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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敏的目光落在绿梅的头顶,鸦鸦的发,底下白皙的肌肤,和压得低低的睫毛。是个温柔清秀的小美人。
嘉敏说:“我不过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发现我落水的?”
绿梅道:“奴、奴婢取了醒酒汤来,在船尾没有看到姑娘,就一路找了过去。”
“找了很久么?”嘉敏问。
绿梅这次犹豫了更长一点时间,像是在回忆:“也不是很久。”
“你看见什么人了吗?”
“奴婢看见、奴婢看见……”绿梅开始吞吞吐吐,身子也在抖,像是极度的恐惧。嘉敏说:“你说罢,无论你看见了什么,我恕你无罪。”
绿梅低了头,声如蚊蚋:“奴婢看见……看见了宋王殿下。”
“除了他。”
绿梅眼睛里有些许的茫然:“姑娘的意思是——”
“你看见了什么?”嘉敏重复,“无论你看见了什么,你都告诉我。”
“可、可是……除了宋王殿下,奴婢就没有看见其他人了。”绿梅更加茫然。
嘉敏闻言,微微颔首,仍是没有叫起,却问:“那么当时,那碗醒酒汤……去哪儿了?”
“醒、醒酒汤?”绿梅像是到这时候才想起还有这样东西,“啊”了一声慌忙要站起来,又跪回去:“当时奴婢打了醒酒汤回来,发现姑娘不在,就随手搁在窗沿上,想找到姑娘再说——”
嘉敏看着她不说话。
“后、后来姑娘出了事……”绿梅在她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往下说,“奴、奴婢就把它给忘了。”
“你说谎了,绿梅。”嘉敏一字一顿地说。这样的语速,让每个字都如钉子一样敲进绿梅的耳朵里,那种冲击力,惊得绿梅身子一晃:“奴、奴婢没有……”
“你的谎言很完整,”嘉敏说,“但是再完整的谎言,也还是谎言。我来给你设想一下吧。如果确实如你所说,你取了醒酒汤回来,因为找不到我,所以把醒酒汤搁置在窗沿上,那我问你,之后,你是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在找我么?”
“什么?”绿梅显然没明白嘉敏的意思。
“如果不是偷偷摸摸在找,为什么我没有听见你喊我呢?”嘉敏说。她从落水到被救起,只有一瞬间的功夫。如果绿梅果然在找她,那么之前她在耳房,应该能听到绿梅的唤声。但是她没有。
“我再问你,”嘉敏说,“画舫那么大,又有栏杆隔着,你是怎么会想到,往湖里看的呢?”
如果绿梅没有看到她落水的全过程,在黑夜里,是决然看不到她在水里挣扎的——她没有呼救,因为来不及。
绿梅已然说不出话来。
嘉敏却又微笑道:“如今你可以说了吧?”
绿梅沉默良久,方才道:“姑娘要我说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
绿梅是个聪明人,如果不是看到了什么,她完全可以不必撒这个弥天大谎——就如同如果不是她和萧南的特殊关系,她完全不必说谎一样。绿梅的脸色变了变,她跟嘉敏的时日虽短,但是和竹苓、甘草不一样,她没有见过嘉敏心无城府的那一面,所以在她眼里,嘉敏一开始就不好惹。
绿梅权衡利弊,许久,方才说道:“姑娘不会长住宫中,绿梅不幸,无法离开。”
这是讨价还价了。
她说得没有错。那人敢推嘉敏落水,身份就不会低到哪里去,弄死绿梅和碾死一只蝼蚁没什么区别。嘉敏问明白了那人是谁,说走就走了。回头那人要是找绿梅算账,绿梅可没有还手之力。
嘉敏眉眼一动:“你想出宫?”
绿梅却是摇头:“奴婢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嘉敏这会儿也不操心这么多,直接问:“那你想要什么?我力所能及之内,我满足你,但是那人推我落水,危及我的性命,我是非知道他是谁不可——你怕他,难道就不怕我?”
