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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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清- 第4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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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第一五零章 今日执子之手,异日视汝仇雠() 
说过“正是”二字,曾国藩的手,还虚拈着自己的山羊胡子,同时,微微眯起了三角眼:“时至今日,惠甫,你还认为‘殆不出五十年’吗?”

    赵烈文微微一笑,说道:“同治二年,年底的时候,关某人和他的轩军,刚刚到埠美利坚,那个时候,他只有一个钦差的名头,底衔不过一个‘散员’;还有,彼时,我怎么也想不到,三年之后——嗯,还不到三年,他会独掌国柄,并定汉语为‘通用语’。”

    赵烈文说的委婉,但事实上已经否定了自己当初的判断——多了一个关卓凡,一切都不一样了。

    “嗯,”曾国藩点了点头,“横空出世,石破天惊。”

    二人默契极深,赵烈文听得明白,爵相此言,“横空出世”指的是关卓凡,“石破天惊”指的是定汉语为“通用语”。

    “是,”赵烈文说,“不过,我这个人,专好危言耸听,我陪爵相夜游燕子矶说的那番话,‘殆不出五十年’六字,只好自食其言了,可是,另有四字,未必不会一语成谶。”

    “哪四个字?”

    “‘根本颠仆’。”

    曾国藩吊梢眉一跳:“‘必先根本颠仆,而后方州无主,人自为政’?”

    “‘方州无主,人自为政’——倒是不会。”

    曾国藩的吊梢眉拢在了一起:“惠甫,你的机锋太深了——请教,怎么说呢?”

    “爵相,请你想一想,有清二百年,有没有第二个臣子,权势熏灼如关某人者?”

    曾国藩微微眯起的三角眼中,似有光芒闪烁,过了片刻,他轻轻摇头:“没有。”

    “轩军增加了三个师的编制后,足十万之数,这支虎狼之师,目下之湘、淮、楚拢在一起,再加上绿营,嗯,我是说,即便合全中国之军力,亦不足与抗吧?”

    “……是。”

    “何况,绿营之整编,由轩军一手操办。”

    “……是。”

    “最关键的是,轩军不仅战力强悍,体制也太特出了!莫说迥异于朝廷其余经制军队,就是和泰西诸强的军队……似亦有所不同。这样的军队,就算不生异心,关某人之外,也是没有人能够支使得动的——外人根本无从下手!”

    曾国藩喉咙发痒,控制不住,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喘息平定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惠甫,见得深!”

    “既为中枢首辅,政令出于门下;又手握天下强军,谁何与抗?这个情形,莫说本朝开国二百年未之有也,就是考诸二十四史——”

    说到这儿,赵烈文打住了话头,微微一笑。

    曾国藩识穷天下,遍读经史,亦无须赵烈文“画公仔画出墙”。

    两个人都想到了一个名字:曹操。

    房间里一时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曾国藩开口了:“可是,如今……上下相得,君臣同心,略无嫌猜。”

    “这倒是,”赵烈文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讥嘲的微笑,“这番君臣际遇,考诸二十四史,也是……极少见的。”

    赵烈文的言下之意,曾国藩自然是明白的,但他是道学大家,不愿意深究男女之事,淡淡一笑,说道:“对朝廷好,对国家好,就好。”

    “爵相所言极是——对国家好,就好。”

    这句话里,没有曾国藩的“对朝廷好”。

    曾国藩的吊梢眉,又微微地扬了起来。

    不过,他没有说话,他晓得,赵烈文还有下文。

    “至于‘朝廷’,”赵烈文慢吞吞地说,“得看……是谁家的朝廷?”

