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我忍不住对辛樱说:“别那样幼稚。”
她竟然回答:“你才幼稚!一无所知!”
我张大嘴,嬲怒了:“你知不知你一直都很没礼貌!”
她居然面露鄙视的神色。“这叫做‘串’。”
“辛樱!”
“你别以为你真是我的妈妈,你对我父母的事一无所知!”
没再与她争辩,毕竟她说得对。
于是,当辛达明再向我示爱的时候,我便趁机问他:“辛达维的前妻是怎样的?”辛达明叹了口气,说:“怎么扯到阿芝身上?”
“你说你喜欢过她,很熟悉她的吧!”
“其实也不太熟悉,只相处过一段很短的时间。哥哥很早便结了婚,才二十二岁,阿芝比他大三岁,是命理家。”
“命理家?相士?”我惊奇。
“是的,她的气质像世外高人。”
“噢。”我立刻有种给比下去的苦况。
“但以我的审美标准来说,你比她漂亮,是有血有肉的漂亮,女人还是入世的好。”我不大相信辛达明的说话。
“真的。”他强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膊,说:“好吧,我信你,请继续说下去。”“阿芝生下辛樱后便离开哥哥,理由是她算出他俩缘分已尽。我后来与阿芝在纽约碰面,她告诉我当年与哥哥结婚,是她知道命中注定她一定要与这个男人结婚生孩子,于是她便实行了。”
我咄咄称奇:“没有感情的吗?”
“当然有,不过不是我们可以理解的。”
我静默下来。辛达维的过往比我想像中奇妙得多。
“阿芝在哪里?”我问。
“可能在印度,可能在西藏,亦可能在香港。她到处飘泊。”
我有点沮丧,在这样的女人面前,我是个俗人。
谁料辛达明却说:“所以当我看见你的时候,是由衷地替哥哥欢喜,他身边的伴侣换作务实的女郎,气质傻呼呼的,感情生活一定没有从前的刁钻。”
我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垂下眼来。觉得不是这样。
“你哥哥的感情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好,他为我自杀。”
辛达明望着我,甚具深意地笑起来。“但后来我又想,哥哥没有理由为这样一个女子自杀不是说你不配有人为你死,而是,你根本不是把别人迫到尽头的那种人。”
听到他这样说,我非常不满:“他真的是为我而死。”
他盘起双手。“我怀疑你根本与哥哥不熟稔。”
我矢口否认:“不是。”他笑了。“随便你。”
却在他这三个字之后,我整个人像灵魂出窍那样,十分泄气。也是的,我原本什么也不知道,在整件事情上我是被动的。
有人说是为我而死,我相信了;有人把我天天记在日记簿内,我又相信了。但真正发生了什么事,只有辛达维才最清楚。
我掩面,窝到沙发上,辛达明依然站在我跟前。
“我只是怀疑罢了。”他蹲下来,握住我放在面上的两手。
“他是爱我的。”我垂下头来,对自己说。
辛达明柔声说:“我不是伤害你,但我真的不相信哥哥会爱一个人爱得要死,他对四周的事情总是那么冷淡,就算对女儿也一样。”
我抬头。“是吗?他对辛樱很好。”
“冷淡也不算是虐待。”
我答不上话来。
“多年前我在香港的时候,只见他父女俩各做各的事,很少交谈,也没有一起嬉戏玩耍,完全看不见温馨的场面,相依为命的两父女,丝毫不赚人热泪。”
辛樱不是这样说的,日记上也不是这样写的。
因着辛达明的说话,我在当晚梦见辛达维背着我在弹钢琴,我像其它恋爱中的女人那样,把手温柔地按在他的肩膊之上,我是一副心满意足幸福愉快,辛樱则坐在一旁捧着一大杯雪糕滋味地吃着,时不时抬头开心地笑,稚气童真,而我也朝向辛樱微笑,贤淑的关怀的,犹如一个母亲。我是那样的惬意无争,就算当我把视线落在那敲在黑白键的短小无名指上,我的安逸心情依然一样……
乍醒,下意识地我把手按在颈上的银链。既然已经把银链挂在心上,还要怀疑些什么?不要相信辛达明的片面之词啊!
他俩的感情一直不算好。看吧,梦里不是十分美好吗?相信那个梦吧,梦境成真嘛!
然而我还是辗转反侧到天明,翌日大清早便藉故向辛樱查问:“辛樱,你和爸爸的感情好不好?”
她放下咬在口中的面包,一双圆眼睛闪亮起来,大大声说:“不知多好!”然后神色自若地把面包吃完。
不知谁是真谁是假,只好相信自己。
会不会是辛达明故意踩低辛达维好使我喜欢他?唔,有这个可能性!
我把事情由头至尾向芭比分析,她听得趣味盎然。“真的要认识这个辛达明,这样卑鄙的事也干得出!”
“让你见一见他也好。”我说。
“就穿一件低胸装,置他于死地!”
我看到她今天穿着的上衣,那领口足足有六寸深,大半条乳沟清晰可见。
“穿一件比今天还要劲的!”
