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延时间,我到乡政府打电话到县里搬救兵。现在只有政府能解决这些野蛮的暴力。” 高松柏老师丢下他的画板,叮嘱娜沫姑娘,然后,骑上她放牧的老马朝乡政府赶去……
木措村在村口的森林里打猎的西达也发觉了这个惊人的消息,立刻赶回村子向土登村长报信。
土登村长听到消息,并不惊慌,他亲自敲响了报警的铁钟。在山上或者梯田里干活的男子听见信号,立刻赶回寨子,拿出家里的兵器迅速赶到村长家的碉楼前集合,然后,在村长的带领下朝村口出发,准备用武力驱逐入侵的敌人。
两村的人马争先恐后向村口的勒蒙雪山,然后,选择有利地势埋伏起来。
山垭口,已经先行赶到的松杰热地苦柬对方的老村长咯代地多罢兵。格桑多呷是他女儿的情人,与老人有一定的交情,除了他没有人能说服受了羞辱的敌人罢兵了。事情是由他家的娜沫姑娘引起的,他感到自己身上罪孽深重,责任重大。
可古板的咯代地多老村长根本听不进劝说,他因为自己的子民受到了对方无理的羞辱而感到愤怒,他是代表族人,代表整个村寨的荣辱而来,不血洗对方的寨子,叫对方臣服,他决不回村。
其实多呷受伤后回到邦达村并没有找到咯代地多老村长述苦,也没有请求村长替他报仇,因为娜沫姑娘是他心爱的情人,他不希望两个村子结仇,让他的姑娘受到伤害和谴责。可是,咯代地多老村长知道消息后,勃然大怒,坚持要为村人的屈辱报仇。多呷作为村里的猎人,宗族的一个成员,他只好随着家族的队伍出发了。现在,尽管他同情娜沫姑娘的哀求,可他无法干涉咯代地多老村长的行动,他也不想被自己的族人视为贪生怕死的胆小鬼。
两支仇恨的队伍在相隔仅仅近百米的两个小山头上僵持着了好几个小时,可双方谁也不肯示弱,不肯主动后退,撤出纷争。
邦达村不耐烦了,火药枪已经上膛。
公开谈判的村长各自回到自己的队伍,猫下身子躲藏起来,然后,两个村长交代身边的护卫同时举起了发号施令的五色彩旗。
混战即将爆发,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娜沫姑娘突然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刀,跨上邦达村占据的高地,跪在咯代地多老村长面前的阵地上,“尊敬的咯代地多村长啊,如果你向我的村人进攻,我就先死在你的面前,让我代表我的村人向你们道歉,让我向你们受辱的神请罪吧……”娜沫姑娘将短刀对准自己的胸膛,要以自尽谢罪。
“娜沫,你疯了——” 松杰热地惊呼,冲出掩体,上前去阻拦。
“娜沫姑娘,你回去吧。” 此时,格桑多呷不顾被对方的猎人瞄准后射杀的危险,从掩身的岩石后面跑出来,奔向他的情人。
“多呷,回来,再不回来,我要开枪了。” 咯代地多在背后愤怒地吼叫。
“村长,你下令开枪吧,只求你们将我和娜沫姑娘打死后,将我们的尸体放到一起天葬,请喇嘛将我们有罪的灵魂一起超度升天……”多呷朝情人跑去。
“多呷,你这个族人的败类!” 咯代地多慌了,声音颤抖。
“尊敬的咯代地多老村长,请你看在同样的山神的份上,看在同一个先祖格萨尔王的份上,请您收回您的刀枪吧……”娜沫姑娘手握短刀,诚恳地跪着移动腿脚,靠近咯代地多村长躲藏的岩石,她泪流满面地请求。
“尼朵娜沫,求他干什么?回来,我们木措村没有一个人是怕死的软骨头!”土登村长的自尊似乎因为娜沫姑娘的哀求而受到了伤害,他高声地命令道,“再不回来,我开枪了——”
“土登村长,请你从我的胸前开枪吧。”娜沫回头,“只要你们能够停止争斗,我就成全了高松柏老师的愿望了……”
“这个疯女人!魔鬼附身了!”土登村长不忍看到她死在自己的枪口下,急忙命令身边猎人德喜将娜沫姑娘拖回来。
