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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笑了笑。解二爷像是要说什么,却从远处模糊传来一声东西落地时碎片飞溅的声音,凌乱的脚步声和杂乱的说话声响成一片,旋即就有人在外头传话:“二爷?当家请您过去。”
解二爷脸色愈加不好看,消瘦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渐渐露出不安的神色。他指尖轻轻一磕茶杯,便斟酌着开口道:“大哥去了么?”
门口垂手站着的伙计挑了挑眉,依然是缄默的口气:“爷方才先去去盘口了。”
解二爷微微叹了口气,直起身来欲走。却被一双手轻轻一挡,他抬起眼一看,却是黑瞎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略带调侃地问道:“二爷这似乎是不想见小九爷呢?”
解二爷没作声,过了许久才伸手将茶杯端在手心里把玩,随口淡然道:“……黑爷不必取笑我了。”
“我代二爷去,如何?”
握着茶杯的手一抖,温热的茶水溅在他手指上。年长的男子不语,眉心微蹙,只是已经露出犹疑的神情来。
“那就这么定了。”黑瞎子微微一笑,将手里的核桃愈加捏的紧些。“二爷,您恐怕又欠我一个人情。”说罢,只是背过身去冲那脸色辨不出情绪的伙计吆喝一句:“带路吧,去解当家那儿。”
解雨臣住的地方与整座解家大院并不连着,而是在深幽大宅外修了一间别院,草木郁郁,比之阴冷大院却更多几分日光普照的温意。一路走来,黑瞎子将整座后园尽收眼底,彼时海棠皆已盛开,满眼如雾红云,艳丽到嚣张的地步,却反而有了让人心生怜意的肆无忌惮,毕竟每一种嚣张,都是最深处的软弱做了底子。
还未走进院门便听见有心腹低语相劝的声音,领路的仆从想是颇有几分地位,低低咳嗽一声,便从里屋出来几个衣饰略见考究的男子,冲黑瞎子略一点头。
黑瞎子也只是对他们眼熟,想来或许某几次下地时见过。故而也只是敷衍而过,目光却已落在庭院中步出的男子身上,他从屋中走出几步,停在院内栽种的一棵海棠树旁,微微扬起的下颔一如那个黄昏带着几分傲气,甫出云的日光清朗,已勾勒出此时他俊秀而略带媚意的眼角眉梢,只是多年俗世里摸爬滚打,那本该干净的眸光此刻幽深而清冷,映得那本该柔情万种的媚都显得凌厉而张扬。
他看着黑瞎子,过了很久才终于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怎么,是黑爷?”
分明是疑问的语气却显出淡静的意味,他回身坐到树下搁着的石墩子上,目光探寻的注视着黑瞎子。仿佛是在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过了一会儿才轻笑道:“坐下罢。阿卓你先下去。”
跟着黑瞎子身后的仆从低低应了一句,离开时不忘带上门。
他端详着那一树海棠,其实这棵海棠比起园子里头的并不见得多美,甚至显得瘦弱矮小,瘦伶伶的立在沃土之中,但想是看护之人细心浇灌,叶片油绿,花色明媚,依然是俏美模样。他便也坐下,笑着问道:“小九爷贵为一家之主,怎么也不给自己挑棵好点儿的花树。”
解雨臣眯起眼,微浅的眸色闪烁出并不温和的光:“这棵树是我九岁那年栽下的。”他话语里并没有多少感情,只是简单陈述,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却显得纯粹。
黑瞎子闻言笑意疏淡,视线微微一转已经落在面前一张小小石案上摆开的棋局上。黑白二色寂静对峙,杀机初现。执黑子一方更为内敛,步步缜密,看似滴水不漏,却隐约嗅得出山雨欲来的阴郁。执白子一方……落子之余可谓凌乱,仿佛每一次都是垂死之际没有后顾之忧的率性而为,却张扬得刺目,带着某种诡异的压迫感,与黑子抗衡不下。
“小九爷,”他看的心生趣味,便开口唤过对方的注意力,“这棋局倒很有意思。”如此截然不同的棋风透露出截然不同的二人,但无论是哪一个,都特别得让人不由自主感到好奇。他微微抿唇,罕见的收敛起玩味的情绪,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叩击时同样轻而低的响声令他身处温暖阳光笼罩之余都不免顿觉四壁生凉。
“你会下棋?”解雨臣微一挑眉,看着他落子情势唇边笑意更凉几分,拾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好看的指尖微微凝在棋盘上:“黑爷怕是错子了。”
“就当我是胡乱落的子,要讨小九爷开心罢。”黑瞎子勾唇一笑,说来可笑,透着眼前薄薄黑纱,此时的白子显出某种模棱两可的灰色,横亘于棋盘上,混沌一片。
解雨臣指尖摩挲着棋子,语气透出绮丽的味道:“我的开心很重要么?”
