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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在吼,水在啸。蚕豆生性胆小,但为了救活爸爸,他万死不辞,把生死置之度外。他在半山腰就寻思着找一根大笼竹,来到水边,功夫不负有心人,也是老天的造化,从上游漂下一根大笼竹靠在前边。蚕豆不由分说,伸手抓住笼竹,纵身跳进水里,顺着水流慢慢地往对岸游去。一层层大浪盖头盖脑地从空中打来,淹没在水中,从水中冲出,又一次次打来,又一次次冲出来。身边擦过多少东西,硬的软的方的圆的。等醒来早已甩到一棵大树上。医生热情地接待了他,冒洪水求医,为他的行为感到激动。根据蚕豆提供的病情,医生为他开了一星期的药,一星期后好转就再去抓。蚕豆回到家已是当天的半夜三更。一家老少看到蚕豆回到家,高兴万分,总算落了一颗心。他的爸爸渐好转,不到一年病情痊愈了。
村中有一户人家,主人在矿山挖锑矿,自己开了一个洞,挖了十多年,一年前才挖出大矿,现在成了远近闻名的百万元户。有一男一女。女儿叫玉妹,长得清水芙蓉,年二十岁,正是青春美丽时间。房子刚搬进不久,屋里屋外流光溢彩,一尘不染。三房一照壁,宽敞的庭院,幽静的环境。照壁上画着百鸟朝凤图,庭院两棵桂花树高出围墙,这是盖房之前特意留下,并且设计在院内的风景树。堂屋正中摆一张八厢桌,上面放一台黑白电视机,没有高压电用汽车上的电瓶,每间房子都挂一张煤石灯,和城里的农家没有区别。村子正中,人来人往,特别是晚饭后来看电视的就更多。因没有接收机,只是用天线,只收得到苍山发射台发射的云南台,较为单调。可是玉妹娘母三个男的都不在家,只有女儿们在家,没有伴,他们欢迎村里人来往。当然最多的是玉妹的伙伴,男的女的都有,男的是来看花,女的是来串门子。现在玉妹最伤心的是,提亲的人太多,喜欢的一个也不来,不喜欢的三番五次来纠缠。有的人家得罪就得罪,轰出大门就成,但有的沾亲带故不好拒绝,真烦死人。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玉妹自从和蚕豆一起赶街回来,和他有说有笑,情趣相投后,整天象丢了魂似的没有清静过。他多么希望蚕豆来村子中间一转,或象其他人一样晚上来家里看电视。讨厌死了,不该来的来了许多。然而,她心里明白,自己主动去找别人是会笑话的。玉妹就大胆地去约蚕豆的妹子豌豆来家里看电视、打扑克、做针线。豌豆开初不敢去,因为怕别人讲闲话,她听到背后人议论妈妈是“药婆”,自己是“小药婆”,药婆所到之处,喂奶的妇女要走开,吃饭的小孩要闭嘴,否则肚子会疼。玉妹不怕那一套,一到豌豆家碰着吃饭二话不说就吃,也没有什么。久而久之,也混熟了。玉妹三天两头往张家跑,去找豌豆玩。醉翁之意不在酒,张家老少都已看出几分,王家千金对蚕豆有意思。蚕豆心里实在不能平静,虽说新社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现实总归是现实,一个是有钱人家的姑娘,家里摆的都是些这样机那样机的,而自己家里穷,满地都是考古的对象。木碗、木盆、木勺、木桶、木瓤等等,哪一样不是木头做的。凭心而论,即使人家姑娘愿意来,自己也养不起呀。一年三百六十天,瓜瓜豆豆,玉米沙羼上几颗大米,有了吃一顿,没有了找粮吃。
蚕虫也不清楚玉妹是怎么喜欢上自己的,论水平初中毕业,村里高中生都摆着一啪啦,八杆子也打不着我这初中生。论像貌丑哩吧叽,魔鬼见着都害怕。还是好自为之吧。于是,他每次碰上玉妹都脸迈朝一边。时间长了,村里风言风语多了起来,不怀好意的人们开始向玉妹的妈妈吹冷风。玉妹的妈妈大发雷霆,拿起笤帚教训女儿说:“不要脸的东西,村里那么多的小伙子看上你,你却不要,偏偏要去找穷鬼。以后,再敢去找他,老娘就打断你的腿。”
