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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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言的结局-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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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的都是李金钱在广州的难兄难友,见李金钱和雷如文亲热走进来,都站起来让座。李金钱把雷如文向在座朋友的介绍,又把在座的人介绍给雷如文。
“为我们的新朋友干杯!”
“为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干杯!”
“为我们认识加深印象。”
三杯满满一次性杯子的酒下肚,雷如文不胜酒力,脸发红发烫,胃翻滚着,人轻飘飘得像太空宇航员一样。他看地板都浮了起来,轮廓也模糊了,整个房间在不停地旋转着。
“干杯!”
他只能免强接住第七杯。他软塌着颈,舌头僵硬地说:“各位,愚兄不胜酒力,失陪……失陪,望海函。”
在学校,雷如文和李金钱酒力不相上下,但雷如文在外面跑了几年,经过酒桌上煅炼,酒量远远地超过他了。李金钱酒半酣着,他扶雷如文去床上睡。虽说雷如文连连打酒嗝,脚也站不稳了,满肚子的污物在肚子里不断地上下翻着,眼睛也睁睁不开,说话结结巴巴。可他心里明白,一场大难即将来临。
“睡吧,雷兄。”
“不,我要走。”
“走哪儿?”
“街上。”
雷如文坚决要走。
雷如文躺在县政府招待所的一张床上,死一般地睡着。他没有吐。李金钱送他去招待所时,里面不肯接人,主要是怕雷如文弄脏了他们的东西。他李金钱说我的朋友弄脏了你们的东西,明天我请人来洗,实在不行我买新的来赔,该行不吧。李金钱回到家,他的朋友还在喝五吆六地划着拳。
午夜,街上行人已经少了。李金钱从歌舞厅送走朋友后,就径直去招待所看雷如文。
“找住宿吗?”服务员问他。
“不,我来看住在这里的朋友。”
李金钱轻轻走进去,雷如文还睡得死沉沉的。
第二天早上,阳光已经从窗外进来,爬在他的脸上,怪痒痒的。但他仍一身倦困,眼皮木讷讷的,全身无力,像生了场大病似的。他极艰难地睁开硬梆梆的双眼,看见周围整整齐齐的床铺,才想起没有在李金钱家睡。他是怎样进来的,他一点也记不起来,只记得李金钱陪他走到街上。后面的事一点都记不起来。都说酒醉心明白,牛,喝醉时间长了,被酒精麻木时间长了,哪个还记得。
“先生起了吗?”女服务员微笑着问他。
他瞟了女服务员一眼,以为晚上喝酒醉做出了什么坏事来。
“你昨天晚上喝得太多了吧?”
他更加怀疑自己了,也许醉得管不了事,要么尿失禁,要么在什么地方随便屙尿,被女生看见了他的小鸡儿。
“也许是吧。”
他不敢,也不好问女服务员他是否曾经尿裤子或别的什么。
“我吐了吗?”
