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介意吗?”她的声音有着些许的不肯定。
“介意什么?”
“你的眼角膜给了我……”
“就是这个事啊!有什么好介意的,放在我这里也是浪费,不如物尽其用,既然它们能让你看得清楚不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吗,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可是你现在连一点光感都没有了。”她曾经体会过眼前一片漆黑的恐惧,虽然那时小,但那种记忆却给她留下了永生难忘的印象,她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睡觉都不敢关灯,生怕一关灯就会回到那不见天日的日子里去。
翟之隐放下双手,抬头朝向天空,那里晚霞绚烂,美不胜收,却映不进他的眼中,他微微一哂道,“有记忆就足够了!”
他的记忆里,有光感的日子也是一片的混沌,白天与黑夜的区分并不太明显,杂乱的光影反倒经常扰乱他的判断,让他做什么事都会不确定,会恐惧,明明用手杖探到没有障碍的道路他却总会犹犹豫豫,不敢踏前,说实话,没有那扰人的光感了,他反而能静下心来用耳朵凝听,一门心思地依靠手杖来为自己指路了。
“之隐!”她的声音满是感动与心疼,当年也才那么小的他要为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做出那种牺牲该有多大的勇气呀,那种胸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并且那个受到天大恩赐的人在之后多少年里都那样无情地对待他,他的心也会疼痛,他也会气愤的吧!可他却那么轻易地原谅了她,她简直无地自容。
“所以,你就别再哭了,把眼睛哭坏了,看你又到哪里找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去!”翟之隐居然笑起来,开朗的声音在广阔的天空中回荡,灿烂的笑容比金色的晚霞更绮丽迷人,一时间竟让她看得痴了。
“眼睛小姐,我们再跑一会儿好吗?”他主动伸了自己的手问。
“遵命!”冷凝雨擦干眼泪,接过他的手,扣紧,展颜一笑,道,“我们出发吧!”
同样的步伐,同样的速度,同样的放松,同样的笑容,两道身影渐渐融入连绵起伏的花之海洋。
……
赏过芦花已是华灯初上,冷凝雨驾车载着翟之隐来到城里最棒的西餐厅DIDADA。
将车交给门童后凝雨极其自然地挽上了之隐的胳膊为他带路,让他的手杖尽管躺在裤兜里睡大觉去。
“前行两步有三级台阶。”她在他耳边轻声提醒,这种亲昵的举动在别在看来只像甜蜜情侣之间在说悄悄话,完全看不出其中一名是视障者。
其实翟之隐心中很是忐忑,因为自己从没在这种高档场所就过餐,之前在外面吃饭的经历也仅限于吃个面条米粉什么的,即使那样简单的事情他也还会闹出洋相来,不知道今天会是怎么混乱的局面,想到这儿他额上不禁冒出一层的冷汗。
“之隐,”凝雨感觉出他的不安,紧了紧手下的力量,“我们在包厢里用餐,就我们两个人,和在家里吃饭一样,你完全不必紧张,只要好好感受一下吃西餐的乐趣就好了,你不是说相信我们的眼睛吗!”
听她这么解释翟之隐心中的包袱果然放了下来,他不是信任她才跟她出来的吗,而且他们一下午都配合得很好,那么陌生的环境下他也没有胆怯,没有摔倒,有的只是沉醉,欣喜,欢愉呀!
“我没事的,只是一时不习惯罢了。”他勾起嘴角笑了笑,他现在要做的事就是相信凝雨,这个他做得到。
随着凝雨缓步穿行在西餐厅里,周围没有他以为的嘈杂喧闹,而是飘扬着柔和悠扬的小提琴曲,偶尔会有酒杯相碰的清脆玻璃声,刀叉切割食物的细小声音还有浅浅交谈的声音传到耳朵里,不过那都不会让他感到厌恶,反而产生一种兴奋好奇的感觉,原来这就是凝雨喜欢的地方!
直到进入包厢他才终于问了一句,“这里生意不好吗,好像没什么人似的。”
凝雨闻言掩嘴一笑,“哪里没人,都客满了呢!”