我默默支持她的建议。
然而当芭比与辛达明真正见面之时,她却没有穿任何暴露的衣裳,只是化了个初夏的浅黄色妆,穿紧身T恤和低腰牛仔裤,既青春又明媚,非常动人。
辛达明似乎没有什么明显“晕浪”的迹象,相反地,芭比实时娇羞地左顾右盼,没有平日的豪爽主动。
我有预感,芭比有难。
约会的地点在浅水湾的咖啡座,要多浪漫有多浪漫。辛达明与芭比由Matisse说到CD…ROM,话题滔滔不绝,有意无意地,将我摒于门外。
因为我要照顾辛樱,须要早一步回家,只好留下他俩共度黄昏。
与辛樱吃日本咖喱饭的时候,芭比打电话给我,头一句是:“不得了!”
“发生什么事?”
“我失恋。”
“嗄?”
“历尽千秋万世。”
“嗄?”“我喜欢了Derek!”
我沉默了片刻,说:“刚才在浅水湾已觉得你有点不对劲。”
“我想我要死了。”
“我离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到沙滩走了一个圈。”
“之后呢?”
“各自归家去了,他还没有回来吗?”
“还没有。”
“阿乳”“什么?”
“你真的不喜欢Derek?”
“不。”
“但他喜欢你啊。”“我怀疑他是因为他哥哥才喜欢我。”
“唉,”芭比叹了口气。“其实他也未必会喜欢我。你知道吗,感觉这样强烈还是头一回,居然在结了婚后才发生。”
“辛达明知不知道你喜欢他?”
“我一直也眉开眼笑的,不知他会否察觉得到。”
“芭比,你会红杏出墙吗?”
突然地,她尖叫一声,然后挂了线。
稍后,辛达明来我家,我从厨房伸出头来。“吃过饭没有?”
他看见我在洗碗,便说:“我来帮你洗。”
“没有和芭比吃晚饭?”我问。
他轻轻摇头,神色温柔。“她说要和丈夫出席宴会。”
“芭比很有趣,对吗?”我又说。
“很美丽,很可爱。”
当一个男人称赞女人美丽,观点还是很客观的,但说到可爱,明显是多了一份亲切感受。
但觉辛达明也喜欢芭比。忽然,我有点儿失落,无论如何,他原本是喜欢我的,我的妒忌心比我想像中要强。
望了望他,我说:“你还有两个星期决定带不带辛樱走。”
“我能否同时决定带不带你走?”他似乎在瞬间回复旧观。
我放下抹好的碟。“你不是真心想带我走的。”
“不。”他小声说,目光落在流进去水道的泡沫中。
人有权选择,亦有权变心。我心中的萤光幕打出以上十个中文字。
“我不会介意。”我对他说。他泛起了尴尬的笑容。
若果辛达明真的喜欢过我,他大概会为自己对芭比的动心而大惑不解。
所以我一向认为,恋爱是最没良心的行径。
想起了粤语残片的雷声和闪电,它们从天降下,打中了我身边的两个人。
我抹干双手,对他说:“我真的不介意,其实你喜欢我也是原因不明的举动,若果真要解释,喜欢芭比的理由更充分,最低限度她活色生香。但是,我要提醒你,芭比嫁得很好,这是她终身成就,要小心处理。”
他迷惘地望着窗外的草地滚球场。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刚才说话的含意,我大概是想告诉他:偷情便好了,不要把事情弄大。
于是,我身边的这一男一女在一见钟情后,真的偷起情来。
第二天一大清早,芭比把辛达明带到南丫岛,当辛达明回来之时,一脸春风得意。
芭比在电话里头告诉我:“我们接吻了。”
“你恋爱了吗?”我问。
“我想是的,”芭比显得非常歇斯底里。“我见到他的时候真的很开心,那种开心程度简直可以置我于死地,我不能想像一天失去他后的哀伤。”
“不要让你丈夫知道。”我说。
“是的。”芭比含糊地回答。
自此,他俩每天都见面。
一天我下班回家,百无聊赖,便走到辛达维的家,呆在他的书桌前,想这想那。若果辛达维在生,我此刻必然是抱着他细说辛达明和芭比的是非,指手画脚,不亦乐乎。
我走进他的睡房,与樱桃街的路牌擦身而过,有气无力地躺到他的床上去。我抱住他的枕头,吻过又吻;蜷进他的毛毯,由床头滚到床尾,来来回回,幻想他在床上抱着我的情形。
他会用何种姿势吻我?先由眉心吻起,好不好?
由眉心吻到眼睛,然后滑落在我的鼻尖,轻轻钻进我的耳窝,最后就是我的嘴唇。
会吻多久?
