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下嫁
康熙三十九年
时至秋天,北京的风开始刮起来,清爽又带点刺骨。午门外大街依旧人来人往。老百姓们大笑,吆喝,可谁也不敢朝那庄严神圣的红墙方向处瞅一眼。那是平常百姓不敢触摸的地方,也是天下士子梦寐以求的地方。
清风越过护城河,从一排排禁卫军面前堂而皇之的穿过,开始拂扫着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猛得,她停下脚步,原来一曲幽美的曲子正从这深宫之中传来。她顺着琴音而寻,却又不敢太用力,怕惊了这如同天籁的曲子。不知不觉中她已驻足在延禧宫小纱窗外,这便是这人间天簌的源处。只见一名绝色女子正奏着丝竹,此乃康熙第九女,和硕端敏公主。
这是个让天下女子为之妒羡的女子,她拥有着上天赐予的高贵身份,可赛西施的绝美之姿,直比易安的才学,这样的一个女子她的一生注定不会平凡。
她弹的乃西晋失传以久的《广陵散》,当年嵇康断头前的一曲广陵散牵动了世世代代的文人学子,但这曲人间绝响早已沉浸历史当中,如今却又在九格格的玉指下再显风采。
及至掌灯时分,宁寿宫传旨让九公主过去与太后用膳,丫头收起了雷公琴服侍主子更衣,转眼间她们已到了宁寿宫。
她一一向皇阿玛、太后、德妃请了安,在旁的还有太子,大阿哥,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令她奇怪的是立在八阿哥身旁还有一面容清秀之人,她只觉此人甚是面熟,一时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此人行礼道:九格格吉祥,奴才舜安颜给九格格请安,格格吉祥。
她这才想起来此大国舅佟国维之孙,他会出现在这里让她有些不安,这毕竟是皇族家宴,而舜安颜不过是个臣子,列入其中实在怪异。她温柔一笑:贝勒爷有礼了。
康熙道:丫头,安颜可算是你表哥了,朕看他最近表现不错,召他进宫来和你们这些皇子公主说说话,你就好好招乎人家吧。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把皇上所有的用意全的暴露出来,她的心狠狠的抽痛了一下,玉指紧紧握成一团,她笑道:皇阿玛,众哥哥在此,丫头一个女人家又怎敢造次。
太后笑道:丫头,你们都是年轻人,说说话也没什么,安颜也是个才貌双全的人才哟,你们一定会有话聊的,不用拘束的。
她只感觉自己的心都在颤抖,这一天还是不可避免的来了。她偎在太后身旁道:皇奶奶,丫头好久没陪您说话了,您就不想丫头吗?丫头可是天天惦记着奶奶您了,平日又不敢来,生怕打扰皇奶奶您的休息。
太后心疼的搂着她,笑道:傻丫头,怎么会了,奶奶也惦着你呀,你要想奶奶了,你就过来陪奶奶说说话,奶奶可是高兴着了。
此时宴席已摆好,众人便按身份就坐。皇上和众皇子谈论学习上的事,他一一问了众阿哥的学业成绩。而她则坐旁不发一言。她知道自己的本份是什么,平日如无必要对于其他哥哥们的事绝不过问,但私下对于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又另当别论了。
不知如何竟谈到舜安颜娶亲之事。
康熙故作无意说道:安颜,你年纪也不小了,你阿玛难道没给你找个福晋不成。
舜安颜忙回道:回皇上,阿玛也一直在留意,可始终没有中意的。也许是奴才才疏学浅,各王府的格格都看不上奴才。
太后道:安颜,你也太谦虚了,众所周知,你安贝勒可是玉树临风、才高八斗呀,你就叫你阿玛别张罗了,九丫头早已过二八之年,哀家看你们挺般配的,就做主把九丫头指给你算了。
端敏震惊地看了眼太后,又看了皇上,见皇阿玛满脸笑意,她心一沉,这完全是一场阴谋!