“我只是疼惜那砸坏了的东西。”黑瞎子笑笑,又把玩起两枚核桃,向门微微虚掩着的屋门处远远望了一眼。
“琉璃镇纸罢了,黑爷喜欢尽管去盘口里挑。”解雨臣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黑爷也该明白,只值一枚镇纸的事情也不必您兴师动众,连旁人的家事也要插一脚。”
黑瞎子置若罔闻,又低下头轻轻摆下一枚棋子才开口:“小九爷,我方才见到裘德考家的马车了……我猜是为着这个?”
“解家和裘家一向不睦,众所周知。”解雨臣看着棋盘,眉间微微一动,口气如常。
黑瞎子没作声,只是轻轻一笑,修长指尖在棋盘上掠过:“裘家一向不与解家往来亦众所周知。”
解雨臣阖上眼,他唇角的笑意冷而凉薄。束发冠上垂落的发丝垂落在脸侧,映得他话语平和而安静:“黑爷以前在关外待得多罢?”话题的转折实在太过模糊,黑瞎子略略斟酌才回答他:“是。”
“这也是为什么我要请黑爷的缘故。”解雨臣依然闭着眼,手指轻轻叩着微凉的桌面。“可是黑爷知道么?裘德考根据藏有琼楼修筑之法的墓穴画出的图纸根本不可能是在关外的墓穴。”
黑瞎子漫不经心的托着腮打量着解雨臣貌似安详的容颜,闻言懒洋洋的嗯了一声,却是不咸不淡的模样。
“裘德考那张图纸内设了多个用水的机关。而他对陛下说的蒙人公主脱灭干的墓穴在大漠深处,为了防止人为破坏,远离水源百里之外,大漠干旱至极,根本不可能这样奢侈用水。”解雨臣淡漠地说完最后一个字,唇际扬起一抹讽刺的笑:“黑爷见多识广,恐怕也猜得到端倪。”
“那张地图只有一半。”黑瞎子接过他的话头,却并不甚在意的样子。垂下眸子注视着棋盘排列,过了一会儿后轻轻笑了笑:“小九爷,这局棋你恐怕要输了。”
解雨臣睁开眼,指尖在唇际微微一点,笑意凝成冷凝的弧度:“黑爷知道我的意思么?”
黑瞎子这才抬起头来,将左腿压到右腿上才不咸不淡的说道:“小九爷的意思是凭借裘德考希望您来寻找这琼楼的图纸是找不到所想要的东西的,而对您而言,您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是么?”
“你错了,”解雨臣冷冷的看着他,将一直掩在袖口的一封绛色请帖搁在桌面上。“我还有一条路可走。裘德考两日后会在新月楼设下拍卖局,之所以特意送到我府上,自然料定了我会留意图纸的不妥,那么无论拍品是什么,都只能是解家的。”
黑瞎子看着他,没作声。只是忽然想起昨日夜间,阿宁喝得微醺,追问他如今解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当家解雨臣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时,他回忆起刀光里映出的面影,竟然鬼使神差的想起多年前在女子绢扇上看到的词句:晚凉天净月华开。
而此时的解雨臣便如月华初开,光芒潋滟,映出他眸底淡然却决绝的一抹亮色。
“这就是小九爷要见解爷和解二爷的缘故?”黑瞎子一壁落子,一壁含笑追问。
解雨臣没有回答他。只是再次阖上眼,眉间透出浅浅的倦怠,算是默认。
黑瞎子笑笑,起身从花树上折下一枚海棠花,轻轻放在解雨臣手边。娇丽的西府海棠映得他面容澄净,仿佛只是寻常贵族公子,面目如玉。
黑瞎子诚实的认为,这个男人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终究没有多少人可以在俊美里透出媚意,在媚意里透出疏离。于是他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染上了微妙的轻佻:“但是小九爷,物以类聚,告诉他们不若告诉我。”
闭着眼的男人闻言喉咙里透出低沉的笑,慢声重复说:“物、以、类、聚?”他霍然睁开眼,拈起那朵花瓣饱满的海棠,声音里透出冷意:“这是你折的?”