“没有,”她说。
雷如文刚把脸洗,李金钱就过来。他们并肩地走地街上,有人好奇地看着他俩。李金钱俨然是老板的派头,而雷如文则是乡下的老土,不会相信他们会有这般亲热。老大十字旁边就是月亮池。月亮池边,垂柳丛生,微风吹过,柳条便在风中飘来荡去。在池边,是卖小吃的小贩甜甜地吆喝着。这时在,一天中最热闹的要数早上,懒人或忙不过来的人,都会在这里买早餐。李金钱领着雷如文在一位风骚的少妇粉摊坐下,她的帮手是一位长得不错的少女,约模十八九岁,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沏着两杯茶送过来。老板娘时不时就瞟着李金钱,说:“先生要用什么东西招待客人?”李金钱半笑着,说来两碗油条,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小山似的胸脯和肥大的屁股。他们不停地眉来眼去,被雷如文看在眼里,猜在心里,心头就有半瓶不舒服的滋味。“这家伙,原来嫖起少妇来。”
用完早餐,李金钱就带雷如文去他的手套厂。他的手套厂建在党校没用的旧瓦房里,厂房是租的。走近党校,就听见机器的“嘘唰嘘唰”的声音,声音很刺耳,环保部门不来管一管,就说明他们吃饭吃憨了吃胀了,宁愿让老百姓骂他祖宗十八辈。进党校铁门,穿过教师宿舍,就是厂房重地。里面规规整整地摆着几十台手套机,十多岁的农村姑娘站在手套机旁织手套。厂房门口是几排荫郁的法国梧桐和桂花树,树底下有几个女孩坐在那时织手套指头。
李金钱每到一处,她们都极小心地做着,长一声短一声的老板。李金钱去看她们做工,都是往穿低胸衣服的女工去看,走近她们的胸前,不看她们织的手套,尽是看她们的乳房。雷如文暗说,女人都不是好货。女人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她们不给李金钱的甜头吃,李金钱会敢如此放肆吗?雷如文由此联想到周倩。周倩,你为何要做我们三个人的女朋友?这不是明摆着故意拿我们三个人的头相撞取乐吗?不过,他很快又想回来,李金钱和王荣臣条件都要比自己好。当厂长的有钱,读大学的有文凭有当官的父亲有稳定的职业。但是,如果周倩把李金钱和王荣臣当真朋友,那么她为何又要对自己一片真情呢?风吹知草劲,日久见人心,他和周倩的关系还谈不上到恋爱的程度,相见、重逢,是生活中的一种常事,或许就是一种巧合。对他来说,最现实的人选应该是小欢。假若说他不是小欢的意中人,假若说他一生中都没有意中人,打一生光棍也无所谓。“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如果一个人,一生默默无闻,无所作为,活着与死去又没有什么区别?倒不如痛痛快快死去。对于有远见、有志气的人,他主要是如何去改造自己,为别人为社会多作些贡献。他要做的事太多太多,这是他力所能及的事,倘若有一天成就起来,辉煌起来,他要为村子修一条水渠,不让村里的姑娘因为喝水困难都往外跑,也解决村子那些光棍汉的传宗接代问题。
雷如文倚在窗前,望着远处的群山,独自沉思。
李金钱不在找雷如文搭话,找长得好看的女工搭讪。一个长得也清秀的女工,手在驾驭着机器,眼睛却不停地向李金钱瞟来,目光暧暧的,嘴上和李金钱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们的一举一动,被雷如文看见,也被工友们看见。雷如文实在看不下去,找一个借口就告辞了。
雷如文在街上转悠着,感到无聊,便沿着刘家河走下去,直到离城很远的杨家坝电站。坝上,一位头发苍白的老翁端坐在青石上,在静守的鱼竿。小鱼儿粼粼的小波里悠然地游荡。雷如文看着看着便激情起来,饶有兴趣地看着阳光下的老人、鱼竿和鱼儿构成的风景。老人慢悠悠的抬头,看了一眼雷如文,自言自语道:“太公钓鱼,愿者而上钩。”老人举起酒葫芦,对着长空饮一大口,问雷如文要不要喝一口。
“多谢。”
“我这叫乐在其中,”老人又喝一大口,然后聚精会神地钓他的鱼。
8
雷如文回到街上,仍然没有忘记钓鱼的老人。
李金钱下班回来没有见雷如文,就到街上找雷如文。李金钱遇见一位老同学,问他见没见雷如文。他说,看见雷如文和一个渔翁在杨家坝。李金钱火急地赶到那里,没见雷如文,只有渔翁在自斟自饮,眼睛和脸都醉成红霞一般,嘴角都垂涎着粘粘的口水,还在呢喃着—
代悲白头翁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儿女惜颜色,行逢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家?