舜安颜跪到在地道:格格金枝玉叶,奴才怎么配得上。
康熙笑道:安颜,你又何必自谦,你文武双全,配九丫头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就谢恩吧。
皇阿玛!她出声,动听的嗓音有些颤抖,丫头就在此,我是否有权说话。
德妃拉住她笑道:傻丫头,感激的话就不用多说了,快谢恩啊!
她难以至信的看着自己的额娘,额娘向来疼她,现在居然这么对她!难道她早已知道此事!可是她却不曾向她提过一字半句!
四阿哥笑道:皇阿玛,您看,敏儿高兴得忘了谢恩了。他轻轻推推敏儿,算是提醒,这件事已就此决定,她的反对只会让自己更狼狈。
四哥的提醒让她清醒过来,可是她依旧无法接受,尽管她心里很清楚在座的她的哥哥们正等着看一场好戏,她欠欠身道:皇奶奶,皇阿玛,丫头身体有些不适,可否先行告退。
四阿哥一脸着急道:妹妹脸色如此苍白,近日来天气总是变化无常,莫非是染了风寒。
太后也担心起来道:快传太医,丫头身子瘦弱,最近天气变化得快,可别真生病了。
皇上虽知这其中的原故,但也没有点破道:既然如此,丫头,你就先回去吧,传太医到延禧宫。你要好好调理身子,婚事就不用操心,朕会为你做主。显然就是告诉她,此事就此决定。
其他众阿哥也关心了几句,而舜安颜那深沉的眼眸中闪烁着狡猾的光芒,他望了八阿哥,两人只做了个短暂的眼神接触,一切如他们所愿,不会有任何改变。
太医也就开了些强身健体的药,心知肚明的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她躺在床上,不发一言。对于这两个她最亲的人的背叛,她都不知该说什么。
德妃坐在床头,拭着泪:丫头,额娘明白,把你指给舜安颜,实在是太委屈你了。可是额娘也没办法,在你前面的几个公主,都远嫁大漠,而你已到了婚配的年龄,额娘实在不忍心让你离乡背井,所以才会向皇上提议把你许到佟家的。额娘也是逼不得已。
她冷冷地笑了笑:难道你认为我嫁到佟家就会幸福吗?额娘,佟家是什么地方,那里比大漠更可怕,佟家可不是省油的灯,舜安颜也不是好对付的人,佟国维那上老狐狸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德妃道:我们和佟家现在并没有任何冲突不是吗?现在的结亲可以让我们更安全。
她看着这张平日在外人面前与世无争却又藏着满腹心机的脸,这也许是她的悲哀吧,她不想指责,因为这是在这个宫里的生存法则:额娘,你这么做只会让我们更危险。你应该知道,现在众哥哥斗得多厉害,我们只有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安全的,一旦我和舜安颜成亲,不就表明了我们要投靠八哥吗?你认为大阿哥和太子会放过我们吗?
四阿哥道:敏儿,额娘考虑最多的就是你。你已至婚配年龄,依以往的惯例,你极有可能远嫁大漠,额娘就剩下你一个女儿,她怎么舍得你在大漠受苦。
她锐利的眼神投向四阿哥:想必此事额娘早和四哥你商量过?看来额娘和四哥已经达成了共识了,觉得我嫁给舜安颜是最好的选择是吗?
四阿哥忙解释道:事先四哥并不知情,敏儿,难道你不相信四哥不成,不过今日一进宁寿宫看见舜安颜我也猜到了几分,对于此事我也很意外!他和敏儿自小感情就好,他可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她还是相信四哥,从小到大,四哥几乎是把她放在手心里疼着,什么事都为她着想。他是绝对不会出卖她的,而额娘虽也疼她,可她生命的中心只有皇阿玛,已完全没了自我,皇阿玛要她做什么事她是不会有任何异议的,即使是要牺牲她自己的女儿,想到这一点她就难过和伤心:额娘,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呢?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所说的爱究竟是什么?
德妃万万没想到她最心爱的女儿会说这样的话,她伤心欲绝道:敏儿,额娘也是为你好啊,我没事先跟你说是因为我知道你必定是不同意,在当朝王孙公子当中就属舜安颜出众些,难道你真的要嫁到大漠才甘心吗?你若嫁到大漠你让额娘如何是好!