之隐脸色顿时漾起一抹浅红,呐呐道,“我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吧,不然……”
“没有,你放心吧,他们眼里只有他们爱的人,哪会注意别人呀!”说完凝雨才有所意识地瞥了之隐一眼,见他没有什么异样才转换话题道,“别管他们了,先坐下吧,这是椅子。”拉过他的手触碰上椅背的位置。
用餐的过程果然如冷凝雨说的,像在家里一样自在,因为凝雨的体贴与细腻不但没让他觉得丝毫别扭,反而觉得特别窝心。
她会细心地将各种餐具按他习惯的位置重新摆放一遍,耐心地告诉他如何区分繁杂的各式刀叉,手把手地教他怎样正确地切割牛排,并且还会主动给他讲述西餐的餐桌礼仪和一些她在美国时的有趣见闻,让翟之隐深切地体会到她努力帮他适应环境以及树立信心的良苦用心,从而也更加体会到了她知性温柔的一面。
他看不到,所以他不知道,自始至终凝雨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她为他摆餐具时的手一直在颤抖,她教他切牛排时脸蛋绯红得比水晶杯里的红酒更迷人,不过他却听到了她说出的一句话,一句让他差点没咬掉自己的舌头的话。
“之隐,我爱你!”
第十八章 退缩
冷凝雨的话让翟之隐讶异万分以至于端酒杯的手有一瞬间的失控,于是一片红色的液体就那么精准地溅落在了他蓝色的牛仔裤上。
她说什么,她爱他?这话让他不敢置信但却奇异地心跳加速,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女孩子如此直接地表白呀,居然还是这个以前不给自己好脸色看的大小姐!
她冰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微醺,这点足以让他质疑她这话的真实性,或许,这只是她借着酒精的刺激而随口说说的玩笑之语,完全不能当真,虽然他真的有那么一点期盼这句话是真的呀!
不过,像他这样的人,没有未来,没有前途,不拖累别人已经够不错的了,还奢望什么爱情呀,更别说像凝雨这种骄傲优秀的女孩给予的爱情了,那简直就是天方夜潭,太不可思议了。
“凝雨,你喝醉了!”他淡淡地说着,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不去理会心底暗暗涌动的莫名思绪。
半晌,对面人却没有回答。
“凝雨?”他侧耳唤了一声,莫非她已经醉倒了?
还是没有回应声,不过他听到了从对面隐约传来的不稳的呼吸声。
翟之隐有些担心地半直起腰,修长的手指隔着桌子探向对面。
……
最先触碰到的是她的发,如丝缎般冰凉柔滑,轻轻压下感觉出是她的头顶,她真是趴着的姿势,难道这一点点红酒也会让她醉倒吗?他奇怪至极。
指尖轻柔下滑,来到她饱满的额头,那里却散发着不同寻常的热度,这一碰让他心口不禁一窒,脑中有种不祥的感觉升起,顾不得那许多,他急忙起身摸索着绕到餐桌那边。
“凝雨,醒醒啊!”他一边呼唤一边找到她的手,手上娇嫩的皮肤果然也是反常的热,完全不似平常微凉的触感,这哪里是喝醉的表现,分明是发烧了呀!
有这一认知,翟之隐的脑子忽然嗡嗡作响,完全没有经验的他一时间呆在那里不能动弹,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温热的空气里飘散着食物的香味,此时却突然失去了原有温馨的感觉,只能让他呼吸紊乱,闷热难耐,不知何时,他的手心已满是汗水。
“之隐……爱你……”
飘忽的呢喃声像一枚重磅炸弹炸开在翟之隐混乱无助的心头,令他猛然一阵欣喜,赶忙扶住那瘦削的肩头道,“凝雨,你醒了!”
手下的人却没有其他动作,原来只是无意识的自语罢了。
翟之隐瞬间似跌进了冰窖,骤冷的温度让他的心一抽一抽地收紧,紧到发疼。
他能做什么,眼前一片漆黑,自己都不能自顾了,别说像常人一样送她去医院了,现在连怎么走出这间餐厅都是个问题,他这么无用,这么懦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生病却无法帮到她什么,她竟还说爱他,难道她真会爱上他这么个无用的人吗,会吗?