“我偏要去。你这个老封建。哼。”玉妹气愤地说。
秋风玉露,满天星斗,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月亮尤如一盘水磨从东边推出来,又大又明。群山万籁俱寂,唯有狗吠声不断从对门山上传来。富堂村在半山腰,村中横贯一条马路,三百多户人家挤在一起,户挨户门靠门。离村不远的地方有一棵苦楝树,四五个人都围不过来,遮天敝日,据考证已有一千多年。蚕豆收到一个字条,要他在大树下约会。他也不清楚玉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破玩艺儿,酸溜溜的约会还用纸条传。
太阳一落山就等在大树下,过了一袋烟功夫,还是没有动静,他心烦意乱,怀疑玉妹是不是成心耍他。等人的滋味不好受,望断秋水看破蓝天还是不见人影,他没有体验过约会的滋味,他总是认为那是城里人干的事,所谓先拥抱后结婚,那是什么习俗,流氓习俗。山里人只习惯大人同意,用一个媒人娶来,然后,先结婚后恋爱。他在大树下怕遇见人,躲躲闪闪。玉妹穿着一套白色连衣裙,袅袅娜娜顺着大路走来,蚕豆赶忙躲到大树后,玉妹来到树下东张西望,喃喃地讲着白话。她心里想着是不是豌豆没有递给他纸条,或者蚕豆不喜欢自己。她索性坐在树根上,对着天空发呆。蚕豆悄悄从背后走来,站在玉妹前面,吓得玉妹直叫娘,然后,定睛一看,是蚕豆,她就说:
“蚕豆哥,你吓得让我头晕目眩。再不来,我可要走了。”
“玉妹,你不怕别人讲嫌话?我家穷得叮响,你又不是不清楚。万一别人碰上了,我无所谓,可辱没了你的名声。”
“你呀,真傻。一点也不懂女人的心事。如果怕讲嫌话,我还会叫你来这里。你看我这人怎么样?”
“你很漂亮,是我们村的凤凰。”
“那你喜欢我吗?”
“教我怎么说呢?”
“哎呀,你这人真啰嗦,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吱吱唔唔的干什么呀?”
“我求之不得的,只怕你讨厌我。”
“痛快,我就要你这一句,你若喜欢我,就快来托人提亲,晚了就来不及了。爸爸妈妈天天埋怨我,叫我快拿主意。一家女儿百家求,九十九户空回头。话虽这么说,但得罪了,对不住人,也对自己今后生活不利。今晚约你来,是想说给你这件事,你千万要注意。”玉妹诚恳地说。
蚕豆回到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做着美梦,穿着新衣服,胸戴大红花,骑在马上,炮竹声声进入洞房。
当地风俗,第一次提亲要天黑才能去,答应的话,主人家会杀只鸡,若不答应连口水都不喝。这样做好处很多,主要考虑到提亲不成难堪的人。蚕豆准备好了礼品,一对红糖,一对面条,两包饼干,两斤白酒,上面全用红纸贴着,表示喜气洋洋。蚕豆的哥哥金豆觉得为难,比玉豆家贫穷几倍的人家说过三四家,都厌家里穷,看不上,如今,却去高攀邻近村庄出名的百万元户的千金,更没有把握,不去吧,又对不起兄弟,去吧,自讨无趣。思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去。
夜深人静,金豆弟兄俩捉摸着村里人都各自归家休息去了,于是,背着礼品前往王家来。弟兄俩一路不说话,心情都很紧张,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来到朱漆大门前,门前挂着一盏刺眼的煤石灯,电视里不断传出“千年等一回,盼你回来啊”。弟兄俩一进门,屋里的人都炸了锅似的却回家去了。玉妹已经跟大人商量,一定要他们答应,王家大小都非常热情,顺顺当当地说成了。第二天吃了早饭,玉妹就跟蚕豆弟兄俩看家去了。