四阿哥也生气了道:敏儿,你平日是如此善解人意,今日却说这样的话惹额娘伤心,你难道就不能理解额娘的一片苦心吗?你真的想让额娘心碎吗?
德妃的泪落得更凶了,她道:丫头,也许额娘做错了,额娘自私地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却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是额娘的错!
这样的话让敏儿更伤心,想到事情已无法改变,想到自己今后的生活,心更是硬生生的在痛。
四阿哥叹了口气道:额娘,你先出去一下,让我和妹妹单独谈谈。
德妃看了眼敏儿,自知现在自己再多说什么都没用,只得垂泪离开。
四阿哥坐到床头,眼里尽是温柔和疼惜:敏儿,我想你心里也应该明白,自小我们兄妹三人感情深厚,远非其他阿哥格格可比,我也一直以有你这么一个聪慧出色的妹妹为傲。从小到大,无论你有什么要求四哥都拼尽全力满足你,四哥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够开心快乐。
敏儿道:四哥有话不妨直言,你我之间不必拐弯抹角。
四阿哥丝毫不怪她的冷淡:四哥何曾对你有过任何虚假之言,让你嫁给舜安颜,我心里不会比你好受。四哥知道你的想法,你向来独立自主,讨厌他人以爱为名为你决定你不愿意的事情。可是我们不是普通人,连平常百姓的婚姻都遵循父母之命,媒介之言,更何况我们这些王子公主。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已的!
敏儿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四哥,这一切来得太快,那舜安颜如此不堪,难道你要让我和这样的人一辈子在一起吗?这样我情愿去死。
四阿哥早有良策,他笑道:舜安颜怎么会配得上你,我已经想好了,也许他会是你的丈夫,但他绝对碰不了你分毫。以你在皇阿玛心中地位,一座公主府是跑不了的。你想想,公主房这道门坎就够他迈的啦,李嬷嬷的忠心是不用怀疑的,我再从这宫里调些侍卫过去。就连新婚之夜他都进不了你的门。到时你又出了宫,也自由了许多,便会有更大的空间做你想做的事。这样不是比现在要好得多吗?
敏儿心动了,没想到四阿哥早已为她设想周到。
你也知道现在大阿哥和太子斗得厉害,八阿哥声望也很高,现在他们都在看我们的反映。我虽一直表现得置身事外,但并不代表他们对我放心,一旦我们反对,一方面和佟家关系恶化,另一方面也让太子和大阿哥坐收渔人之利。
敏儿是聪明之人,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她决不能因为自己的意愿而坏了四哥的前程。更何况,她相信四哥会保护她,她笑了笑道:四哥,你放心,妹妹不会让你失望的。
四阿哥也感动于敏儿的善解人意,她知道敏儿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自己,这让他更心疼。他明知舜安颜这样的无耻之辈根本配不上他最心爱的聪慧美丽的妹妹。但迫于现实不得不为之,他对自己说,今后他绝不能再让敏儿再受一丁点儿委屈,他温柔的替她盖好被子道:好了,夜深了,好好休息。
她也展现了她最真实最真切的笑容道:四哥,你也早点休息吧,你成天应付那些人也够累了。
他也很感动,只有他和十四弟才能偶尔看到她真正的一面道:四哥,等你睡着了再走,敏儿,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在你睡不着的时候四哥也是陪着,给你念你最讨厌的女诫,你才会睡着,往往第二天皇阿玛就要考查你。
她笑着:每当敏儿不开心时也是四哥想方设法的哄我开心。
过去的回忆一涌而来,四阿哥忽觉心口酸酸的,再说下去,他怕自己难以自持,他笑道:睡吧,一切都会过去。
宫里一切如常,想要看戏的人没有看到自己想看的戏,担心发生什么事的人,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唯一的一个变化就是宫里的正主儿万岁爷往延禧宫走得更勤了。谁都知道,在众公主格格当中,皇上最宠的就是端敏格格了,有人就想这次的赐婚说不定这次得宠的对象就得易主了,必竟以端敏格格的美貌和聪慧嫁给舜安颜实在太委屈了。
