你又黑又瘦,哪里是读书出身,分明是个种田胚,所以你回来你掉进醋缸里似的,对大舅有反感,不准我们接触。事实告诉你吧:我不是你摆设的花瓶,我是有七情六欲的女人,女人需要具体的,活生生的男人的爱,需要男人的阳光雨露来滋润干旱的心田,而且只有从体魄到灵魂都获得真正男人资格的人才能解读女人细腻的微妙的感情世界。但你目前不能,既然不能满足任何女人生理上和感情上的基本需求,还能留住我的心吗?”“不能,可你答应过不离开我的!”“不错,我还答应过你把你‘那个’治好,还要有我们自己的孩子,但还需要时间,要用我的心来抚平你的创伤,但前提是以心换心。你既然不让我同那个人好,我能诚心对待你吗。那你的心病又何从医治呢?”“病能否会好,那只能听天由命了。但我只能求求你千万别离开我,你如离开我,我会孤独一辈子,正如过去一样,干巴巴地等了十几年,最终将会变成永远挂在十字路口风雨中无人摘取的天灯,自明自灭,现在你去吧,楼上正等着你呢……”

    景花不再迟疑,轻轻地起床,替他盖好了被子,掌了灯,理直气壮地步上楼去……

    欲知事后如何,见下回。
第三十一回 祭宗祠媳妇上家谱 辞旧岁儿郎接衣钵
    第三十一回祭宗祠媳妇上家谱辞旧岁儿郎接衣钵

    “回屋吧,风头里久站容易着凉。”朱兴去拉她的手,关切地劝道。

    “嗯!”景花含着泪,望着远去的身影,心里有说不出的惆怅。连哥走了,身边虽有朱兴,但与他没有感情,彼此在许多想法上还没有沟通。名为丈夫,实为路人。眼下唯一的亲人走了。自己好比一只折翅的孤雁,被迫降落在白茫茫的野猫山上,内心的苦楚又能与谁倾诉?一回到新房就躺倒了。

    老屋里热气腾腾,朱信源夫妇忙上忙下,正在锅台上烹饪谢年供品。洋溢着一派过年的气氛。年内新屋落成,儿子成亲。他们自成家立业以来,经过多少年的苦心经营,还不是指望有这么一天么?心里热乎乎的。

    “好,不用添柴了,猪头都熟了,鸡鸭肉还有不熟的?”他揭开大锅盖,用筷子捅一下猪鼻冲,隔着弥漫的蒸气,对灶堂里烧火的老伴说。

    朱大妈退了火,在灰堂里埋下一块三四十斤重的樟树根,盖上从灶孔里铲出的火炭。农家习俗,过年要保持十五天的火种。过了元宵才能使用新火。事先准备好树墩,俗称“年猪”,用以生火保火种用的,还好他大舅临走时掏出这块樟树根,这会刚好用上来,象征着来年红红火火,兴旺发达。

    朱兴一声不吭地从外面进来,跺去钉靴上的冰雪,坐在小木椅上在双手上哈着热气,拖只火盆,拨旺火炭,脱去布袜烘脚。

    “回来了?”朱信源提着肉盘从厨房里出来,满意地看了儿子一眼。

    “这冰天雪地,再不回来就要冻僵了。”朱兴心里不大高兴地说。

    “媳妇呢?”朱信源几乎觉察到儿子的不快。

    “还提呢!她说她累了,正躺在床上呢。”朱兴重新穿起烤热了布袜子,心中窝着闷气。

    何碧华从儿子语言里听出了什么,便从灶堂里应出话来:“才过门几天哩,就摆大架了,日后我们还吃得成饭?这些天来又没有要她烧一顿饭,喂一次猪,连扫帚倒在脚下都没见她扶一下,反过来还要我们服侍她一日三餐,还说累呢。我看她终日里打扮得花娘似的。又不是富家的千金小姐,有这么娇贵么?”

    “过年过节的,你牢骚些什么!她初来乍到的,跟着我们碾米、磨豆腐、掸蓬尘、炒米胖,你还要她怎么样?她不是富家千金,难道我们是书香门第么?平心而论,我们这样的人家,能找到这么像样的新媳妇已经谢天谢地了,你还不满足?”朱信源听不过去,着实数落了她一顿,然后吩咐朱兴:“你让她先歇着,等一会儿再叫起来,这谢年赶前不赶后的,过了午时就显得太迟了。如今你已成家,我们也已老了,从今年谢年开始,一般家政都由你主持。”

    “不用叫,我自个来了。”没想到景花已经出现一家子面前。她感到既然已为人妇,这年还是要过的,免得人家说自己不守妇道。

    “本来么叫你多躺一会,养好精神好守岁。只是谢年时光到了,准备叫人来唤的,你自己起来了再好不过的。”

    十年媳妇熬成婆。何碧华做媳妇时,婆婆对她何等严厉,每日里三茶四饭的服侍不说,稍有不周全就打鸡骂狗。她那里敢应口。如今对新来的媳妇说了几句背后话也只有感而发,并非存心数落。没想到偏偏让她听到,顿觉不安,就上来打个招呼:“大舅送走了?”

    “走了!”景花淡淡地应承。朱大妈认为她是对自己的责备心存不服。不过自己的话也是就事论事,论理做儿媳孝敬公婆是本分,只不过自己吐口太快,别人听起来还以为自己肚量不够大似的。没想到当初做小不易,如今当大更难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