    这句话,才叫“石破天惊”,曾国藩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眸,倏然寒光四射。

    赵烈文微微一笑,说道:“爵相,我说过了,我这个人,专好危言耸听。”

    “惠甫,”曾国藩缓缓说道,“你我之间,生死相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只是——”

    顿了一顿,摇了摇头,说道:“我……难以置信。”

    “爵相,”赵烈文说,“你方才说,‘如今上下相得,君臣同心,略无嫌猜’——这‘如今’二字,说得妙啊!有‘如今’,就有‘今后’——今后呢?人,是会变的;人心,也是会变的。有时候,时移势易,想不变,亦不可得!”

    “这——”曾国藩说,“就算‘变’了,可有的事儿,老睿亲王做不成,嗯,鳌某人也做不成,难道,今天,就有人做得成了?”

    “国初八旗鼎立,老睿亲王看去权势熏灼,其实真正掌握的,不过两白旗而已,若无大义名分,其余六旗,为什么要听他的?鳌拜,哼哼,一介莽夫罢了!犹如一个少年,只拎得起二三十斤的物件,却硬要舞弄七八十斤的大锤,哪有不砸到自个儿的道理?”

    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如今,在那支十万强军面前,‘八旗’二字,还能派什么用场?某人的手段和……帘眷,又岂是鳌拜可以比拟的?如今,真正能够叫某人忌惮的,乃是爵相以下各地方督抚——爵相,这里边,十个有九个,可都是汉人!”

    “你是说,定汉语为‘通用语’,是为了——”

    “正是——收买人心!”

    过了半响,曾国藩缓缓地点了点头。

    “爵相请想一想,定汉语为‘通用语’的上谕明发之后,全天下的汉人,目关某人何如?别人不说——”

    说到这儿,赵烈文微微一顿,笑了一笑,“单说我赵烈文,对关逸轩,已是着实心仪,说是……死心塌地,亦不为过。”

    死心塌地?

    这个词儿,出乎曾国藩的意料,他的嘴角,轻轻地扯动了一下,心头泛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微妙的神情和动作,没有逃过赵烈文的眼睛。

    “爵相,”赵烈文凝视着曾国藩,“若真有一天,有人……行王莽、曹操之事,不知爵相何以自处?”

    这话问的!

    曾涤生可是大大的忠臣,若真出了王莽、曹操之类的逆贼,理所当然,起兵勤王啊!

    然而曾国藩却是这么回答的:“哪里会有什么王莽、曹操之事?王莽,外戚;曹操,阉竖之子耳。”

    赵烈文的眼睛亮了起来。

    千古之下,王莽和曹操被目为“逆贼”,他们的身份是重要的原因。外戚和阉宦,当然是没有资格“问鼎”的。

    那么,谁才有资格呢?

    宗室。

    所以,就算有人行“王莽、曹操之事”,那也不能算是“王莽、曹操之事”。

    因为,某人是宗室啊。

    至于这个“宗室”姓什么,暂时选择性遗忘,反正,某人的“宗室”又不是俺曾涤生封的。

    “爵相睿见!‘上头’就算有了什么……变动,那也是人家自个儿……闹家务,关咱们什么事儿?”

    闹家务?

    这个说法有意思,曾国藩微微颔首。

    “爵相,”赵烈文说,“我突然想起一则故老相传,不晓得爵相听过没有?”

    “哪一则?”

    “太祖攻灭叶赫之时,叶赫贝勒布扬古,临终前发下血咒:‘我叶赫只剩一女子,灭建州者,亦为叶赫也’。”

    曾国藩目光闪烁:如今的圣母皇太后,不就是叶赫那拉氏么?

    他轻轻摇头:“天道难知,自该敬天畏命,不过……齐东野语,不足为凭。”

    赵烈文微微一笑,说道:“还有人说,太祖修‘堂子’的时候,挖出过一块石碑,上书‘灭建州者叶赫’。”

    “本朝定鼎之前,”曾国藩沉吟说道,“叶赫、建州二部,彼此攻伐,恩怨纠缠,两百年下来,生出一些古怪传闻,不足为奇,不过,当不得真的。”

    顿了一顿,缓缓说道:“惠甫,我晓得你的意思。你是说,某氏和某人,会勾连起来,在‘上头’做出什么……大的变动?嗯,这一层,我就不敢苟同了——我以为,到时候,情形只怕会正正倒了过来。”

    赵烈文目光一跳:“请爵帅训教。”

    “都是满洲人,两百年前的旧怨,时至今日,哪个还会在意?若你一语成谶,来日真有什么大的变动,只怕是……嘿嘿,今日执子之手,异日视汝仇雠!”

