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高松柏老师正在女友赵娜家里和准岳父大人作诗吟赋,一边喝酒商量明年将高松柏老师借调到市政府任职的事。
这时,高松柏老师的电话响了,怕打扰赵副市长的雅兴,高松柏没有马上接听,他知道赵副市长在他的下属和百姓面前,总是一副盛气凌人、骄横严厉的面孔,他是军人出身,却假充斯文,爱与文人骚客在一起把酒吟诗,在他自以为陶醉在诗词高雅艺术中的时候,他有钟爱安静的嗜好,会对打扰他的宁静的一切“杂音”暴跳如雷。他曾经在一次由他主持的党政扩大会议上将一个打电话的局长的手机当众摔碎,事后还将那位局长调理了工作岗位。所以,自从高松柏一心想官场上出人头地的时候,他开始对外表严肃的赵副市长充满敬畏。似乎他从雅砻江大峡谷回来后,他曾经正直果断、疾恶如仇、蔑视权贵的血性完全枯竭了……
可高松柏老师的手机不停地响。
赵副市长面露不愉神色。
高松柏只好退到客厅的门口接听了。
“高松柏,是我呀——尼朵娜沫。我现在在你的学校里,你能来接我吗?”却是娜沫的声音。
高松柏闻言惊诧得面如土色,手机掉在地上……
“哪个女人给你打来的?谁?”赵娜走过来,满脸狐疑。
“外婆家的一个乡下表妹。”高松柏老师的脑子转得很快。他很清楚未婚妻的坏脾气:高傲、蛮横、自私、任性,又醋意浓烈。
“是吗?”她疑惑地盯着高松柏的眼睛,好象在从中寻点蛛丝马迹出来。恋爱中的女人把高松柏当作她的私有财产,敢于怀疑一切,打倒一切。
“是、是的。”高松柏惴惴不安,要是未婚妻知道那是他在青藏高原大峡谷中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人,她一定会和他大吵大闹,马上就要跑到高松柏的上司、市教育局局长那里告状,弄不好还要因此分手。依照她的刁蛮脾气,自己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
“听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真的是你的一个乡下表妹?该不是你在按摩房认识的地下情人吧?”赵娜跑过来要查看高松柏手机里储存的电话号码,然后,打过去询问。
幸好手机摔坏了,没有储存又任何信息。
高松柏老师惊出一身冷汗。然后,继续和已经面色不悦的赵副市长喝酒。可他的心情很糟糕,莫名的惶恐不安。他很担心,他知道木措村的藏民是从来不会轻易走出峡谷的,难道峡谷发生了什么天灾人祸?洪水?地震?泥石流?雪崩?火山?纷争?他的脑子不停地转动。
夜深了。城市大街的霓虹灯开始黯淡下来。
赵副市长的兴致消退下来,独自上楼休息去了。
高松柏老师却不敢离开,他被含情脉脉的赵娜小姐留在她家。可他的脑海一直是娜沫的影子,那张善良、淳朴、天真又爽直的笑脸,他的耳边又想起牧羊女孩灼热而暴露的情歌:
——对面山上的阿哥哟,我的阿哥哟,蓝天里的朵朵云彩哟,从雪山头顶上飘过,那是阿哥你有力的大手哟。——对面山上的阿哥哟,我矫健的阿哥噢。七月火辣辣的太阳哟,你是阿哥发烧的胸膛,是姑娘头上的雪莲花,哎哟哟。——风吹高原草儿动哟,是你的猎狗在追逐羊群,是你的弓箭在射杀豺狼,哎哟哟。——我心上的猎豹英雄哟,阿妹我在雕楼上望穿秋水哎,望穿秋水哎哟……
高松柏老师用手掩住耳朵,想忘记曾经的一切,可娜沫姑娘甜蜜而欢快的嗓音却更加清晰分明:
——对面山上的阿哥哟,为了表达我对你的热爱,我要把最美丽的哈达献给你,我的阿哥哟。——我不索求你的回报,只要你的爱像雅砻江水一样深沉,我不追求你的富有,只要你的胸怀象青藏高原一样坦荡呀——我的阿哥哟……
“唉……”高松柏长长叹息一声。
夜色渐渐浓烈,大街上彩灯闪烁。
赵家豪华气派的别墅里,高松柏老师不停地踱步,不停地抬腕看表。可他没有走,无法走,也不敢走,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回到实验中学的办公室去迎接那个远方来的客人,一个与他有过生死相恋,最终却又移情别恋而抛弃了他的藏族女人?