“我,我……”害怕露出身子被对方的枪弹击倒,德喜面色迟疑。
“你这个贪生怕死的狗熊!”土登站起来,突然,恼怒地朝德喜一脚踢去,将他踢出队伍。德喜丢了木措村男人的脸,让村长惭愧。德喜只好站起来,大着胆子朝娜沫姑娘摸过去。
砰——
对方的阵地突然一枪打来,飞速的流弹从德喜的身边划过,德喜忙抱头逃窜,一下子跳进隐藏的地方。
“你这个杂种!”因为德喜的软弱让木措村蒙羞,羞愤难忍的土登村长突然举起藏刀,要宰杀逃兵德喜,用他的鲜血向先祖请罪,同时警告身边的其他猎人,逃跑,就是他的下场。
德喜应声倒下,抱住鲜血淋淋的大腿不住嚎叫……
“预备——”羞辱满面的土登村长提高声音,要先行下达撕杀的命令了。他要用村人勇敢无畏的鲜血为自己也为先人和神挽回蒙羞的颜面。
“住手!”突然,雪山之巅传来一声大吼,随即,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谁敢开抢,就地枪决!”是匆匆赶到的县武装部长白马则仁用强大的枪声威慑住了两个村子正要暴乱的藏民。部长的身后,站满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武警士兵,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正要乱来的村民。
两对人马惊呆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一队天兵。
原来是高松柏老师赶到乡政府电话求救,县政府武警乘坐两辆越野战车迅速赶到,用强大的武力制止了两个村子的一触即发的乱子。最后,在县、乡两级政府出面调解下,两个敌视的村子表面上暂时握手言和了。
在县武装部队的威慑下,两对沮丧的人马只好在各自村长的带领下纷纷散去……
黄昏,高松柏老师带着县政府的嘉奖回到宁静的学校。
但他的心情极不平静,他没有被夸奖为制止暴乱的功臣的荣耀,相反,他的内心隐隐作痛……回想眼前发生过的一幕幕,他突然醒悟了,自己才是峡谷真正的罪人,暴乱的始作俑者,而不是传播文明的救世主。因为他在峡谷的出现,美丽而清白的娜沫姑娘差点冻死在西里姆雪山上,猎人多呷被土登村长砍伤了胳臂,驼背郎措自断手掌,巴巴心灰意冷后自杀了,今天又差点遭遇一场更大的灾难——两个村子憨厚、无辜的生命差点断送在他的手上,他在无限的愧疚和自责中萌生去意……
第30章、怪异的纹面
第30章、怪异的纹面
两个村子的械斗平息后,高松柏老师的心情却极为苦闷。
“永远离开高原的大峡谷?离开心爱的娜沫姑娘?或者,留下来,亲眼目睹又一个因为我的爱情而导致的悲剧?” 高松柏老师的良心让他不忍心再看见因为他而产生的“罪孽”,不忍心看到心爱的娜沫姑娘、狭义的多呷猎人、善良的驼背郎措,还有憨厚的松杰老人……他们因为他的爱情而受到无端的指责、痛苦和折磨。
“是啊,我应该离开峡谷,回到属于我的地方了。”远离家乡,高松柏老师想到了养育他的城市,家乡对他的呼唤,父亲期望的眼睛。为了避免又一个悲剧发生,我应该立刻峡谷了……“打定主意后,高松柏老师却感到特别的痛苦,郁闷的心情糟糕透了。
“五、一”黄金大假,他作为“暴走一族”,独自徒步到雅砻江大峡谷上游的西藏自治区环内旅游,并兼做人文生态环境方面的调查,以此来打发自己郁闷的心情。
“暴走”两天后。
高松柏老师来到雅砻江上游勒则地区一个叫清水河的支流上。这里山高峡深,森林茂密,人迹罕至。正午,高松柏老师却在茂密而阴暗的森林里迷了路。突然,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并趁他无法呼吸的时候,夺走他挎在胸前的数码照相机和指南针,然后,用牛皮绳把他严严地捆了起来。