他会喜欢由上至下还是由下而上地解开我的钮扣?我猜他会先吻我左边的胸脯,他也会很优雅地替我脱掉胸围;他会称赞我,而我会微笑,深受感动。
我会说:“但愿以后只让你看到。”
他笑了,趋前来把我深吻,吻得很真。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落下了泪。“辛达维!”我高叫。
没有风,也没有回音。辛达维,我开始怀疑你根本没有存在过。
“辛达维,你的弟弟说喜欢我之后又喜欢了别人,你会否像他一样?”
枕头上是清淡的芬芳,你的味道是否就是这样?我想告诉你,你性感得很,你的性感温柔细致轻盈,没有男人可以像你一样。
那个夜,我和衣睡在他的床上,睡得很熟。没有梦没看见他的样子,但在朦胧中我感受到他灵敏的左手,他伸出那美丽的断指,抚摸我的背和腰枝。
在我纤巧的腰部弧位上,掠过他迷人的无名指。
我微笑着继续甜甜地睡。我是不是爱上了你?你会高兴吧!你的爱有了丰盛平等的回报。
你会笑我庸俗吗?我在爱这回事上添上平等。
纵然幼稚和不合情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的死亡令我很充实,因为你为我而死。我知道有人竟然这样地爱我,你给了我一个落脚点,叫我知道原来这世界有着一个小小位置,是为我而设的。
一直渴望有人爱我。我很意外,也很高兴,那个人是你。
谢谢你,我不再寂寞了。
·精彩内容载入中·
第四章
·精彩内容载入中·芭比在真正红杏出墙后,走到我家向我报告。
“阿乳!”她大字形地扑在我身上。“我出墙喇!”
我扶她坐在沙发上,问:“怎么了?陈红杏。”
辛樱瞄了我俩一眼。芭比对她说:“Cherry,你先回爸爸的家练琴,三级对白小孩子不要听。”
辛樱只好悻悻然地走出门口。
“你把我的女儿赶走。”我瞪着芭比。
“人家没有认你做妈妈,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是做人的至高境界。”
“撸 �
“八婆,闲话少说,快讲!”我不甘示弱。
“其实,”芭比抱着我的米奇老鼠坐垫,开始短话长说:“你知道的,我一向都玩得很小心,贞操嘛,我是最守节的。”
我翻了翻白眼。
“我一世人只想与一个男人上床,有了我丈夫,便不想再有其它男人,但Derek……”
“是他主动吗?”
“不,是我。”
“哎呀。”
“其实我陪他到澳门之前,也知道迟早会出事,但就是预料不到,我比他更心急。”
“哎呀。”
“在海旁一轮热吻之后,我便提议到酒店。然后嘛,简直如喜剧桥段一样,完全陷入疯狂状态。”芭比把头埋在我的肚皮上。
我扫着她的长发,问:“如今呢?”
“我叫他不要再找我。”
“他有否听话?”
“他call了我一次,但我没有回复。”
“若果他找上门呢?”
“那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做。”芭比叹了口气。“我开始学会原谅有第三者的男人,有些东西,真的难以抗拒。我从没有试过,望着一个男人的眼睛时,会如此心软。若果他在那一刻要我把全副身家给他,我也会双手奉上。”
“霍先生有没有察觉?”“当然没有啊!”
“你要小心点。”
“阿乳,”芭比坐起来,掠了掠长发,说:“我想跟Derek一走了之。”
我握住她的双手,拚命地摇头。“不要!”
她垂下浆了浓浓睫毛液的大眼,压低了语调:“只是想想罢了。”
“不要冲动。”我拥抱着她。
她坐在我怀内咬着指甲,非常软弱无助。“可怜的芭比。”我说。
芭比在我的家耽了半小时左右便离开,我买了炸鸡髀沙律到辛达维的家,看到坐在木沙发上鼓着腮帮的辛樱。
“为什么不练琴?”我把食物递给她。
她一手推开,呼喝我:“讨厌你!”
我把食物放在桌上,和颜悦色地告诉她:“有些场合小孩子在场会不方便。”
“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你!”
“我怎么了?”
“你蠢!”
“什么?”
辛樱一脸怨恨。“你让芭比把Derek叔叔抢走!”
我笑了,原来如此。“没有人可以把另一个人抢走。Derek真的喜欢芭比。”
“他原本喜欢你。”
我叹了一口气,自顾自把食物盒打开,炸鸡髀的香气四溢。我向辛樱摆手,她委委屈屈地走过来,我对她说:“Derek并没有真正喜欢过我,他只是对你爸爸的女人特别有兴趣,又或是他擅于见一个喜欢一个。”
辛樱倔强地咬着鸡髀。
“还是你的爸爸可靠,表示过爱我之后便不再反悔。”
突然,辛樱“哗”一声哭了出来。
我把脸庞贴着她的小脸蛋。“怎么了?”
辛樱说:“王乳,你不要喜欢我爸爸!不要!”
我吻她的脸。“不可能了,我已喜欢了他。”
她哭得更凄凉,“王乳王乳”一边抽噎一边喊着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想我开心,Derek叔叔又好人,但是,爱情要讲缘分。”我把沙律喂到她的嘴边,她开口吞掉沙律,停止落下的泪。
“王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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