    赵烈文急速地转着念头,过了片刻,重重点头:“爵相洞鉴若火!”

    “不过,”曾国藩干涩的声音,犹如一段劈柴,“你说得对:不管怎么样,都是人家闹家务罢了。”

    *(未完待续。)

第一五一章 金瓯已缺总须补() 
曾国藩和自己最亲信的幕僚赵烈文,就定汉语为“通用语”,密谈于保定直隶总督府,几乎就在同时,千里之外,武昌湖广总督府内,李鸿章和自己最亲信的幕僚周馥,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之前,”李鸿章说,“厉禁八旗女子缠足的上谕明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其中颇有指桑骂槐、敲山震虎之意——指旗人的桑,骂汉人的槐;敲旗人的山,震汉人的虎。”

    顿了一顿,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上头的小九九,是拿缠足说事儿,借此……扶满抑汉,现在看来,全然想左了!”

    周馥点了点头,说道:“京里边儿的消息,是不久之后,就会仿顺治二年和康熙三年的例,‘旗汉一体,不分畛域’,一律禁止缠足。有了定汉语为‘通用语’在前边打底,禁止缠足的阻力,就会小许多——至少,对这个事儿,不论有多少人、又有多么不满,也不能扯到‘扶满抑汉’上头去。”

    “轩王的想头,”李鸿章沉吟说道,“还真是……特出!看来,他是真心要女人出来做事情的了。”

    “是!”周馥说,“江浙那边,已经确实了:要办新式的缫丝厂,机器用法国的‘直缫机’;工人呢,一律请当地的青年女子——如果缠了足,还怎么能够到工厂里做工?”

    “新式缫丝厂办了起来,”李鸿章目光炯炯,“江浙一带,不论经济还是民生,格局统统都要大变了!轩王居然能够说动当地丝商,弃土法,办新厂,真正……了不起!不晓得,他是怎么做到的?”

    “大约不脱软硬兼施、连哄带吓这一套吧。”周馥微微一笑,“据说,轩王拿了‘直缫机’缫出来的丝,给当地的丝商看——白,滑,不断线,不起毛,土丝万万比不得!轩王说,如果不尽早改弦更张,不出三年,江浙的丝商,不论大小,饭碗统统要打得粉碎了!一班大丝商被吓到了,终于接受了轩王划下的道道。”

    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大头子就范了,其余中小丝户,自然唯他们马首是瞻。”

    “嗯,擒贼先擒王。”

    “是。”

    “女子走出家门,到工厂里做工,抛头露面,嗯,那边儿的人,有没有什么议论呢?”

    “自然议论纷纷,”周馥说,“不过,‘丝业公会’说得妙:缫丝厂‘封闭式管理’,外人进不去,同在家里又有什么分别?所以,女子进工厂做工,不算‘抛头露面’!”

    李鸿章哈哈一笑,说道:“这叫‘硬拗’了。”

    周馥也笑:“是,不过,拗得颇有效用!江浙一带,养蚕缫丝人家,要和茧行、丝行打交道,女子抛头露面,本就家常便饭,不算什么太大不了的事情。现在又有了这么个说头,进工厂做工,就更加理直气壮了。”

    “据说,派到美利坚的‘留学生’,里边还有女子的名额?”

    “是。”

    “把女儿送到万里之外,一个人呆在异国他乡——嗯,不晓得是什么样的人家,才肯这么做呢?”