“姑娘仁厚。”绿梅立刻一顶高帽子戴上来,不容嘉敏推脱,继续又道,“而且以姑娘聪敏,应该知道,那人并不想要姑娘的性命。”
她当然知道,嘉敏冷笑:“毁人名节,与索人性命何异?”
绿梅抬头看了她一会儿,却是道:“姑娘还是不要再问了,就算姑娘知道了是谁,姑娘也不可能报复回去,就算姑娘告诉太后他是谁,太后也不会信——谁都不会相信。所以姑娘,还是不要问了吧。”
竟然有这样的人物,嘉敏心里纳罕。绿梅当然有可能是骗她,但是这十句话里,总有一两句是真的。她不怕她,却怕那个推她下水的神秘人,无非是仗着,她不但看见了她被人推落下水,还看见了她和萧南在一起。
嘉敏眼珠一转,笑吟吟道:“有件事你还没有听说吧。”
绿梅不解地看着她。
“宋王殿下承诺,等我出宫,就请人登门提亲。”如果嘉敏和萧南的关系还和之前一样,嘉敏空自热络,萧南不予回应,那么嘉敏和萧南的独处,无疑是丑闻。但是如果两人最终结成连理,那么丑闻,也变成佳话了。
这个世界就这么荒谬。嘉敏在心里嘲弄,嘴上只道:“如果你现在不对我说,那么就等着去慎刑司说罢。”
绿梅的脸色再变了一次,终于道:“姑娘不是想出宫么?”
“什么?”“什么?”这次轮到嘉敏吃惊了。
“如果姑娘不苦苦相逼,”绿梅说,“绿梅这里,倒是有一个法子。”
绿梅真是个神奇的姑娘,嘉敏不止一次在心里想。她身边的四个丫鬟中,竹苓已经是足够机灵了,但是和绿梅一比,简直质朴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可惜无法收归己用。有本事的人总是更难收服,何况眼下嘉敏能给她什么呢?虽然嘉敏口头上问她是不是想出宫,但是如果她回答说是,嘉敏未必有这个能力。
能看得这么透彻的人,到底为什么拼死不肯说出凶手的名字,仅仅是因为畏惧?嘉敏很怀疑。明明助她出宫的风险更大,但是绿梅却选了这条路——她大约也看出来了,不付出点什么,嘉敏不会轻易饶过她。
是的,嘉敏在她的帮助下,顺利穿过了灯火辉煌的晚荷宴,喧闹,嬉笑,衣香鬓影,和无处不在的莲花、莲叶、莲香。嘉敏换上了羽林卫的衣裳,腰里别着羽林卫的腰牌,正走在出宫的路上。
衣裳过于宽大了,压在身上有点重。绿梅解释说是她义兄的,但是她的话,嘉敏眼下是半个字都不敢信。嘉敏是问过她,到底怎么知道她想出宫,绿梅说,她擅卜卦。
嘉敏:……
她有没有卜出,她眼前的这个人,曾经死过一次呢?嘉敏促狭地想。
嘉敏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建春门,门卫索要腰牌、口令,嘉敏压低声音,一一都回答了。就要出门时候,忽然身后遥遥传来一个声音,笑吟吟问:“三娘子这是要往哪里去?”
。。。
第四十七章 失败()
圈套!
嘉敏心中闪过这两个字。莫非是绿梅设下的圈套,哄得她穿了这衣裳,用了这腰牌,她前脚才走,她后脚就出首告密?不不不,那不可能。明明嘉敏用绳索捆了她,用衣裳塞了她的嘴,就算她想告密,那也得先有人发现她。
而发现她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嘉敏在心里默默盘算的这片刻,身后人已经赶了上来,哎哟连声:“三娘子可让奴婢好找!”
这声气听着却是耳熟,嘉敏定睛看时,竟然是小顺子!
小顺子还是笑得一脸谦卑和亲热:“三娘子好灵的心思!也就是陛下了,要奴婢这瓜脑壳子,那是想破了都想不到,如今三娘子会是这模样、到这地方来——可算是找到了。三娘子快和奴婢回去吧,太后娘娘这会儿正怪陛下胡闹,不知道疼惜姐妹呢,晚霞湖那头,可闹翻天了!”