谁会想到,那心高气傲的端敏格格连半点反抗都没有,心甘情愿地嫁到佟家,这可真是便宜了好舜安颜了。
一曲《高山流水》完毕,皇上躺在椅子上,神态安详,仍然沉静在刚才恬静美妙的音乐当中。许久,他睁开眼道:丫头,你让朕相当意外,朕没想到你会如此坦然,丝毫都未让朕为难。事实上嫁给舜安颜的确委屈了你。
敏儿命梧桐收起琴,蹲到皇上跟前,轻轻地给皇上捶着腿道:皇阿玛,这些日子丫头一直在想着一个人,觉得她和丫头好像。
皇上嘴角含笑道:哦?你说的是何人,说来听听。
敏儿道:她和女儿有着同样的身世,那就是唐太宗的女儿高阳公主,太宗将其许配给房玄龄的儿子,可是高阳公主并不喜欢他,最后不仅自己红颜早逝,还伤透了太宗皇帝的心。丫头想,为人子女以孝为先,皇阿玛这么安排定有皇阿玛的用意,丫头又岂能违背皇阿玛您的旨意,四哥曾告诉我,人的一生必然会有或这或那的遗憾,既然无法改变,那就不要让那些遗憾一直延续下去,不然最后伤心的不仅是自己,还有身边爱我至深的人。
听完这一番话,不由让皇上感动,心里也自责,如此冰雪聪明的女儿嫁给舜安颜确实是可惜了。皇上道:丫头,你果真没让朕失望,你不愧是爱新觉罗的后代。朕最心爱的和硕端敏公主。
敏儿笑了笑,心却是苦涩无奈的,但她别无选择,她必须为她身边所有的人着想,即使是她的终生幸福:皇阿玛,这只不过是为人子女该尽的义务罢了,事实上刚开始的时候女儿是排斥的,还因此埋怨过额娘,到现在丫头才明白额娘的一片苦心,身为大清的公主,本来就有义务为大清献出自己的一切,额娘这么做也只不过是希望我留在她的身边罢了。若非四哥,丫头恐怕现在还体会不到。
皇上沉思了会道:老四确实十分懂事,也十分孝顺。
她故作感叹一声道:是啊,四哥教会我许多东西,若非四哥,也不会有今日的我了。
没过几日,皇上就正式下旨,将封端敏格格为和硕公主,下嫁佟国维之孙舜安颜,且赐了一座公主府供她居住。,公主府由四阿哥负责,已开始动工。而婚礼则在两个月后举行。
外面因为她的婚事忙得昏天暗地,而她则悠闲呆在延禧宫作画弹琴。可平静的日子没维系多久,这日延禧宫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看原来是敏儿疼到大的十四阿哥急冲冲的从南方回来了,她这个皇弟不过十五岁,却已一表人才深得皇上宠爱,但依然免不了有些轻浮气燥。他连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一看到敏儿道:皇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为什么皇阿玛要将你指给予舜安颜这个混蛋,他根本配不上你。
敏儿现在倒显得很平静道:十四弟,此事不必多言,皇阿玛已经决定了,多说无益。
十四阿哥道:你难道不知道那舜安颜是什么人吗,他就是八阿哥的一条狗,跟着八阿哥整天密谋这密谋那,看了就讨厌。我去跟皇阿玛说,让他收回成命。
敏儿忙拦住他道:皇阿玛已经昭告天下了,你认为有可能吗?这样只会让我们变得更狼狈而已。十四弟,你不用担心,这一切四哥已经安排好了。于是她将四哥的计划一一说给他听,才让他稍微平静下来。
但他依然很难过,即便知道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即便知道很多事情都必须有牺牲,可是要牺牲他最爱的皇姐的一生的幸福,他实在不忍心:皇姐,如果那个舜安颜敢欺负你我决不会放过他,你若觉得有什么不妥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敏儿感动得笑笑道: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你了解我不是吗?一切都会顺利的。倒是十四弟你,今天这番话在我这里说说就算了,凡事都得沉住气,有些事情,有些话,放在心里就行了。即使心里有怨有恨也只能烂在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