高松柏老师犹豫不定,满面忧虑。
赵娜的心情却格外好,她热情澎湃地将高松柏拉进她的闺房。在恋人已经顺利做上中学校长,一个清水衙门的副县级干部的时候,多少也为他傲慢的父亲挽回一些颜面,自然,在大喜日子即将来临,即将初为人妻的特殊时刻,赵娜激情似火,风情万种。
高松柏老师无法拒绝漂亮女人灼热的肉体和柔情的魅力。可他没有好心情,草草完事后躺在床上闭目想他的心事……女孩躺在恋人宽大的怀里,对他的冷漠喋喋不休。
女人的唠叨让高松柏的心情烦透了。
可一想着那个远道而来的高原藏族姑娘娜沫,他的心就慌张不安,又激动不已。他知道,要是此刻他贸然离开赵家,回到娜沫姑娘的身边。赵娜一定会因此侦察到她的未婚夫竟然在高原大峡谷里与一个有过三个“丈夫”的藏族姑娘那段热烈的生死恋,很快,他的“丑事”就会被赵娜闹得满城风雨,他为人师表的形象将在社会公众面前名声扫地。那么,——满街将是市民对他的鄙夷眼光,然后,他的仕途,用汗水和生命换来的那顶乌纱帽呢?
现在,娜沫姑娘远离父母,远离高原,在人海茫茫的省城会无依无靠,自己就是她最亲近的人了。
仕途与良心在矛盾的痛苦中煎熬。
漫漫夜色里,高松柏老师睁着眼睛一直到天边放亮……
阳光普照下的黎明。
高松柏老师告别赵家,匆忙赶回学校。
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见一身民族服装的娜沫姑娘正趴在办公桌上熟睡,她一直在办公室等他回来。午夜,好心的值班老师要回家了,想把这个据说是校长家的亲戚的女人带到学校的招待所过夜,但娜沫姑娘谢绝了。她要一直等待她的呷益高松柏的回来。打通电话后,她相信他会回来找她的……
原来,娜沫姑娘瘫痪了十年的阿尼(母亲)去世了。她照顾阿尼的责任完成后,她日夜想念高松柏,为了他,她选择了被家人驱逐、被族人羞辱、被峡谷抛弃的结局而毅然走上了寻情之路。
天色尚早,偌大的校园静悄悄的。
高松柏老师悄悄把娜沫带回了自己的住处——城西二环路“树林花园”那套刚按揭买下、已经布置妥当、准备作结婚用的新房。看到他曾经的恋人娜沫姑娘,他竟然突然有了很久没有了情欲上的冲动和精神上的快乐。但他还是怨恨娜沫与驼背“结婚”而伤了他的自尊和感情。这时,娜沫姑娘才告诉高松柏,那一切缘于他父亲对她的请求,和那晚驼背走婚的真实情景,她和驼背“走婚”名不副实,老实而迂呐的驼背朗措没有碰过她干净的身子……
高松柏老师知道娜沫姑娘的为人,他相信娜沫的话是真的。
现在,娜沫姑娘突然出现在省城,突然站在他的面前。
高松柏老师很激动,也幡然醒悟:
自己回城做了官,有了一个漂亮娇娆、出身高贵的未婚妻,和她父亲大权在握的家庭背景,无量的仕途和美好的前程正在向他热情招手了。可自己还是不快乐——原来自己内心深处还一直爱着峡谷里的娜沫姑娘。有了娜沫,自己才会有快乐和幸福。
朋友和家人的一致反对。