这一长串子话,对嘉敏,是暗示皇帝已经知道了她出走,但是显然皇帝不打算让她出宫,所以派他来带她回去。而对守门侍卫,却是将嘉敏从窃用羽林卫身份的罪名中解脱出来,轻松得好像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玩笑。
果然,守门侍卫握枪的手松下来,看嘉敏的眼神也从紧张转为释然——皇帝年少,和亲近的姐妹玩闹有什么奇怪。只苦了他们这些不知情的人了,要真放走了这位三娘子,回头少不了吃挂落。
小顺子又绕到那侍卫面前,从荷包里捡了几颗金豆子:“你这孩子,忠于职守,也是个好的——赏!”
嘉敏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小顺子这一番表演。不用他再特意对她说什么,已经明白,至少小顺子,目前,是没有恶意了。
小顺子打赏完毕,对嘉敏说:“奴婢送三娘子回去。”
嘉敏默不做声,跟着他往回走,走了有十余步,左右无人,方才问道:“小顺子这是送我回哪里去?”
“自然是回玉琼苑去。”小顺子面不改色,“三娘子今儿晚上受了惊吓,晚荷宴又闹得厉害,怕姑娘经不起。”
嘉敏默默看了他一眼。小顺子和皇帝同年,虽然瞧着年纪小,稚气未脱,但是如果不是足够的油滑和能干,也混不到这皇帝跟前第一人的位置。
她没有得罪过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是救过他一命的——如果那晚小潘儿死在乾安宫里,小顺子定然难逃迁怒。虽然如今小潘儿还是死了,但那是太后的决定,就不是小顺子的责任了。
施恩于人,要么呢,就不要指望有报答,譬如她对陆静华;要么呢,就给对方力所能及报答的机会,譬如小顺子。在嘉敏的经验里,施恩不如交易,钱货两讫,两不相欠。施恩不求报,免不了斗米恩,升米仇——在民间是这样,在朝堂,是功高难赏,只好一杀了之了。
嘉敏于是笑道:“那边很闹么?”
“是的。”小顺子回答得中规中矩。
“陛下和太后,赏玩得都尽兴吗?”嘉敏接着问。
“今儿晚上灯好,花也好,陛下和太后,赏玩得很尽兴。”
“那么,”嘉敏微微抬头,在这个位置,其实是看不到烟霞湖的灯,只是她的眼波在月下流转的时候,就仿佛灯火照了进来,流光溢彩,又漫不经心,“陛下和太后都玩得尽兴,那么是谁,扰了陛下的兴致呢?”
小顺子一惊:“奴婢不明白三娘子的意思。”
嘉敏哀怜地道:“我今儿晚上,可算是倒足了霉,先是行酒令,每每都轮到我,轮到我也就算了,每支签都是作诗,还每支签都是荷花诗,我长在平城,可从没见过什么荷花牡丹的,我也不会作诗,只好认罚,喝了好多杯酒,被太后轰出去醒酒,醒酒就醒酒罢,不知怎的,就醒到湖里去了……我今儿晚上这么倒霉,到底是谁,在陛下面前提起我,扰了陛下赏花赏灯的兴致呢?”
嘉敏这样说,算是删繁就简地把画舫上的情形说给了小顺子听,至于小顺子会不会把话传给皇帝,或者说,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时机把话传给皇帝,那就不是她能把握的了。至于落水云云,这样的春秋笔法,小顺子也听得出来。
听到嘉敏又问那句“谁”,宫灯微微往下落了一落,也许是还有顾虑。
嘉敏淡淡地又添一句:“要不就是阿言,太后叫她守着我呢,她又贪玩,我放她出去玩吧,恐怕那个丫头又惦念我了。”
小顺子却道:“今儿晚上人多,六娘子可没机会往陛下跟前凑。”
算那丫头聪明。嘉敏稍稍有些庆幸,嘴上道:“那还惦念我的,没准是胡表姐?”