黑瞎子唇边的笑一直灿烂,却直至这一刻才透出那么些温和的味道:“花开堪折直须折,小九爷觉得呢?”
“说得好。”解雨臣浮起一抹冷冽的笑弧,他把玩着花朵,最后一次将目光落在棋盘上缓缓巡弋,眼底有复杂的情绪。
“小九爷和我一样都是懂得抓住时机的人。”黑瞎子静声回答。
解雨臣最后一次落下棋子,身子轻轻向后一靠,眯起眼晕起一抹媚色如水淌在眉心:“所以我赢了。”他微笑开来,却忽然靠近了瞎子耳畔,指尖轻轻掠过他鬓边的黑纱柔软,气息暧昧温暖:“听着,黑爷。我喜欢和我相似的人打交道,只是我更喜欢掌握主导权,”
他忽然温柔下来,收回手露出看似恬美的笑意:“所以,有些事您就不要这么……自作主张。”
黑瞎子闻言微微一笑,他指腹掠过耳边适才被气息灼得微暖的皮肤,半是挑衅地眯起眼——隔着黑纱:“主导权是么?”他不无轻浮的站起身抬起那张微微一肃的脸孔,笑容温柔却透出凉意:“小九爷,我和您相似的地方在于面对一切,我们都有种……疯狂的任性和对利益敏感的嗅觉。您瞧,您现在不就是随着我的意思,听话地冲我挥舞着您的小爪子吗?”
☆、第叁场 天灯微凉
新月楼内丝竹声绵柔化骨,执着绢扇的红衣女子曼声吟唱春闺幽怨,京城新贵怀揣着各自心事缓缓而入。彼时场地早已布置妥当,流光摇曳,无端淌出略显庄重的气氛,伶人见人已陆续到场,便欠身离场,只余下偌大戏台中央一张雕花矮桌在透亮火光中隐隐折射出柔美的光晕。
解雨臣缓缓拾级而上,目光掠过被挽起的暗紫色鹅绒幕帘,骤然生出似曾相识的感慨。眼前如是掠过水袖飘逸,胡琴流畅音色,眼角黛色油彩,凤冠上那粒小指大小的南珠如月宁柔,只是可入戏如画的年月终究一去不回。每逢再度步入此处都只觉祭奠。
坐定时刻,一旁青瓷胆瓶上垂落一朵开败的芬芳白花,硬挺花瓣上生出暗黄斑痕,绵软无力的花枝透出郁郁墨色,水盆里则养着几块卵石,无端透出萧瑟之景。他轻嗤一声,敛衣坐定在靠右的座位上,甫坐下,陪在身边的黑瞎子便将手搁在肩膀上,半俯□道:“小九爷,这儿是您地头,凡事我做的出了格还请您多担待着点儿。”
闻言解雨臣回眸看了他一眼,挑着眉示意伙计倒了杯茶过来才不急不慢道:“黑爷,这个地方我惹不起。不必说是你,就算是我亲叔叔在这里犯了事我也只能大开家门把他送出来。”言罢抿了口茶,才靠在椅背上漠然道:“新月楼卖主素来秘密,今日裘德考堂而皇之,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我也只是随着他摆的的场子走一回戏罢了,凡事先考虑为好。”微苦的茶水在口中慢慢回旋出淡淡甘甜,他微阖上眼,已然是休息的模样。
黑瞎子依然站在他身后,懒洋洋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指尖只是顺着椅子上木质的纹路轻轻勾画,全然不觉眼下情势的剑拔弩张。只是隐逸在薄纱后辩不真切的眼眸依然深幽,引入解雨臣手中平静的茶面。
他并不喜欢黑瞎子,也不信任他。只是那日与他相见时这个人难以忘怀的个性令他熟悉亦感同身受。若说第一眼黑瞎子自命看透了他,那他也可说自己从他落子时唇边弧度的张弛窥见某种相似的痕迹。所以今日带他来,也是并未加以思索便决定的。