可高松柏毅然选择了藏族姑娘娜沫。
当晚,他和娜沫姑娘住在他准备结婚用的新房里,两人正式同居了。与曾经苦恋三年而至今难忘的娜沫姑娘相拥而卧,他感到生活从未有过的甜蜜和幸福。这更坚定了他和娜沫生活、白头偕老的决心。
第二天。
高松柏老师在手机短信里向他一向敬畏的赵副市长家退婚了。他甚至连电话也不敢拨打,他不敢面对副市长的失望,面对赵娜的刁难,不敢听到对方愤怒的吼叫。
但很快,赵副市长还是带上女儿匆忙赶来了。
因为被戏弄和被羞辱,赵副市长怒不可遏。
一个月前他已经邀请亲友、领导和同事在全城最豪华的大酒店为女儿订婚,当天的《芙蓉晚报》还把这条新闻放在它的头版头条,而且次日《西南都市报》娱乐版就把副市长家的千金小姐与穷教师的恋情作为一段佳话和典范特意对赵娜小姐进行了专访并报道,全城的人都知晓这件喜事,并在饭后茶余津津乐道。赵副市长的上级还夸奖他以才取婿,以德选人,勇气可嘉,视为官场学习的楷模。可如今,一个堂堂副市长家的千金小姐也竟然被身份卑微的穷教师抛弃了。这对赵副市长高贵、傲慢、权倾一方的家庭而言,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打击,严重伤害了他高傲、自尊的颜面。
“子不教,父之过。”赵副市长在电话里先将高松柏的父亲大骂一通后,然后,驱车赶到城西二环路的“森林家园”高尚住宅区高松柏暂居的新房兴师问罪。
高松柏开门迎接。
父女气势汹汹。
高松柏自知理亏,无言以对,端坐在沙发上,惴惴不安。
“你为什么这样做?你这个负心汉!你已经癞蛤蟆吃上天鹅肉了,我还有哪点让你看不顺眼?当初是我看你可怜,才降低身份把你捡回家的……”赵娜揪住高松柏的衣领,尖叫着责问。“难道你有了新的女人?难道你喜新厌旧?你这个无情无义,狼心狗肺的东西!”
高松柏无言,他感到内疚。
几天后就要和本市最高贵的官家千金小姐结婚了,可最终还是临阵对人家说了“不”,他感到惭愧,歉意。
“你一定有新的女人了!一定移情别恋了!”赵娜松开高松柏的衣领口,她要寻找出证据,然后,狠狠教训抛弃她羞辱她家的负心男人。凭借女人的直觉,她相信高松柏是因为第三者的出现才变心的,她高傲的心里一定想揪出这个比她还强还漂亮还迷人,能让高松柏移情变心的女人。她丢下高松柏,在他的房间乱串,乱翻,想找出女人的衣物、或者化妆品之类的东西来。
“你……”高松柏要阻止他。
“混蛋,负心汉,滚到一边去!”女人因为嫉妒而发疯,满屋子冲撞。
“唉……” 赵副市长站在一边直摇头。
“啊,你这个婊子。原来是你在勾引了我的未婚夫!”突然,里面的房间里传里赵娜的尖叫,和她凶狠的打骂声。
“遭了……”高松柏老师忙冲了进去。
“你这个婊子,我打死你,打死你!看你还敢不敢抢走我的未婚夫!”赵娜正揪住娜沫姑娘的脖子,又抠有掐,又抓又踢,嘴里恨恨地叫骂着,“我打死你这个穿藏袍,又脏又臭的老妖精!”