到冬季,蚕豆和金豆弟兄俩要去商量结婚的事情,王家一反常态,要蚕豆倒插门。蚕豆才明白上次去是一次圈套,怎么可能是那么顺利呢?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按本地风俗男人上门意味着什么,是无能,是整个家族的耻辱。金豆回到家后向老人讲明。蚕豆的妈妈态度很坚决,不准去上门。要蚕豆从此不准到王家去。玉妹也多次劝说自己的母亲,得到的是除非娘死后你再去,还说不准玉妹去找蚕豆。爱有多深,恨有多深。蚕豆饭不吃水不喝接连两天,黄皮寡瘦,身体越来越弱。他从妹妹口中探听到玉妹也不吃饭不喝水,整天疯疯癫癫,尽说胡话。人爱到一定程度会做出一些愚蠢的动作。蚕豆想到过一死了之,可是,自己死前要看玉妹一眼。蚕豆白天去村里走了一圈,得知王家只有玉妹一人。当天下午,他就把炸药放在帆布包里,还揣上一根绳索,往村东头的苦楝树走来。他先把包包藏在苦楝树下,然后,悄悄走到王家,去见玉妹。黄昏,王家院大人少,显得空空洞洞。没有关大门,西厢房灯光暗淡,蚕豆知道是玉妹一人在家。敲门进去,玉妹大吃一惊,然后,一对情人多日不见亲热一番。两个人就走出王家大院漫步在马路上,来到苦楝树下,睹物思情,想起初次约会时的情景,两个伤心落泪。玉妹说:“蚕豆哥,恐怕今生今世我们再见面的日子不会有了,我已准备去死来报答你的深情”。
“玉妹,你说哪里话,还是我对不起你,该死的是我”。
“不,不,要死就大家死。一个人留下多不舒服,也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我已准备好炸药,早就想离开人世,但临死前,想见你一面。现在死已瞑目了。”蚕豆说。
蚕豆就把帆布包里炸药拿出来,准备捆在身上,玉妹开初不让,后来叫蚕豆把她也捆在一起。这样一声炮响中结束了他们宝贵的生命。
每逢冬季黄昏,村里人经常听到苦楝树下有一对情人在说话,如泣如诉,还有人看到月光下马路上一对披头散发的少男少女在散步。唉,种种传说都有,这里就不一一叙述了。
1995年7月24日
山梁上那户人家
篱笆上爬满野藤,院心杂草丛生,台阶上青苔翠绿,房门挂一把上了锈的铁锁,房顶野草枯萎,一沟沟瓦片乌黑而零乱,多年不沾火烟,多好的房子也衰老了。西边厨房门没有锁,只是扣着,北边的圈房破烂不堪,松鼠在那里跳出跳进。
东边的篱笆墙扎得阴森恐怖,仿佛是蛇的据点,又湿潮又不透风。前后没有人家户,村子隔那里有半里远,山梁上只有几根风景树,两边是空谷,风吹两边倒,纯粹是黄土高坡。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背着一套行李和布包,摇摇晃晃地走进家门,一阵凉风吹过,寒气逼人,心酸的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他离开家整整十五年。对他一切都很陌生。
陌生的家,陌生的世界。
张净一家有三个人,他爸爸幼时就去世,张大妈一人一泡尿一把屎地培养他弟兄俩长大,高小毕业后,双双去当解放军,张净当武警兵,兄弟张弘当野战军侦察兵。三年服役期满后,张净回到了家,和妈妈团聚,村里人都投以敬慕的眼光。
张大妈养了两个儿子,两个都是军人,因此,她很自豪和骄傲,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每年春节,队长领着社员慰问军属,贴对联,张大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张净刚回到家,村上多少人愿为他作媒,他却不理不睬,多少少女明里暗里盯着他,他吹吹鼻子说:“癫蛤蟆还想吃天鹅肉。”他的眼睛生在顶门心上,对任何女人都不理不睬。他发誓要干一番事业,不想碌碌无为地过一生。个人问题过后再说,然而,事业未干成,岁数熬得一大把,转眼就是而立之年,悲愤之下,才去考虑个人问题。可是,已经不是时候,大家都已把他是个穿过军装的人这件事忘了。他不再是被追求的对象,已成为被人遗弃的对象,渐渐成了被爱情遗忘的人。张净开始好高鹜远,看惯都市里的摩登女郎、红嘴鸥,回到村里,瞧不起青山绿水般古朴秀丽的村姑,横挑鼻子竖挑眼,没有一个是中意的。