焦急混乱下的他完全没了主意,只是定定地立在凝雨身旁一个劲地责怪自己。
“之隐……是最棒的……”
迷迷糊糊间凝雨的声音又飘进耳中,清新如雨,透彻心扉,即使是无意识的言语也像一支最利的箭瞬间穿透了他心头盘根错节的网,正中他柔软的心房。
心蓦地一阵酸痛,但也让他终于幡然醒悟了,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胡思乱想,自怨自艾呢,他该做什么,该傻傻发呆吗,凝雨正在发高烧,正在等着他的帮助,他怎能自私地用这时间来做这些无聊的事,他一定要做些什么,即使只是小小的事情,他也一定要做!
强自镇定下来的之隐终于理清了自己的思绪,他第一步该做的就是通知叔叔,这时他才突然记起自己身上带着叔叔前几天送给他的一部手机,赶忙掏出来,摸索着按下快捷键“1”。
……
冰冷宽敞的病房,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瓶瓶罐罐乒乓作响,人来人往踢踢踏踏,翟之隐缩在门边背靠着墙壁不敢移动,也不敢出声,唯恐妨碍到医护人员的工作。
凝雨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没再胡言乱语,医生说她由于感冒引发了肺炎,要留院打点滴观察。
叔叔一路上没有多问,但他感觉得出叔叔的担心,除了说“对不起”,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自己好过些。
她是因为带他去湖边看芦花才感冒的,她的衣服那么单薄,她的手那么沁凉,他却没有考虑到她会感冒,没有给她半点照顾,还拉着她在凉风中奔跑,他果真是个只会给人带来麻烦的人!
“之隐,跟我出来一下!”冷仁杰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揽上他的肩。
翟之隐心中一惊,被动地跟着叔叔走出病房。
明晃晃的日光灯下,翟之隐的脸色有些苍白,薄薄的嘴唇紧张地抿着,像要接受审判的罪人,让冷仁杰心疼不已。
“凝雨已经在打点滴了,没事的,你别那么紧张,先坐下来吧!”冷仁杰轻压他的肩膀示意他下面是椅子。
两人都坐下来,长长的走廊里穿梭着急匆匆的人们,静坐的两人之间却是一片奇异的凝滞的气氛。
“凝雨,很喜欢你!”半晌冷仁杰发话了,突如其来的话题令翟之隐有些不知所措,他明明没有听到她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怎会有此一说?
“叔叔!”他呐呐地唤了一声,不知如何接下去。
“你知道她今天穿上了玫红色的裙子吗?”冷仁杰的声音居然有一丝丝笑意外加一丝丝欣喜,在别人看来这个话题不但有些跑题还有些无聊,但在冷仁杰看来,这却是个正中主题而且相当重要的话题,看看身旁的翟之隐果然是一脸茫然和无奈的表情,他觉得有必要把这话题进行下去。
“从自懂事以来,凝雨就从来没有穿过其他颜色的衣服,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是清一色的黑,她是一个认死理又自主性极强的孩子。”
翟之隐听得很认真,虽然他不明白颜色是什么,但他知道黑色,这个颜色伴随了他二十几年,他不想知道都不行,但是凝雨怎么会爱上这个颜色呢,太让他匪夷所思了。
“我也曾经给她买过各种颜色的衣裙,都是小女孩喜欢的,可是她偏偏碰都不碰,全塞进衣柜的角落,到最后塞不下了只好都给了管家的女儿,都是我这个当父亲的做得不够好,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才会造成她特立独行的性格呀!”说到这里冷仁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每每看到别人家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俏丽可爱的,他就会不自觉地想到凝雨,想像她若是这么打扮该有多么漂亮呀,虽然她穿黑色也无损于她高贵优美的气质,但这事在父亲心里还是成了一个难解的结。
“可是今天,她居然穿上了玫红色的裙子,很漂亮很漂亮,”说到这儿冷仁杰的声音有点难以自制地哽咽起来,一双温热结实的大手紧握住了之隐的手,“全是因为你呀,是你改变了凝雨,所以我敢肯定凝雨是喜欢你的,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欢,你知道吗!”