小顺子干笑一声:“胡姑娘……怕是今儿晚上不得空。”
那倒是,今儿晚上花开得这么好,这么多盛装出席、如花似玉的贵女们,胡嘉子一厢要防着别人接近皇帝,一厢还要讨皇帝欢喜,那忙乱可想而知,就算想要抽空来嘲笑她几句,恐怕还找不到时机。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嘉敏的眉间多了一些感慨:“果然无论什么时候,记挂我的,还是贺兰表姐。”果然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肯放过她的,还是贺兰初袖。
只要贺兰初袖发现她已经不在画舫上,惊慌失措到皇帝面前那么一嚷嚷,嘉言那边是不说也得说了。而嘉言是知道的,她想出宫,想必出宫的各条路上,都有皇帝的心腹等着了吧——能碰上小顺子,未尝不是她的运气。
小顺子这一次没有否认,只干干又笑了一声,把宫灯提得更高一些。
“今晚的烟花真好。”嘉敏说,声音忽地低了八度,“我听阿言说,小潘儿……出事了?”
宫灯抖了一抖,碎了一地的光。这是秘语了,小顺子也知道,咬牙应了一声:“……是。”
“那陛下他……”
“三娘子安心,不会有什么事的。”小顺子这样回答。
嘉敏微微有些失望,但是她也知道,小顺子能说的,也就到这个地步了,再深,那就不是索恩,是索仇了。于是长长出一口气,像是极欣慰的样子:“……小顺子都这样说,我就安心了。”
小顺子躬一躬身:“奴婢不敢当。”
嘉敏回玉琼苑,首先去放了绿梅。绿梅奇怪嘉敏没能顺利出宫。嘉敏没解释,也没有责怪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死过一回重来,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宠,难道还能奢求顺风顺水事事顺利?
谁也没有给过她这样的承诺啊。
只要有命在,其他都不算什么。只要活着,就可能翻盘,但是人死了,就无能为力了。嘉敏放了绿梅下去休息,自回了房间。竹苓瞧见她这么早回来,倒是小小吃了一惊:“晚荷宴这么早就散了?”
嘉敏有些疲倦地摇头,却是道:“看样子,咱们须得在这宫里,再住上一段时日了。”
竹苓“啊”了一声,不解地眨了眨眼睛:这话里的意思,难道姑娘不想呆在宫里了吗?不呆在宫里,还能去哪里呢?王妃和六娘子可还都在这里,府中……府中就只有一个没见识的温姨娘。
想到温姨娘,竹苓就有些皱眉:温姨娘对姑娘影响太坏了。并不是说温姨娘有多少坏心眼,就是小家子气,她那见识,能活活害死姑娘。
嘉敏没有留意竹苓想偏了。她还在琢磨,皇帝不放她出宫,是什么意思。她出宫,是临时起意,她自己也不知道,出宫能做什么,只是从最低限度打算避开风险,但是皇帝还是阻止了她。
他不打算放她回去——他不打算放出宫去的,定然不止是她,也许还有嘉言、王妃,这些与太后利益相关的人。
但是小潘儿不是她们杀的,甚至不是她们能杀的,皇帝应该很清楚,那就是太后的意思,那就是太后针对皇帝杀了清河王的反击。所以皇帝要针对的,不会是她,而是太后,皇帝不放她们出宫,目的只能是——怕走漏了风声。怕走漏了什么风声?自然、自然是皇帝对太后不孝的风声。
他是打算对太后不孝了么?
他是打算如今就与太后反目了?
就为了一个小潘儿?不不不,当然不是。也许有人以为是,没准他自己也以为是,但是到后来,他会知道不是。传说中多少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说到底怒的都不是红颜,红颜不过是个所有物,就和和氏璧一样,他迟早会知道,没有什么比权力更重要,没有什么比生死操于人手更可怕,哪怕这个人是他的母亲。
嘉敏微微抬头,烟花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