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五爷先前交代过,进了宅子尽量不要开口讲话。
所以皆都悄没声的提着风灯往里面走。
宋芳州拉着九生胳膊,小心翼翼的跟着,想问她有没有看到什么,却不敢开口。
嵬度亦步亦趋的跟着九生。
等到了先前走到的大厅,柳五爷回头看九生。
九生摇了摇头,这次她什么都没有看到,宅子里什么都没有,连那回廊下的空鸟笼里也没了绿色的小鸟。
这倒奇怪了。
柳五爷正在踯躅,有人打了个喷嚏,风灯一晃,他回头去看愣了住,少了一个人。
那练家子里的大勇不见了。
打喷嚏的道士揉了揉鼻子,抱歉的道:“太冷了……”
“嘘!”柳五爷让他噤声。
却听那回廊下,有人跟着打了个喷嚏。
“太冷了……太冷了……”
柳五爷拉着一起来的练家子小刘,在他耳侧极低极低的问:“大勇呢?”
小刘左右一看也愣了,“刚还在这儿呢。”
回廊下雨声淋漓,有声音传来,“救命……柳五爷救命……”
是大勇的声音。
小刘一惊,回头就喊:“大勇你咋了?!”提着风灯回头朝那声音追了过去。
宋芳州吓的拉着九生一哆嗦,“怎么……怎么了?”
九生抬头望柳五爷。
五爷对她摇了摇头,对那道士道:“道长如今该怎么办?”
那道士将拂尘一抖,望着小刘那一点风灯,道:“等等看。”
宋芳州不悦道:“你这道士到底行不行啊!”
柳五爷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便听回廊下那渐行渐远的风灯方向传来呼叫声,“救命……柳五爷救命……”
依旧是大勇的声音。
远处的风灯忽然一晃灭了,雨声中起了一声尖叫,急促的脚步声奔来,疾呼道:“死人了死人了……”
是小刘的声音。
那道士说了一声不好,转身就跑。
柳五爷一愣,听那回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拉着九生便跑。
宋芳州手里一空,嵬度以飞快的跟着九生跑了,只余下他在原地,听那脚步声追过来,声音逼近。
“死人了死人了……”
他手脚冰凉,似灌了铅,抬不起脚步,呼吸愈发急促,脑子一空,昏了过去。
庭中雨势渐大,伴着回廊里的脚步声,怎么跑都像是在身后。
手中的风灯哒哒作响,那道士一转眼就不见了。
柳五爷拉着九生奔到垂花门前,九生停了住,气喘嘘嘘的往身后看,“他……他没跟上来。”
柳五爷这才发现宋芳州没有跟上来,眉头紧蹙望着黑漆漆的回廊,宋芳州……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柳家全部别想活了。
深吸一口气道:“我们回去找他。”
九生点头。
柳五爷一转身,手中的风灯忽然自个儿灭了,光线一暗,大雨黑夜,回廊幽深,他只看得到九生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手心已生出密密的冷汗。
刚要走,嵬度突地冲身后低吠了起来。
身后有声音道:“救命……柳五爷救命……”
是大勇。
柳五爷脊背一僵,不敢回头。
身侧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有人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冰冷的他险些没有吓昏过去,却听屋里人压低声音道:“是贫道,你们快进来。”
柳五爷惊魂未定就看见那道士从屋里探出的脸,拉着九生便挤了进去,啪的一声死死关上了门。
尤听门外大勇的声音传来,“救命……柳五爷救命……”
近了近了,似趴在门上吱吱的挠门框。
那道士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一道黄符,大吼一声按在了门上。
柳五爷气息不定,急恼道:“你如今贴符有什么用!我拿银子请你来,你只会贴符吗?”
那道士也急恼,回道:“是啊!”
竟是这么不要脸的承认了,理直气壮的让柳五爷一愣。
“你不是道士吗!”柳五爷又惊又气,想自己白花花的银子请来个只会贴符的道士,真是没有天理!