台中央一切都已妥当,此刻才走上来一个衣衫利落不同于寻常裙裳的美艳女子,站在台中央便十分打眼,映得她眉眼间飒爽的味道愈加动人。她轻轻叩了叩手中的一对金铃,便开口道:“各位爷,拍卖就要开始。若是没打算的还请先离场。诸位可分发名册了。”她的声音在拱形四壁里一漾,在挑高的穹顶里回转的极其清晰。
闻声不多时,就有伙计进了厢房。奉茶的人见到解雨臣的一瞬到底还是眨了眨眼睛,试探着问了一句:“小九爷?您这是……”
“爷今日坐在这儿。”解雨臣彼时睁开眼,目光在灯火璀璨的三层坐席上不着痕迹地掠过,最终停顿在一旁的伙计脸上,透出些许轻蔑的嘲讽。
手边微凉的茶碗被撤下,换上香气沁脾的碧螺春,茶色莹绿如上好翡翠水色一汪。花名册在搁在垫了朱红绒布的盘子里恭恭敬敬地递到手上,解雨臣看了两眼便兴味索然的往后一递。素日亲厚的伙计真想上前来接,却被黑瞎子极其自然的拿到手上,借着光看起来。
花名册内两页纸,皆是上好的淡青色玉版宣,第一页上行书写得极飘逸秀美,风骨卓然,可惜文绉绉的迎宾辞看似华丽实则无味,第二页上工笔勾勒着一尊白玉双立人踏云礼乐雕像,描画细致,一旁附有正楷描绘详尽,即便只是开口轻声念诵,都觉有玉器光泽晶莹透亮在眼前闪烁。黑瞎子勾起嘴角扯出半个玩世不恭的笑,才把手里的花名册搁到一旁的托盘上,依旧是一手搭着解雨臣椅背,目光有几分慵慵懒懒的味道注视着台中央的女子,唇边的弧度多出些许意味深长的痕迹。
矮桌上被摆上的正是画中的雕像,玉色极好,晶莹温润,望着便觉心境平和。四周灯光略暗了些,唯有玉色盈盈,生生映出一片温存光芒在偌大戏台中央。
依旧是一间间厢房得送上雕琢的镀金铃铛,解雨臣却是放松地坐在座位上,垂眸品茶的样子十分惬意,仿佛只是寻常宴会一般游离。直到一盏小西瓜大小的青色小灯被送到手边,场上一度寂静的声场陡然沸腾起来,视线几乎都落到了解雨臣身上,愈加叫人愕然的是,道上身价惊人的黑瞎子竟然陪在他身侧,俨然只是一个寻常伙计一般将小灯接过搁在他身旁。几乎来不及惊叹便已经卷起一阵如雷掌声,夹杂意味不明的喝彩。
解雨臣平视着前方,不卑不亢的神情此时才略见松动,与之同时变化的是黑瞎子终于收起了唇边一道哂笑,转而代之的是与解雨臣相仿的略带讥讽和野心的,睥睨的,从容的,同类的笑容冰冷涣散着淡光,映着一旁微弱火光愈加透出奇异的压迫。
拍卖甫开始,叫价声便很快荡开,铃声清脆亦冰冷的声音由本来一个小点连贯成一片绵绵铃海,叫价至底百两银,至多千两,虽说跨幅并不大却上涨极快,不多时价格便直直飙涨。不少人自然是保定了主意要看今日日渐势微的解家当家要如何收场,只是安坐在位子上的解雨臣除却偶尔抬头对黑瞎子低语几句外一直是专心品茶的样子,许是茶香怡人,这本是吞人血骨不眨眼的地方,解雨臣却屡次流露笑意,映着他月白长衣上透过浅灰绉纱映出的细纹浅粉海棠,竟是叫人忘却身在何方的从容淡静。黑瞎子亦透出几分闲散的懒意,目光跟着台下的女子走,唇边已有了轻佻的弧度。
观者莫不默默感叹解家家底竟丰厚至此,手中摇铃时多少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