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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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水云-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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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我会晚起来,才把这些芦苇放到我身上?”莫晓湘挑眉,难得针锋相对的回道,但眼里却蕴藏些许笑意。
龙似涛顿时语塞。事实上,当他第一眼看见她时,想到的便是这首“秦风蒹葭”,所以才有以诗入画的念头,但又不能让刚伤愈的她站在溪边吹风给他画,只得劝她多留一夜,再将大把清晨刚摘的芦苇放到她膝上“营造意境”,没想到她却醒得这么早。
“你的画,跟你吟的持有关系吗?”她不动声色的问道,脑中开始响起他富有情感的嗓音。
龙似涛有点狼狈的抱着那一大把芦苇,闻言耐心解释道:
“那是诗经秦风里的‘蒹葭’,‘兼蔑’可以是芦苇,也可以是荻草的意思。”他的眼神不自觉飘向屋外摇曳的芦苇,续道;“诗人追寻他遥不可及的爱人,从水中央、到高地、再到沙洲,但佳人依旧芳影渺渺,于是一唱而三叹,表达心中惆怅之意。”
她闻言恍然,不禁留神打量他手中的青翠芦苇,道:“想不到芦苇也有这文雅的名字。”
他一笑,“现在是阳春三月,要是到了九九重阳,黄茫茫的芦苇花掀起层层絮海,那模样才真叫做壮丽。”他娓娓道来,仿佛美景就在眼前,让一向薄欲无求的莫晓湘都听得悠然神往。
“重阳芦花?”她细思,这恐怕是她第一次这么留意以往被视为路边杂草的植物。她的生活向来只在杀人与被杀之间摆荡,从未留心探索过他口中的四时变化,也意不在此。
“是啊,”他见她如此感兴趣,也笑逐颜开的点头。“到时枫叶芦花秋兴长,有机会你定要留意。”看她没再追问自己的怪异行止,龙似涛暗松口气,神情恢复以往的潇洒自在。
见莫晓湘犹沉溺在自个儿的思绪中,他也没多说,只是放下怀中大把芦苇,接着捡起一根芦茎撕去叶子,掐断头尾,双手再折腾一下,一管芦笛霎时间就在他手中成形。
“拿去吹吹看。”他笑道,将芦笛递到她眼前。
莫晓湘看了好一阵子,才将信就疑的将芦笛接过置于下唇,果然轻一吐气,一道压抑而出的啸音就从唇下奔放而出,吓得她连忙移开了嘴。
“我以为芦管只能拿来在水中换气用的。”她道,似乎不能了解为何纤细的芦管能发出如此嘹亮的声音。
“事物皆有两面,端看人们怎么去对待。”他道,话里有着弦外之音。“如同火可燎原,亦可让人们取暖。”
莫晓湘没回他话,静静地打量手中芦笛,似乎在思考他的话。而龙似涛却是玩心大起的折起另一只芦笛,没多久,清脆愉悦的乐音又在他唇下飞越而出,与昨天的遗世独立各擅胜场,教人分不出高下。      
  笛声渐止,龙似涛随手将芦笛搁在胸口,双手枕头半靠在墙边,状似随意的问道:“你出门都习惯蒙面的吗?”
莫晓湘闻言愣了一愣,好一会儿才点头。
“这样把脸蒙起来,不嫌气闷吗?”他继续得寸进尺的问道,一点都无视于她的僵硬不自在。
“习惯了就不会。”她显然是不常与人以闲聊的口气说话,一句简短的回答都要琢磨半天。
龙似涛却像颇为赞同般连连颔首。
“姑娘花容月貌,不蒙起脸的确易招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虽然他深信她有能力解决那些见色起意的毛贼。
莫晓湘有点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的恭维。从小她生长的环境周围都是女性,即使有接触男性,也多为刺杀攻击的对象,而她惯于蒙面,别说会听到这些恭维她容貌的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龙似涛真心诚意的道,否则他也不必大费周章把她留下来,只为能在扇面留下她的倩影。
莫晓湘望着睡姿宛若卧佛的他,终于开口将心中久藏的疑问道出:“那么你当初怎么没揭开我的面罩?”