时光如流水,现实和梦幻相隔十万八千里,他只好回到现实考虑问题。过去人们再高攀,现在倒过来他去求乞。本村本队和他年龄相称的已经没有,现在涉及到要去进口。生产队比较关心他的个人问题,放给他一个月的假,开给他介绍信,让他到全公社范围内去找媳妇。
清早,太阳照遍山岗,他穿上褪了色的黄军装,背壶里塞满大米和干粮。帆布包放着两包饼干和一部《水浒传》,左右手袖口卷得很高,左手戴一只手表,阳光下熠熠发光。左肩背一部凯歌牌收音机,右肩扛一枝汽枪。威风凛凛,不减当年当兵时的雄风。临行前,六十多岁的妈妈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找一个好媳妇回来。他千斤重担一肩挑。任重而道远。六尺男儿为一个女人让大家兴师动众,好不悲哀。春暖花开,喜鹊喳喳,一路走来,张净哼着歌,唱着“打虎上山”的曲儿。他喜欢读《水浒传》,喜欢讲《林冲雪夜上梁山》。集市在村子中间,只隔半里路程,每逢街子天,他都要在街上摆个小摊子,讲起《水浒传》来。山里的街子空五天赶一天,虽然是山街,但很热闹。公路在街中间经过,平时没有车,街子天大篷车一辆过一辆,非常多。他的光阴大部分时间就在讲故事中虚度。他要从东边村子开始走,然后绕一圈,再回来,走高山下低谷趟大河,抬眼太阳偏西。他心里空荡荡的,就象一只离群的孤雁在苍茫的天空中飞翔。正当他愁眉不展不知去向的时候,碰上曾经在街上听过他讲故事的中年汉子,他赶着一群牛准备回家。他就问:“大哥,前面叫什么村。”
“阿皮村,我就是那个村的人,到我们家去吧。”
“不瞒大哥,我就是想去你们村相亲。”
“我不信,你这样一位有学问的人,人长得又帅,故事讲得又好,哪家姑娘看见了,都会心动几分的。若你都找不到对象,那天下男人要打多少光棍。”
“大哥,别笑话我了。的确,五年前,我曾经为喜欢我的女人太多而烦恼,当时,由于我心高气傲,多美丽的女人一一都打发走了。我想先找个工作,等找到工作后何愁找不到意中人。可是现在,工作没有着落,年龄熬得一大把,你说气不气人。帮帮忙,你们村高中毕业没有婆家的女人,有没有?”
“有倒是有,恐怕你看不上。他们家就在隔壁。娘母三个,两个姑娘都已长大,老大高中毕业不久,没有人敢高攀。
我们县穷,他们口口声声要嫁到你们县,现在可好,我可以做顺水人情了。老二也长得很俊俏,是全村最漂亮的一个。”
“那么漂亮的姑娘,为什么没有人去说,一定有毛病吧?”
“这就被你说中了。大伙都嫌她妈是药婆,她们是药婆的后代。她妈是远近出名的‘药婆’,好凶呀。据说,她害过多少婴儿哩。”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什么‘药婆’,那是封建地主歧视贫苦农民的话,那是骗人的鬼话。好,我倒要去看看,你领我去一趟。这两斤粮票拿去买一包饼吃,算我的见面礼。”小贵领着他进村了。村里人看见他这种模样很滑稽,一个传一传,老老少少都来看热闹,他这种形象让他的身份贱低许多倍,大家以为他是疯子靠不住。孩子们跟在他后边,一边走一边轰笑。小贵把他领到金凤家,一进大门,一个中年妇女坐在猪食槽上晒大阳,一边烤太阳,一边找虱子,上身裸露,粗大的奶坠在胸前。时而翻,时而掐,时而用嘴咬虱蛋,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小贵把张净领到家后,把来历向金凤婶介绍,金凤婶穿起衣裳站起来,热情地接待了他。
夜晚,金凤婶一家围在火塘边,她的两个女儿也紧靠她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