“完了。”高松柏老师闭上眼睛,他要死在打劫的强盗之手了。
“快说,你进我们村子要干什么坏事?”红须汉子语音生硬,愤怒,他的汉语相当蹩脚,比下游数十公里的木措村的藏民还要难懂。
高松柏老师回过头来,无意中看见红须汉子的脸膛上刻下一道道粗大的文字,又像是纹脸后的图腾画面,犹如一道雕刻后的伤疤,面容十分狰狞,让感高松柏老师到一阵心悸的恐怖。但他松了一口气,从汉子的问话中,他知道他不是谋财害命的强盗,可能就是附近寨子里的村民。
“我是到川西高原芒嘎自治县木措村支教的教师,来自省城成都,我本来是在山里考察,不料迷了路……”
纹脸红须男子感到疑惑,从头到脚再次审视高松柏,他看见了高松柏蓬松的长发,又脏又乱的衣服,粘满泥土的旅游鞋,糟糕的形象完全就是一副叫花子或者从监狱里跑出来的逃犯形象……
很快,仍然疑惑的红须汉子把高松柏押出森林,朝山下的寨子走去。
刚到村口,从四面八方跑出来的一大群人立刻围住了被反绑了双手、蒙住眼睛的高松柏老师。他们吵闹着,比划着,指着高松柏的形象议论纷纷,神情就像城市里的游客到动物园看猩猩一样稀奇有趣。
终于,高松柏老师眼睛上的布袋被一个长发老者取下来了。火辣辣的阳光刺得高松柏的眼睛一阵生痛,好一会才敢睁开眼睛,细细打量周围的人群。突然,高松柏老师凝住了。他看见周围的男人们,无论老人还是青年、小孩,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刻着似图似字的道道深痕,破了相的面容沟壑纵横,很不雅观,甚至狰狞恐怖。狭窄的山路下面,是一座座毗邻接踵修建的木头房子,材料花纹和构造样式跟几十公里外的木措村完全不同,而且他们的语音也跟木措村有很大的区别。
“难道走进了另外一个民族的寨子?” 高松柏老师心里暗想。
“带下去。”红须猎人见村人欣赏够了,作出决定。
几个汉子马上拉住高松柏被捆绑了的胳膊,把他带到一座外行高大的木屋里,样式很像是高原上常见的祭奠用的祠堂,又像喇嘛的寺庙。高松柏被罚跪在写满蝌蚪文字的牌位前,身后整齐地站了两列手拿大刀长矛的汉子。
白胡子头人来了,他开始严肃而认真的审问。
高松柏老师示意对方打开他的包裹。白胡子头人为他松了绑。高松柏老师掏出张贴了他的照片的教师证、工作证,大声解释他的身份。可一双双眼睛茫然地望着他,又直楞楞地摇头,好象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认识汉字,也没有人能真正听懂高松柏标准的普通话。
“老天啊……”高松柏老师感到一阵恐惧的绝望。
“押下去。”见审问不出什么结果,白胡子头人吩咐两个彪形汉子将高松柏老师关进主房旁边的黑屋里,门口有人昼夜守卫着。
“他们是在等待洗干净我的身子祭神吗?” 高松柏老师躺在铺了草的地板上,可他根本不敢闭上眼睛。他明白了,从他们的衣着服饰和言谈举止中可以看出他们是藏在大山深处,一个比大峡谷下游木措村似乎更偏僻更落后更愚昧的小寨子。小时侯,他听爷爷讲过他闯荡西南山区时,有一个民族是将进村的盗贼野蛮地用火烧死,然后,大家一起将盗贼的肉烤熟后分来吃……
“唉……”高松柏老师恐惧得昼夜寝食难安。
漫长而恐慌的三天过去了。
木措村已经开学了。但这里的寨子却很平静,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又两天后,高松柏老师从窗口看见监视他的男子愁眉苦脸,不住地叹息。于是,高松柏老师爬上窗口,高声说道,“大哥,我不是贼人,你有什么伤心事吗?看我能不能帮助你?”他不停地比画着手势,让对方尽可能相信他没有恶意,是真心为了帮助他走出烦恼。
汉子犹豫片刻后,说,他的妻子快死了。
“怎么了?”