“因为你并不想让我揭开,对吧?”他含笑说出令她怎么都猜想不到的答案。
她有点不可置信的眨眼。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她当初的确是不愿让他这来意不明的陌生男子揭开面罩,但从没想到他居然能一猜就中。
龙似涛折扇扇啊扇的,温暖的眼里有着谅解,像是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本来也是不蒙面罩的,”一阵静默后,莫晓湘果然如他所料般开口,说着从未向外人道的心事。“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出任务。”
“那人是江北泅水帮旗下头号智囊,武功平平,却是好色鬼。”她脸上透出缅怀的神色,想起当初师父给那人的评语。
“我窥伺良久,一俟入夜,才潜进他居住的小楼,想不到一击不中,反为他所制。”
“他当时手捏我咽喉,一双细长如丝的双眼直盯着我的脸看,而我的颈子被捏得想喘气都不成。”她皱眉,显然那段回忆直到如今仍令她不快。“后来他将我推倒在床上,我假意被他点倒昏迷,这才以发簪刺人他喉头罩门。”
她喘口气,像从恶梦中苏醒过来。
“自此以后,我出外都会蒙上面罩。”她回首与他相望。“除了这次之外。”
泅水帮手下专管青楼赌场,其名之大,就连甚少关注江湖事的龙似涛也略知一二,所以当然不会为那人之死惋惜,更何况如此采花行径,在他眼里更是不可饶恕的恶行,因此长坐怒道:
“如此奸贼,当然是除之而后快。”他表情看来十分愤慨不平,俊容随即浮上歉意。“是我唐突,冒犯了姑娘。”
“不关你的事。”莫晓湘轻声道,连她自己都不知为何会向这“救命恩人”倾吐。但说出来不仅没想像中的难堪,反而多了种轻松自如的解脱感,就像这件事已不再会留下疙瘩一样。
即使她说的轻描淡写,但龙似涛从她的神情,便察觉出她并非像表面看来般不放在心上。
事实上,他想她昨天抵死护卫自己的防御心,便是此事留下的阴影。
摇首一叹,他又回复盘膝而坐的姿势,劝慰道:“有些事,反而对陌生人才能畅所欲言,而且这一说出来,表示你已经有足够勇气去面对了,不是吗?”
莫晓湘像是轻叹了声,才接着道:“有些事,即使说出来,也没法去改变,只能去接受。”
龙似涛知她有难言之隐,也很君子的不再追问,只是道:“在下交浅言深,还请姑娘别见怪。”
莫晓湘闻言愣了一愣,虽知他是劝解自己,但也有点意外自己居然将藏在内心多年的秘密,轻易对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救命恩人”说,而且就像说一个故事那么简单。
“姑娘伤好得差不多了吗?”他起身,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柴枝,状似随意的问道。
她知他是在转移.话题,顺手把芦笛揣进怀里,点头道:“是,待会儿我就要回去了,多谢你这两天的照顾。”
“也好,”龙似涛轻拍去手上灰尘,转身望了她一眼,见她眉目间毫无伤愈返家的欣喜之情,便关心问道:“要回家了,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我不是回家,”她起身,表情顿时冷淡得像说件完全事不关已的事。“我从来就没有家。”
“没有家?”他乍听下有些愕然,但随即了然回道:“那我是不回家。”
她抬眼看他。
“就如你所说,有些事是不得不去接受的,而所谓的家,有时反而是另一种负担。”龙似涛温然笑道,但眼里难得同样有着跟她一样的怅然。      
  “总之,多谢你救了我。”她诚恳回道,注视着他的秀目不若往常的冰冷。
“哪里,莫名中途拦下姑娘,是我鸡婆才是。”他笑,似乎想起当时自己强人所难的行径。“好在姑娘终究是安然无事,否则龙某……”
龙?莫晓湘心中打了个突。“你姓龙?”