现下翟之隐心中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对凝雨产生如此大的影响,他一个目不视物的人,何德何能呀!
“你对她是什么感觉?是不是真的已经释然,完全放下以前的恩怨了,或许你也有些喜欢她了呢?”冷仁杰凝视他试探性地问,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小隐对凝雨应该是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的,如果他与凝雨真能发展成恋人,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翟之隐却是埋下头沉默不语。
他不否认他对往事已经释怀,也不否认他对现在的凝雨的喜欢,但那有什么意义呢,能改变什么事实呢,他终究还是个不完整的人,说喜欢就能给得了她幸福吗?说喜欢就能自私的霸占她吗?说喜欢就能配得上她吗?
“我会像对亲妹妹一样好好对她的。”最终他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的话,但是他只能这么说,只有这么说他才能打消自己蠢蠢欲动的念头,及时收住对她渐渐渴望的想法,她适合更优秀的男孩子。
“是吗!”冷仁杰盯着他有些恍惚的侧脸,淡淡地说了一句,他不相信自己会看走眼,但是他不想逼他承认,他明白他有顾虑,他知道他从来都是个负责任的孩子,现在,他需要的只是时间,理清自己情绪并勇于正视那份情绪的时间而已。
第十九章 凝雨的心思
凌晨时分,安静的病房里,翟之隐直直地坐在病床边,黑玛瑙般美丽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淡淡呼吸着的人,旁边还守着另一名冷家的佣人刘嫂。
点滴已经打完了,凝雨的烧也退了些,不再那么烫人了,不过还得继续留院治疗。
叔叔刚刚才回去休息,他没有跟他走,坚持要留下来等凝雨的烧完全退去。
“少爷,大小姐一时也不会醒来,你先躺一会儿吧,她醒来我叫你好吗?”刘嫂看着默默无语的翟之隐一脸的疲态于是好言相劝。
“我不累,”翟之隐摇摇头,然后半侧过脸来问道,“凝雨一直都没醒吗?是不是太久了?”
“我一直守在这里,没见她醒过,医生不是说她疲劳加虚弱会睡上一大觉吗,你就别太担心了,那边有沙发,我扶你过去休息一下吧!”
“我睡不着,刘嫂你若累了就眯一会儿吧!”翟之隐转回脸继续“盯”着悄无声息的凝雨,好像这么盯着她就会让她快点好起来。
刘嫂暗叹口气,没再说什么,很多年前她就在冷家做事了,对少爷情况也知道得不少,他当时被小姐虐待的事实还是她悄悄对老爷道明的,她对这个和善单纯孩子心中充满了怜爱,而且期盼他能找到一个会真心心疼他的人。
房间里又陷入之前的宁静,窗外夜色迷朦,月光黯淡,风也似乎吹得更加起劲了。
……
长睫轻颤,星眸渐启,一抹澄澈艳丽的华彩便随眼波流转开来。
婉若星辰的黑眸迫不急待地向周围搜寻,当视线隔着空气与一个身影相逢时,那双眼里仿佛瞬间绽放开两朵缤纷耀眼的烟花,他果然在这里,修长的手指焦虑地来回摩挲着折叠起来的银色手杖,黑玛瑙般的眸子茫然地瞪向她脸的方向,担忧的神色毫不怜惜地爬上了他的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没有出声,只是贪婪地看着他,他浓密有型的眉,他无奈却美丽的眼,他薄而淡色的唇,他方正坚毅的下巴,他温润如玉的手指……
他的一切一切,原来早在那么多年前就已经吸引着她了,只是那时她被嫉妒无知蒙蔽了双眼,根本没看清楚自己的心,非但如此还那样无情的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折磨他,直到得知那个真相,震惊过后,开始反思,开始一点一点剥开虚伪高傲的外壳,检视自己的内心,才发现,她竟然从一开始就爱着他的事实。
她多蠢钝呀,怎么在一切过后才恍然大悟,她对他的伤害现在已经成了不敢回忆的噩梦,虽然他说释然了,不想了,但她如何轻易解脱得开呀!
她恨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