那道士也恼怒异常,“谁跟你说道士就不能只会贴符!术有专攻贫道只学了贴符不行吗!倒是你这人好不老实,请我时只说宅子里不干净,你怎么不说有鬼!你这不是害人吗!”
他委实太过理直气壮,问的柳五爷一时竟哑口无言。
开没待开口反驳,屋子里幽幽的传来,“死人了死人了……”
是小刘的声音。
两人顿时毛骨悚然,闭了嘴。
☆、第七章 七
“死人了死人了……”
“救命……柳五爷救命……”
那声音催命一般的传过来,再听还有一步步来的脚步声,离自己近了近了,柳五爷感觉有人在自己脸前轻轻呼了一口气,顿时浑身一僵,猛地后退,哐的一声撞在了一张桌子上,杯盏一阵清脆的晃动。
那道士一声哀嚎,大叫:“急急如律令!金木水火土!娘啊谁摸我!”伸手扯住身边人的胳膊死命的不撒手。
柳五爷被他抓的胳膊险些要断,便听九生忽然道:“嵬度点灯!”
身边黑影一闪,落在脚边的风灯被捡了起来,火折子轻响,那灯火就亮了起来,嵬度捧着风灯护在九生身前,眉目森然冷肃。
“闭嘴!”柳五爷伸手捂住道士鬼吼的嘴。
灯光曳曳,房中陡然静了下来。
什么都没有。
没了小刘的声音,没了大勇的声音,也没了脚步声,只有房外大雨淋漓声,和道士牙齿打磕儿的声音。
九生抓着嵬度的胳膊让他挑灯四处照了照,这是一处大厢房,布置齐整,大件家具一应盖着遮尘的白棉布。
“看到了吗?”柳五爷惊魂未定的低声问九生。
九生摇头,“什么都没有。”屋子里哪里有什么鬼影脏东西。
那道士掰开柳五爷的手,小声道:“肯定跑了,这些玩意儿都见不得光,你一点灯就遁形了。”
柳五爷冷冷瞪他一眼,发现他白花花的大胡子居然歪了,“你……”伸手一把扯掉他的胡子。
他惨叫一声,捂住下巴,怒瞪柳五爷,“干嘛撕我胡子!”伸手躲过胡子,“这是我吃饭的家伙!”
柳五爷森冷的深呼吸,他行商多年,如今竟被个神棍骗了!这家伙哪里是什么仙风道骨的大师,胡子是假的,白眉毛是假的,估计连那白头发都是假的!细看脸色一点皱纹都没有,分明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子!
“瞪什么瞪?”那道士一点不心虚,理直气壮道:“我这是为了方便行走江湖,混口饭吃,倒是你这黑心商人险些害死我!”
柳五爷咬牙切齿,不想再多跟他讲一句话,扭脸见九生在房中找了蜡烛出来点上,将屋子照的亮堂堂的。
又过来递给他一支蜡烛,九生道:“这屋子里很安全,你们不要让灯灭了,我出去找宋芳州。”
六岁的娃娃如此镇定的跟他讲,让他面上僵了僵,便道:“我陪你一同去。”
“不用。”九生拒绝道:“我带着嵬度就行,你去了麻烦。”
柳五爷脸面一热,还没开口那道士先道:“我就说了今天诸事不宜。”
“闭嘴吧你!”柳五爷喝他闭嘴,想了想道:“你和嵬度去吧,不论找不找得到人,觉得不好就先回来,我们等天亮再说。”
九生点了点头,带着嵬度提灯出了房门。
那道士百无聊赖的凑到柳五爷跟前道:“你怎么就放心让她一个小娃娃出去啊?”
柳五爷寻了一张椅子坐下,懒得理他。
他留下九生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做这些吗,她迟早得适应,长成独当一面,他最得力的摇钱树。
庭中雨声不渐止,青瓦叮叮咚咚的一阵响。
嵬度在前抱着风灯,九生走在他身后,往先前和宋芳州分散的回廊去。
说来奇怪,这会儿子回廊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什么大刘什么大勇,只回荡着雨声和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一点灯火拉着两个人的影子印在回廊里,九生扶着嵬度的肩膀,两个小小的人,长长的影子。
是在先前的大厅前停下,嵬度回头看九生。
是这里没错,但……宋芳州不见了。
前后左右都没有他的影子。
是不是他又去了哪里?