娜沫姑娘只是躲闪,没有还手,她茫然望着母老虎一般蛮横的漂亮女人。她不知道漂亮女人在叫骂什么,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可她知道一定是她的情人高松柏得罪了这个疯女人。
“放开她!”看见娜沫姑娘的脸盘上被掐出一道道的血迹,高松柏冲过去,将赵娜强行拉开,责备她的无礼。
“你这婊子!哪里来的蛮女!你勾引了我的未婚夫,我打死你!打死你!”赵娜被拉开了,仍恨恨地想冲过去揍娜沫。
高松柏忙用身体挡住了娜沫姑娘,使她免受再次攻击。
“娜娜,坐下!”老官员呵斥住女儿,他已经从眼前的景象中明白了许多,久经官场,养成了临阵不乱的冷静作风,他想妥当处理这件家务事,在女儿的婚事还有补救之前,不便将家里“丑事”向外张扬。
见赵娜的愤怒暂时停歇下来,高松柏老师忙把娜沫姑娘带到另外一间房里安顿下来。他知道娜沫在横蛮刁钻的赵娜小姐面前,她会随时遭到赵娜的精神羞辱和肉体伤害。
老父亲高德礼急急赶到了。
高松柏给父亲倒了一杯水,然后,站在旁边,等待家人对他的讨伐。他知道这天早晚要来的,他无法逃避,也不想躲避,他只想等这次暴风雨过后和娜沫平稳地过日子。
老父亲还未坐稳,就严厉训骂自己不争气的儿子,“你们的婚事下周就要举办了。两人近来相处得好好的,怎么说变就变了。”他抬头望望对面沙发上坐着满面怒气的赵娜,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一向通达事理,为人正直又谦虚。一定是赵娜刁蛮的小姐脾气惹怒儿子,让儿子一时说出气话来。但老教授还是只训斥自己的儿子。
“爸爸,我知道这事是我的不对,但无论怎样,我还是要和娜沫结婚……”高松柏低着头,声音很小,但清脆有力。
“娜沫?哪个娜沫?”老人已经忘记了高原上的事。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这期间又从没有听说过娜沫的消息,也不见儿子提起过她。他以为两人的关系早就结束了。他想不到娜沫姑娘会突然在城市里,想不到儿子却要和她结婚。在儿子从峡谷回城后,他就听说娜沫已经与驼背结婚了,怕再提起儿子的伤心事,他从来没有再问过这事,要是儿子坚持和雅砻江大峡谷那个已经有丈夫又与多人走婚的女人结婚,那自己的儿子一定疯了。
“尼朵娜沫。”
“青藏高原大峡谷里的那个藏族女人?”老父亲不敢相信,自己不是已经说通了那个女人,她为了赶走儿子不是已经和驼背结婚了吗?他望望对面威严、怒不可逾的赵副市长,他未来的亲家大人。为了照顾大家的面子,他只好咽住了心中的疑问……
“高教授,你让你儿子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吧。他怎么能将婚姻视为儿戏呢?”赵副市长精明老到,他不便直接将怒火发泄到一个仕途难以估量的年轻人身上,他圆滑地将矛盾推给了高松柏的父亲。
老人却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劝说儿子要为自己前途和幸福着想,要想到国家对他的多年的教育和培养,男子汉要有报效国家、民族的崇高责任,要他回到赵娜小姐的身边,作为一个多年的大学教师,他的话语意味深长,同时,隐晦地教导官家大小姐要以礼待人,要善于用女人的温柔栓住自己的未婚夫。
“高伯父,松柏金屋藏娇,是你多年教导的结果吧。不愧是大学教授,教子有方啊。”赵娜把对高松柏的怒气发泄在老人身上,她的话语充满嘲讽。“松柏穷教师一个,也敢抱养情妇,怕是你对儿子身传言教的结果吧?”
“娜娜,你怎么对高伯父无理——”赵副市长瞪着女儿,叫她别说下去。
“爸爸,我就是要说出来,看看这些平时一本正经,道貌岸然的教师是多么的虚伪。他们平时在课堂上侃侃而谈什么为人处事的大道理,背地里却——”她望见父亲严厉不容置辩的威严,打住了嘴。
“金屋藏娇?抱养情夫?我的儿子?”
“他屋里藏有女人!”赵娜鼻子哼了一声,生气地扭过头去,她看见高松柏就怒火中烧。
“是吗!”老人触怒,站起来,指着儿子的鼻子质问。从小学到大学,老人用儒家正统思想和礼仪对子女严加管教,儿子一直很勤奋、懂事、孝顺、正派。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刚当了几天的校长就像社会上有些腐化、堕落的大款、官员们金屋藏娇,骄奢淫逸,无耻下流。
“是。”高松柏不敢正视父亲的眼睛,“那是娜沫。”
“混蛋!”老人的耳光重重落在儿子的脸上,“无耻!”
高松柏顿时耳朵鸣叫,眼冒金星,他抚住火辣辣的脸膛,羞辱,委屈,无奈……
“你这不争气的东西,我打死你,免得你祸害社会,愧对国家,浪费资源!”老人气愤难忍,劈头盖脸朝儿子打去。
赵副市长劝住了老人。
“把门打开!”老人在赵娜的指引下,随她走到娜沫藏声的地方,他呵斥住儿子用钥勺打开房间。
门开了。
娜沫姑娘站在墙角,正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她的眼睛盯着地板,像被当众捉住的小偷一样,满面尴尬、慌张和内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