已见松柏摧为新,更闻桑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
些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禄池台文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
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
他歪着头,举起酒葫芦,又饮一大口。李金钱看着他没有再念下去,极有礼貌向打听问雷如文。他没有看李金钱,也不回答,只顾自己念道—
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
但看古来歌舞池,惟有黄昏鸟雀悲。
李金钱看见他没有念下去,又去问他。他捋着苍白的头发,说要我说出来也好,不过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李金钱耐心等他问。
他饮了一大口酒,微闭着眼说,这首诗的作者是谁?李金钱不知道,他很得意。
“我猜不知道,你就是不知道。这是唐朝刘希夷,不,是初唐刘希夷作的诗。”
鱼竿恍了一下,老人用力往上一抽,一尾斤把重的鱼飞出水面。
“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而上钩。”
他仍然喝他的酒,并没有回答李金钱的话。李金钱认为他喝昏了头,自讨没趣地起开。老人冲着李金钱的背影,开心笑了良久说:“不愿者而脱钩。”
李金钱回到街上,细细一想,这古怪的老头好象在哪里见过的,一时又想不出来。醉渔翁不知何时也到了街上,手里拎着几尾鱼儿,走路摇摇摆摆的。他正和李金钱走在同一胡同,有人问他:“疯爷,卯运还不错嘛?”
“不错,不错,”他摇摇晃晃向李金钱走来。
“小伙子,我说愿者而上钩,不愿者而脱钩。你说对不对?”
李金钱不想跟他缠闹下去,只顾走自己的路。但是,这疯爷就是不放过他,一阵紧似一阵地尾随他。李金钱加快脚步走路,疯爷一会儿他又盯着李金钱的屁股来。这时,巧遇初中同班同学何首义,何首义亲热地握着他的手,和他寒暄着。李金钱生意场上的人,不敢得罪官场的人,本来他就被酒疯老者弄得心烦,虽是同学,却不得不详作亲热起来。这何首义,读书时候26个拼音字母都认不完,成绩门门得第一名,倒数的第一名,却对玩女朋友有一套,一年要换几任。初中毕业没有成绩却要充大个,报考省外民政学校。回去跟父亲说怪他心大,报考省内学校就得了。这话传到他在城里要害部门当局长的姑爹耳里,他姑爹就生气对何首义的父亲说,这小子小小年纪就学会吹牛,他啥样子我不知道。后来,他姑爹跟相关领导打招呼,他就在雷如所在的麻石小学的乡政府煮饭,再后来就转正当了名正言顺的工作员,接着又转干,现在是办公室主任。这小子,别看他肚里没几滴墨水,脑子却灵活。他读几年党校,还弄得个研究生毕业证书。当然他书是没读过几天,就靠请客吃饭放他一马过关的。这小子社交也有一套,和领导赌钱,他就拼命去输,输得越多心里就越舒服,还拍马屁说领导你今天手气真不错。和同级或下属赌,无论如何他也要赢两把。他和领导下乡,俨然是他的领导雇来的小工,又给领导开车门,又是提公文包,又是拎衣服,有时领导上厕所还给领导找手纸:领导酒喝不下去,他伸手接过来就喝,最终醉得像死猪。领导吃饭,他就选好的肉放在领导的碗里。县级以上来人,他敬大杯大杯的茅台酒,村干部来他也要搞几斤白酒划几拳,因此搏得上级领导和村干部的好评。乡领导也说他会玩,花钱花在点子上。而同事呢?因为他和领导关系不错,而且有在县里当局长的姑爹,当面不说什么,背着却骂他马屁精,象骂狗一样骂他。他当办公室主任也当得窝囊,除了陪吃陪喝,写也写不来,材料就靠他的两个手下。他陪吃陪喝多了,身体胖得像要过年的猪一样,个子又矮,从远处看倒有点像正方体,或都象个怪物一样。他的头发不停地落,只有几根能数的挂在头上,不注意还认为哪里来的假和尚。他的那张嘴有时也殷勤过头,听人说有一次区委妇联来了一位更年期的妇联主任,又是添饭,又是倒茶,又是抬水给洗手,让这位上级妇联主任当场表扬他几句。因些,有些干部实在看不去,就在背后骂他神经病,是不是想干事想疯了,连个老女人都不放过。