九生想了想,道:“我们先回去。”
一转身,忽然看见一角白袍静静的垂在身后大厅的门前,宋芳州扶门站在大厅门来,望着她。
九生吓了一跳。
宋芳州道:“你在找我?”声音冷冷。
嵬度闪身护在九生身前,警惕的瞪着宋芳州。
“你,你没事吧?”九生问他,他还是先前的模样,一身银线暗绣缠枝莲的广袖白袍子,黑发挽着白玉簪,垂在肩上,如今站在门里,素白的手指轻轻扶着门,广袖垂地,眉目清冷艳丽,说不出的奇怪。
放佛……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九生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宅子里看到他的样子,他也是如此冷眉冷眼的持白烛站着,不禁后退了半步。
“我能有什么事?”他冷眼瞧着九生后退,“你在怕我?”
九生看着他,问:“你是宋芳州吗?”
他忽然笑了一下,眉眼流转,轻轻倚在门上,扶门的手臂广袖滑下,露出一截纤细白玉样的手腕,说不出的艳丽妩媚,“我不是,又有谁是呢?”
九生只觉得不对劲,想后退,忽听他身后的大厅里有声音传出来——
“死人了死人了……”
“救命……柳五爷救命……”
是小刘和大勇的声音,九生一惊,望大厅里看去。
他微微侧头,露出白白的颈子,道:“你也找那两个人?他们在里面呢,要不要进去瞧瞧?”垂着的手伸向九生,五指纤细,指甲莹润生光,广袖下的腕子骨节俊秀。
嵬度低低吠了一声。
九生抓着他的肩膀往后退。
“你怕什么?”他望着九生,眼睛里是没有光的,“我不吃人。”
“你到底是谁?”九生越发觉得不对,宋芳州是断断做不出这些个妩媚表情来的。
他身后的大厅里烛光忽然一亮,竟不知是谁点上了大厅里的蜡烛。
九生听到大厅里有人道:“娘啊谁摸我!”
“闭嘴吧你!”
竟是那道士和柳五爷的声音!
九生微微向前一步想看清大厅里的景象,宋芳州却侧身挡了住。
烛光印在他的后背,绒绒的一背光,森森的一张脸,他又对九生伸手,“不进来看看他们吗?”
就九生不伸手,他上前一步,伸手要拉抓九生。
嵬度一声低吼,猛地抬手一爪子挠在他的手臂上,护着九生急退几步,犹自凶狠的瞪着他。
九生只见宋芳州垂下了手,长长的广袖下只露出五指渐渐,一珠一珠的血珠子雨点似得坠在了地上。
宋芳州看着流血的手指,抬头微微蹙了眉头,好不委屈,“你弄伤了我。”是望着嵬度,一步步上前,“该死。”猛地伸手直朝着嵬度的脖颈扼杀而来。
“小心!”九生松开嵬度的肩膀。
就见嵬度陡然拔地跳起,只扑宋芳州门面。
袖风扑面,他怀里的风灯当啷一声落了地,火光一跳灭了。
九生眼前一暗,听到撕拉一声轻响,就着厅内烛火再看清时,嵬度已四肢着地的伏在自己身侧,口中低吠,手指间抓着一团衣袖,脸上却是被抓出了四道伤痕,一道道的流着血。
宋芳州已经退到了门边,右手的袖子断了一截,露出白生生手臂上的伤口,仍在坠着血,森森的望着嵬度。
不对不对,这是宋芳州,又不是宋芳州。
不对不对……
她听宋芳州又说了声该死,卷了袖子朝嵬度袭来,伸手拉了嵬度便跑,“跑!”