“瞧我糊涂的,”龙似涛收起扇子敲了自个儿头一下,居然连两天都忘了自报姓名。“在下龙似涛,不知姑娘……”
龙似涛话未毕,莫晓湘秀眸顿时寒光一凛,弯刀电闪般出鞘往他攻去,弹指间便削下他一截头发。
“我的名字,你不需要知道。”
莫晓湘的口气如当时初见面般冰冷无情,刀风卷起的断发,随着她的话声飞扬。而龙似涛在猝不及防下,只能呆呆任她宰割,双眼盈满愕然。
莫晓湘无视于胸口因贸然动气传来的痛楚,沉声续道:“这一刀不杀你,就算是我还你的救命之恩。”接着还刀入鞘,不发一语的转身推门而出。
“姑娘你……”龙似涛不解地看着她孤冷的背影,完全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翻脸不认人。
龙似涛正欲迈步向前,莫晓湘的声音便如影随形传来:“不要再跟来,否则你会后悔救了我。”
“在下无权干涉姑娘的去留,只希望你不会忘记,曾经有这么一个人与你席地对饮,品笛论花。”他无奈绽出一个苦笑立定,知道以她现在恢复七八成的功力,自己根本留不住她。
莫晓湘的手随着他的话凝在门拴,螓首不由自主面向他沉静坚定的目光,久久不能移开。
“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不会后悔。”龙似涛回复一向的写意自如,温暖的双眸犹如当晚一样望着她。
两人对视良久,最后,她终于别首决绝,毫不留情的转身而去。直到踱步而出的那刻,才一字一句的道:“希望我们后会无期。”
第三章
    梅冷阁,冷心楼。
深夜,窗外挂着晦暗的月,丝丝寒风掠过半山上的密林,冷得教人心悸。
莫晓湘垂首,替自己的伤口里上干净的纱布。
三天了,伤口早已结痂,只是偶尔还会传来一丝丝莫名的抽痛,提醒自己“他”的存在。      
  她皱眉,手下不自觉使力,仿佛只要层层缠绕,就能紧裹住胸中翻涌不宁的思绪,终归平息。
在腰际打了个死结,她长吁口气,随便披件单衣,凭窗远望。
真的不后悔?莫晓湘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纤指隔着衣裳抚过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自己身上,还剩什么是像个女孩儿家该有的吗?
敲门声突起,莫晓湘还来不及应声,一双皓腕便熟稔的从门外探了进来,伴随着叮当作响的铃声。
“师姐,”来人唤了一声,接着皱眉道:“怎么恍恍惚偬的?”
“飞云,是你!”莫晓湘显然是想不到如此深夜还会有人来拜访,带点诧异的回过头来。
莫飞云探身进来,顺手将门掩了,原本挂在发际的玻璃镜片垂到胸间摇晃。只见她蓬头乱发不已,衣带也是随意揪成一团,不修边幅至极。
她不耐的将摆来晃去、有放大作用的玻璃片甩到脑后,关心地打量莫晓湘好一会儿,才道:“师姐你睡了吗?”
“还没,”她回身,拉了张圆凳给师妹坐下,自己却依然背靠窗户。“倒是你,怎么还不睡,这么晚还来这里。”莫晓湘看着师妹轻声说笑,语气有着难得的写意自如。
“唉,别说了,你一不在,宋思湘那女人就丢一堆东西给我做,一会儿说剑不够利,一会儿说镖不够毒,我看最有问题的是她自己。”莫飞云边说边把刚才拿来撬开门锁的铜针插回发髻,一屁股顺理成章的坐在凳上,脸上仍是十分忿忿不平的样子。
“再怎么说,思湘都是你师姐,而且剑不利、镖不毒,我们又如何行事呢?”莫晓湘不动声色的道。对于这类斗争,她向来是能避则避。而她不是不晓得几个师姐妹私底下的小动作,只是知道既然师父看在眼里,自己也省得多作回应,免得多惹是非。
梅冷阁以梅冷心为首,从正式宜布退隐江湖后,从事杀人买卖的营生已有近二十年之久。辖下两楼主—;—;崔念湘与莫晓湘与四徒宋思湘都是她一手培养的入室弟子,虽然首徒在多年前因任务而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但这三个弟子的实力均不容忽视。
加上梅冷心尚未言明下任阁主的继任人选,因此几个有实力的弟子都十分觊觎这宝座,而其中呼声最高的,又以三个“湘”字辈的入室弟子为最,尤其是名列七大高手的崔念湘及莫晓湘两人。
而久在师尊身边打理大小事务的宋思湘,武功及名声虽不如前两者出色,但凭其缜密的心思跟圆滑的处世态度,势力仍足以与两楼主分庭抗礼。至于像莫飞云这类的弟子,如果不是有一技之长,在梅冷阁里都只是可买可卖、甚至是可随意牺牲的杀手而已。
如今的梅冷阁,就靠梅冷心这现任主人,操持三边微妙的平衡。
“是、是,三师姐,你不在时,我一定会乖乖让二师姐还有四师姐欺压凌虐不反抗,这样可以了吧?”