“我的女人嘴馋犯了神戒,水神怪罪她……”
很快,高松柏老师知道他叫狄卡,通过深入的交谈渐渐听懂他的妻子吃了某种食物后就病倒了。高松柏老师从他列举的症状中猜测那一定是在炎热的天气里,吃了被病毒感染的腐烂食物,得了一种叫疟疾的消化道毛病。这种病在山外是很普遍的,一般的抗生素就能医好。而在青藏高原内部远隔人世的清水河流域里,由于没有西药,自己采摘的草药医治无效后就只能眼睁睁看见病人死去。而高松柏老师每次到山里考察就会随身带上这些预防意外感染的药物……
在高松柏老师私下的帮助下,狄卡偷偷将赠送的西药带回家。于是,一个夜晚后奄奄一息的妻子竟然能起床干活了。早晨,惊人的消息便迅速在小寨子里传开,村人争先恐后赶到关押盗贼的黑屋子里探看……
“水神保佑,你是好人。”白胡子亲自给高松柏老师松绑,以他们特有的方式恭恭敬敬朝高松柏老师献上洁白的哈达,行了大礼,并在他家设宴给高松柏老师请罪。
当晚,狄卡将邀请到家里,宰了一头野牛邀请全寨子的人到他家作陪款待恩人高松柏老师。吃完饭后,醉眼朦胧的高松柏老师被主人热情地安排到贵客房间里安睡。可睡到半夜,高松柏被一声声惨烈的嘶叫惊醒了,他悄悄爬起来,循着声音来到木屋后的小房子里,原来是披头散发的法师正在作法,用烧红并熬了药的钢刀和骨针为狄卡家的孩子纹面。小孩子的稚嫩小脸,血淋淋的。
“怪不得每一个男子都是那般奇特的面目?”
白胡子头人站在旁边。
“哎哟——”主人狄卡刚三岁的男孩,活泼可爱,昨天还在高松柏老师脚边欢蹦乱跳呢。现在他被人捆绑了手脚,仰面躺在木板床上动弹不得,只能大声痛哭和吼叫……
“一定是他们为了对某种神的崇拜而在脸上雕刻龙腾图案,以此表示对神的尊重、敬仰或是依靠它寄托某种被神庇佑的愿望……”
高松柏老师愤怒地一脚踢开门槛,冲进去。“为什么要将一个健康活泼的小孩弄成残废?”他愤怒地冲孩子的父亲狄卡叫喊,谴责他的愚昧和无良心。
狄卡没有应声,背转身,眼睛红肿。
“老师,这是我们的风俗。”白胡子头人客气而平静地说。他们寨子的男孩长到三岁后,就在族人长老的主持下,要在他的脸庞上雕刻崇拜水神的龙腾图案和咒文,行归宗大礼,表示他已经正式成为宗族延续香火的一员了。
“狗屁风俗,把一个好端端的人弄残,这也是你们民族伟大的风俗?这是伤害人的肢体,是侵犯人权,是犯罪!”面对他们落后而近似荒唐的风俗,高松柏老师感到痛心疾首。
“唉,我们是藏族嘉松系的一个支系,两千年来,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风俗,我们也没法改变……”原来,他们支系崇拜的是高原雅砻江和海子里的水神,男子脸上的图案就是水神的画像,他们是很尊重水里的鱼的,从不吃鱼,因为他们认为鱼是水神的使者。
见无法说服尊贵的恩人,主人狄卡将高松柏老师请回屋子,自己仍然回去守护法师给儿子纹面……
第二天清晨,高松柏老师谢绝了村人的再三挽留,匆匆返回木措村了。
浩瀚的天空,湛蓝而苍白。
高松柏老师背上行囊,匆匆行走在西藏境内的大山和峡谷之间,心情却格外沉重和苦闷……
第31章、毒害族敌
第31章、毒害族敌
从勒则藏区的清水河畔回到木措村蚂螂雪山下的学校后,高松柏老师的心情仍然却久久不能平静,夜里常常被纹面的噩梦惊醒,然后,彻夜难眠,他的心境为清水河流域的藏族嘉松支系残酷的纹面而震撼……
“那是因为缺少文化,长久封闭在愚昧和无知中造成的。” 高松柏老师突然想到了自己,离开峡谷,逃避责任,他感到愧疚。自己留在峡谷,的确产生了一个又一个的悲剧,可是那是改革前的阵痛,如果不变革,就没有创新和进步,大峡谷里的走婚部落就会永远处于愚昧落后的封闭状态中,那才是峡谷最大的悲剧……想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