    “这个,呃,还没有确实的消息。”

    李鸿章抬起头来,微微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玉山,你确实认为,禁止缠足一事,我该主动上折,首倡其议?”

    “是,爵相。”周馥郑重说道,“禁止缠足,说是‘旗汉一体,不分畛域’,可是,谁都明白,旗人缠足者寥寥无几,禁止缠足,其实是针对汉人的。若有汉员声望隆重者主动倡议,此举理愈直,气愈壮,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对朝廷来说,这个忙,可就帮的大了!对轩王本人来说,这份人情,也实在是不小。”

    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此举既无抑汉之意,又似乎确有其必要,首倡其议,力赞其成,庶几功德一件。”

    李鸿章微微一笑,沉吟了一下,说道:“就怕……和康熙三年那次一样,不过两、三年光景,‘上头’便受不了下面的聒噪,由禁而驰,前功尽废。到时候,我这个首倡其议的人,不但白得罪人,还会被人笑话。”

    “不然,”周馥说,“顺治二年也好,康熙三年也罢,彼时禁止缠足,只是‘上头’觉得缠足有干天和,并无叫女子出来做事的意思。你不放足,究竟于朝廷没有半两银子的损失,所以,实在不愿意放足,‘上头’也就无可无不可了。这一回,可不一样了!”

    李鸿章点了点头:“这一回,‘上头’是要女子出来做事情,缠了足,就出不了门,做不了事。”

    “正是!”周馥说,“所以,这一回,如果顶着不放足,可就是从朝廷兜里挖银子了!”

    顿了一顿,又说道:“还有,爵相,我观轩王行事,是极慎重、极稳当的,可是,凡事一旦定议,付诸实施,却又极其坚定,绝无半途而废的情形。”

    李鸿章凝思片刻,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爵相首倡其议,”周馥说,“内里还有一个天大的题目,别人无从非议。这,就是一个‘孝’字。”

    李鸿章心中一动:对呀,俺老娘就是天足啊。

    没想到,武昌码头上李老太太闹的那个笑话,居然可以在首倡禁止缠足之议中,彰显李中堂的“孝思”。

    真是祸兮福兮呀。

    李鸿章下定了决心:“好,玉山,就照你说的办!”

    *

    *

    西北未通电报,定汉语为“通用语”的廷寄,用“八百里加紧”送到兰州督办西北军务钦差大臣行辕,左宗棠看到的时候,到底比曾国藩、李鸿章晚了几天。

    拆开封套,取出廷寄,一眼扫过,左宗棠便睁大了眼睛。

    片刻之后,屋外的戈什哈,听见屋内大帅近乎咆哮的叫好声:

    “痛快!痛快!痛快!”

    接着,放声大笑,声震屋瓦。

    和廷寄一起送到的,是关卓凡的一封长信。

    关卓凡在信中说,甘西肃州的马文禄匪帮,釜底游魂,不堪季翁之一击,甘肃全境,今年之内,必可靖定,则明年开春,便可进军新疆了。

    此时的新疆,烽火遍地,南疆全部沦陷,叶尔羌、和田、库车、喀什四雄并立、彼此攻伐。其中,最凶悍者,要数以喀什为大本营的“哲德沙尔汗国”。

    不过,朝廷在北疆还有一些据点,和河西走廊的联系尚未彻底断绝。甘肃全境靖定之后,河西走廊和北疆就可以正常联通了。

    平定新疆的顺序,应该是先北后南,北疆恢复之后,西征大军再剑指南疆。关卓凡的建议是,分化叶尔羌、和田、库车、喀什,重点打击喀什。“哲德沙尔汗国”覆灭之后,叶尔羌、和田、库车,自然望风而降。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北疆恢复之时,“哲德沙尔汗国”的阿古柏,已经一统南疆。不过,此枭虽然狡诈凶悍,但绝非季翁之敌。何况其国新定,人心不稳,朝廷大军自北压了下来,“哲德沙尔汗国”先内乱起来也说不定。

    总之,明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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