他们走到马路边。
“老兄,年纪轻轻就是办公室主任,福星高照,步步高升。”
何首义故作叹息,有啥意思,徒有虚名,一辈子清贫,还是你们生意人好,财源滚滚。疯爷又来到他们身边,他依然扛鱼杆,鱼杆末端搭着鱼儿。手里摇着酒葫芦“叮咚叮咚”响。一个大约读初中的男孩走过来,识趣地说:“疯爷,你给我耍猴戏,我给你打一壶酒。”疯爷眯着眼盯他,不大相信。小男孩掏出一张大票子晃一下。疯爷说要得要得,把酒葫芦递给小男孩,要小男孩打酒来再耍。小男孩说我打酒来,你喝醉了耍不成戏我不是干赊本。疯爷说你不肯先打酒来我就不喝你的酒也不给你耍戏。小男孩不得不去前面杂货店打一壶酒来。疯爷扫视一圈,饮了一口酒,摆出样子来,真的就耍起猴戏来。渐渐地就有人围过来。人群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个醉熏熏的青年挤进人群,冲着疯爷说:“疯爷,你写一首杜牧《赠别》给我散闷,我给你酒钱。”疯爷眯他一眼说:“同是天涯论落人,相见何必曾相识。摸钱来,我给你写。”青年人递给他一张大票子,就去买纸、笔、墨。
疯爷铺开纸,掳起袖子,就龙飞凤舞地写起来。人群围进来,在高个子后面的就踮起脚跟,小孩就扒开人群窜进前面。只见纸上写着—
赠别
多情却似总无情
惟觉尊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
替人垂泪到天明
有你啧啧地称赞疯爷的字写得好,有人说疯爷知识渊博。
“疯爷疯前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
“他以前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才疯的。”
醉汉红着牛眼,扫着众人,粗声说:“疯爷和我是同乡,以前不曾疯,还在我们村学校教书,德高望重的,只是在文化大革命,有人陷害他,就在他枕下放着毛主席的像,用小洋刀戳毛主席像的脖子,然后去告村里红卫兵二狗子,疯爷因此冤屈坐牢。疯爷在牢里大吵大闹叫屈,结果就疯了。”
“他回来后,家里人都不准他出来。可疯爷一有机会,就逃出来,提着酒葫芦进城在街上转悠,有些小孩给他打酒,就叫他耍些猴戏。”
“他一年最多有三四次进城的机会。”
“他比以前好多了,只是一喝酒就爱念些古典诗词。”
李金钱和何首义扒开人群,走到醉汉跟前,可疯爷已经扛着鱼杆,拎着酒葫芦走了。
李金钱环顾四周,看见雷如文迈开步子向外走。李金钱没说什么,拉着何首义往外走。很快就到雷如文背后。
“如文兄,等一下。”
雷如文听到有人喊,就停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你好久了。”
“我看见这里热闹就过来,刚刚到的。”
李金钱向雷如文介绍何首义,也把雷如文介绍给何首义。
9
雷如文没有陪李金钱和何首义喝酒,提前离开餐桌。雷如文决定先去看王荣臣,然后去看周倩,向周倩替王荣臣求情。救王荣臣能否成功,他没有把握。从李金钱那里,他已经知道周院长实在是个不好说情的铁面人,而且王荣臣父亲在周院长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的事已经在大街小巷传开,羞得王主任抬不起头。但是作为朋友,特别是好朋友,他不能见死不救。并且他也该回麻石小学去了。在有亿万分之一成功的情况下,他决定还是去碰碰运气。
雷如文去看王荣臣,何首义已经离开李金钱家去县委。王荣臣见雷如文,很高兴,又显得孤疑。王荣臣说,如文兄,近况可好。王荣臣见他穿得寒伧,料好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既同情他,又把他无赖。他不知道他费了不少口舌,才说动他父亲。他父亲费气八力找到了工作,雷如文却不理睬的。
雷如文说:“好什么好,在麻石小学当民办教师。”
其实他连民办教师都不是,但又不好说是代课教师。
王荣臣看雷如文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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