莫飞云没好气的抱怨,顺道倒了两杯茶,一杯给师姐,一杯给自己消气。
不待莫晓湘回话,莫飞云便“叩”一声放下茶杯,正色道:“唉,不说这个。听说师姐你受了伤,我可是避开那堆眼线特地来看师姐你的。”
莫飞云透着机灵古怪的双眼,随着话声直盯着莫晓湘略显苍白的脸色,好像光这么看就看得出个所以然来。
“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那个样。”莫晓湘轻笑,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搓搓她头顶的乱发。记得当时捡她回来时,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娃儿,想不到转眼间已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师姐……”莫飞云半嗔的躲过师姐的手,不忘继续罗嗦;“你伤成这样,还说没什么好看?还有,窗子也不关,要是半夜着凉怎么办?不行不行,我明儿个就叫宋思……四师姐安排一个丫头给你。”她边说边起身关上窗子,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放在桌上。“我带了些内服外用跌打损伤药来,你就将就点擦吧。”
“将就?”莫晓湘看着面前不下数十瓶的瓶罐,就算十个人受重伤都够了。
“红的是补气,紫的是去瘀,黄的是外敷消炎……”莫飞云如数家珍的将瓷瓶一罐罐排好,完全没把她的诧问听在耳里,也一点也没有停止的意思。
“飞云,别为我操心了,我受的伤也不差这一处。”莫晓湘将滑落到肩上的单衣重新披好,看着比自个儿还着急的师妹,不禁失笑。
“不行,要是不看好你,我一走,这些东西就会被你收到柜子里了。”莫飞云抬头欲言,没想到映眼而入的是莫晓湘单衣上的点点血迹,吓得她不禁失声道:“师姐,你的伤口又裂了,让我看看!”
莫晓湘低头抚上自己刚处理好的伤口,果然触手湿滑,浅红色的血水不绝从伤口沁出。
“让我来吧。”
莫飞云不由分说,径自将她的单衣退至腰际,边皱眉边拆开她刚打的死结。
“老天,包这么紧,就算结痂都挤得出水了。”莫飞云继续喃喃叨念,双手忙碌着把那比裹脚布还长的纱带解下来。“师姐你是想束胸不成?”
见她久无回应,莫飞云终于停止叨念,不住打量师姐若有所思的表情,良久终于开口。
“师姐,你怎么脸红了?”莫飞云用一种奇异又不解的眼光盯着莫晓湘。从以前到现在,自己为她这样包扎疗伤无数次,也没过见像今天的表情;甚至有次还试过在她昏迷时吸出胸前被暗器所伤的毒血,她醒来后也是神色自然的道谢,从未像今天一样难为情的。
“我……”莫晓湘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颊,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当时也是这样为自己包扎治伤的吗?
而那时候,他那温暖的双眼装的又是些什么?
“师姐……”在她晃神之际,莫飞云已经手脚伶俐的替她包裹好伤口。“我看你是累了,不如还是早点歇息吧,我不打扰你了。”她体贴地替她披起单衣,然后自动自发的走到床前整理被铺,准备让她歇息。
莫晓湘的十指,不自觉的默默扣住胸前衣襟,直到莫飞云整床叠被时,心思才从沉浸的思绪中挣脱。
“飞云,我说过了,这些事我自己来就好了。”她难得面露不悦,轻声苛责。自从师妹正式入师门后,她就不再也不愿让她做这类丫鬟粗活,就是不想让她再想起过去不愉快的回忆。      
  “哼,别人的床,求我都不叠哩。而且师姐你有伤在身,帮你叠个床也算是做师妹我的本份。”
莫飞云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好回忆的端倪,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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