嵬度先是一愣,随后撒腿便跑,他跑的快极了,只扯的九生踉跄。
回头去,一袭白袍正紧紧的追着他们。
只听到一声声的道:“该死,该死。”
廊外风雨呼啸,回廊远远近近全是声音传来,回廊下空鸟笼里的鸟叫,花草中的绿眼睛,大树上飘荡的白身影……
“忒伤心,忒偏心……”
“有鬼有鬼……”
“救命……救命柳五爷……”
“死人了死人了……”
所有的声音四面围堵而来,嵬度拉着她只是闷头乱跑,慌不择路。
九生跑的气喘吁吁,脑子里不停的反复,不对不对,哪里不对?宋芳州是人,会流血的人,但他……哪里不对?
九生只顺着回廊乱跑一气,忽听有人在身后喊了她一声,“九生!”
是五爷。
她条件反射的停下脚步回头,宋芳州带血的手指瞬间袭到眼前,一把抓住了九生的肩膀。
她只觉一痛,听有人喝道:“急急如律令!金木水火土!”哐的一声巨响,一个板凳飞击在了宋芳州的后脑勺。
木屑四溅,只听他闷哼一声,抓着九生肩膀的手一点点松了开,他两眼一闭,委顿在地上,昏了过去。
柳五爷从他身后跑过来拉开九生忙问:“伤到了?”
九生木木的摇头,拉了拉嵬度,“他受伤了。”
柳五爷看了一眼嵬度,松出一口气道:“你没事就好,你们怎么跑到了这里?宋芳州又是怎么回事?”
九生看那道士蹑手蹑脚的过来,伸手探了探宋芳州的鼻息,拍了拍胸口道:“还好还好,没砸死。”又看他脑门后出了一地的血,有些怕的过来道:“柳五爷我们可说好啊,是你让我砸的,人死了不关我的事啊。”
“闭嘴。”柳五爷不想理会他。
九生气息未定,喘道:“你们没被抓到那个大厅里?”
“什么大厅?”柳五爷皱眉,“我们一直在厢房内,没出来过,只听到你们的脚步声才出来。”
奇怪,这太奇怪了。
她明明在大厅外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怎么会……
“怎么了?”她一脑门的汗,柳五爷伸手替她擦了擦,“你慢慢讲。”
回廊远处依旧有声音传过来。
道士缩了缩脖子道:“我们先回去再说吧。”
柳五爷点头。
九生却道:“我之前听到小刘大勇和你们的声音,就在大厅里,我再过去看看。”拉着嵬度要走。
柳五爷拉住她道:“一同去吧。”又吩咐道士,“你将宋公子带回屋子里去等着我们。”
“我一个人?!”那道士很是不愿意一个人待着。
柳五爷便道:“那你背着他和我们一起去。”
“我背着他?!”道士更加不乐意,“我连我师父都没有背过,我凭什么背他!”
柳五爷眉头一皱,“不想要余下的酬金就随便你。”
那道士虽是万分的不愿意仍是扛起了宋芳州,一面不乐意的埋怨,“怪道天下为商的最奸诈,给我的银子让我来干这些苦命的差事。”
柳五爷被念的烦了,回头道:“你除了会背人还会做什么!”
“贴符。”道士理直气壮,“还有扔板凳。”
☆、第八章 八
那些个声音远远近近,在大雨冗杂的庭院里分不清来源方向。
几人到大厅前,厅内烛火一晃晃的照出来。
“你们谁先进去?”道士在最后,扛着宋芳州摆出一副‘反正与我无关的’的样子。
九生道:“我进去,你们等着我。”
要进去被柳五爷拉了住,他对嵬度道:“嵬度先进去瞧瞧。”
嵬度眨巴着眼睛看九生。
“他看不见,进去也没用。”九生道,看柳五爷要开口教育的模样,折中道:“我和嵬度一起进去,我只看看里面有什么。”
柳五爷略一沉默,便点了头,“小心些。”
九生觉得开心,抿嘴笑了笑,点头应了一声,拉着嵬度往大厅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