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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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物语-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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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你和桃城都辛苦了,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吧?” 

“嘶。”专属于海堂的暗语,经过不二的破解,一声表示肯定,两声否定,三声代表没问题,四声就是有危险…… 

“已经跟手冢桑报告过了?这两天是不是都会常留在番所里?”不二关切地问。 

“前辈……” 

“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叫我前辈啦……我们年纪差不多啊。”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一本正经地管所有比他先进入番所的人叫前辈。 

“呃……不……不二桑,”海堂古铜色的脸上,出现了两片不自然的血色,“最近几次监察的目标似乎都是针对你的,请小心提防。”说完,朝不二欠了欠身。 

“诶?”没有等他作出反应,海堂的背影已经飞一般地消失在外廊尽头。 

一脸不解地推开手冢的房门,不二惊讶地发现了龙马和乾的身影。龙马看到他进来,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开心地张大了嘴。而与他们一桌相隔的房间主人,正埋首于一帖信函,连头也没有抬起来一下。 

“乾先生也在这里呢,晚饭后一起下棋,好吗?我可以让你一子哦。”脱下被淋湿的羽织,不二笑眯眯地走过去,完全没有在意自己湿漉漉的发梢和脸颊看上去略显狼狈。 

“喂,不二,在前辈面前那么嚣张可以吗。倒是你自己,不马上擦干头发会着凉的哦……”乾的医生口吻,总是在看到不二之后就自然流露出来。  


“哈啾!” 

手冢的视线离开了手里的纸页。“不二,过来。”低沉的唤,无可违拗。 

听话地坐到手冢身边的软垫上,一块手绢按上他的额头和鬓边的发,带着余留的体温,细细吸干冰冷的雨水。 

不二扬起脸便于手冢擦拭,一边捧起他面前的茶杯暖手。“手冢桑在跟乾先生讨论重要的事情么?我会不会打扰到你们?” 

“乾和越前只是来告别的。” 

告别……吗。接收到龙马的求救眼神,不二开始洞察手冢的脸一一大部分平静,些微的不悦,甚至还有一缕不易被察觉到的不安。皱眉,手冢的想法,真是永远也猜不透啊…… 

“乾,准备什么时候走?”手冢问道。伸手拨开不二额前的一缕湿发,也拂开他直直盯着自己的目光。这双沾了雨水的眸,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面前暖意融融的这一幕落在了龙马的眼中,他不敢相信地看向乾,后者却习以为常地啜了一口热茶。 

“明天一早。这两天,龙马给你们添麻烦了。” 

“啊。” 

“手冢桑……”不二看着龙马挫败的表情,满脸不忍地扯了扯手冢的衣袖。 

“越前,”手冢侧过眼,深思的眼睛直视龙马,“目前,我并没有收你为门下的打算。” 

“是。”龙马垂下脸,沉重地点了点头。 

“但是,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学武的话,我可以考虑暂时收你为预备队员。”手冢叹息,最终,他还是妥协了啊…… 

看向不二满脸的惊喜,他的眉头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跟着舒展开来。 

海棠带来的信笺,是从江户来的消息一一浅草神社,不二由美子,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信笺叠起,藏于袖中,手冢站起身,拉开房门走入外廊中。 

极目远望着江户的方向,穿过这风,这雨,这雪。 

由美子,八年,你到底向我隐瞒了什么? 


注: 
①建于公元1603年的二条城,是德川家康设于京都内的权利象征,是德川一族在京城内居住的地方。 
②公元1602年(庆长7年),德川家康下令改建的东西两座本愿寺,都位于京都城西,仅有几条路相隔的距离,两边的建筑呈现左右相反的设计。 
③京都的街道名。 

不二没有想到手冢会改变主意留下龙马。 

手冢决定的事情,一向是不会为别人所干涉。那么,是什么让他突然之间就换了想法呢?不二百思不得其解啊。 

在御池桥边送走乾的时候,不二发现他的表情也是带着疑虑的一一 

“不二,龙马就拜托你了。” 

“乾桑,对不起,虽然知道你很不放心,我还是任性地希望龙马能留在这里呢。”望着鸭川的宽阔河面,他的心情也跟着平缓的水流一起安定下来。 

“不二,你总是对我说抱歉。”乾笑得无奈。 

“乾桑,我把樱的故事告诉了龙马。” 

“不二……” 

“总该要让他知道,自己正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吧。”不二的语气很平静,也尽量地轻松。“在草堂第一次遇到龙马,他为了萍水相逢的我打算豁出自己的命。被这样真诚地对待了,我又怎么可以对他隐瞒呢。” 

“不二,那不是你的错,我也从来不认为你对我有任何亏欠。如果一定要说抱歉的话,那么这个人恐怕是我吧。” 

“乾桑,你责怪手冢桑留下龙马吗?” 

“呵呵,手冢啊……”乾抬头看天,似乎在回想着什么,“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情,恐怕从来都是正确的吧……那不二呢,你又为什么希望手冢收下龙马?这样好吗,师父有别的门生,就不能常常陪你练剑了哦。” 

“可是我觉得,和我比起来,龙马才比较适合留在他身边呢。” 

“不二!” 

看着乾愠怒的表情,不二轻轻笑了出来。“那个孩子有天生的正义感,拼命坚持自己的原则才走到这里。不管今后发生什么事,他都会继续坚强地活下去。而且手冢桑对他来说,是和爸爸一样重要的存在呢。所以……所以龙马君一定会好好守护着他的吧。是这样吧,乾桑?” 

乾摇头。面对眼前这个维持着笑容的人,他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来继续这个对话。反驳?理解?还是安慰呢…… 

不二啊,那对于你来说,手冢国光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呢?难道不是你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吗? 

带着没能说出口的话,乾道别了不二。站在木桥的另一岸,回过头发现不二朝他挥了挥手。 

“乾桑,要保重哦。”不二自言自语地说道。乾已经走远了,远到已经听不到他的嘱咐。和四年前一样,离开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送到最后一一 

手冢的城府,果然是深到连乾这样的人也摸不到底的吧。 

尽管如此,并没有打算要去刨根问底。手冢不说的,他就不问。猜得到就猜,至于猜不着的,就让它随风而去。 

所以当手冢把龙马全权交给了大石来教导,他也没有任何异议。手冢的考虑,总是比任何人都来得更周全,也更长远,所以他的命令,总是不容置疑的。即使不以武力使人臣服,大家也会自愿认可他的权威。跟着这样的人,应该会很省力,只要乖乖地去付诸行动,不必有任何多余的思考和提问。 

独自站在道场门口的不二,默默地看着屋子里的队员站成对战阵型一一整齐列成面对面的两排,跟着口令与对面的人同时挥剑,是一种用来训练出剑速度的练习。每次一声令下,就会发出成片的“啪啪啪”的敲打声,动作慢或者用力不集中的话,通常就会被震落手里的竹剑。从前乾担任监督的时候,动作不够标准或者不够迅速的人,就要被罚喝他亲自调制的药剂。 

可惜整个番队中不害怕这种惩罚的人,偏偏是他这个不用参加训练的异类。 

作为队内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不二周助,不经过手冢允许,是禁止参加团队练习的。他的练习对手只能有一个,就是下这道命令的本人。如果手冢不在,他就常常站在道场前面的门廊上面,就算不能加入,也至少把自己安置在离开人群和喧闹不远的地方。 

在如同军营一样的御城番所,像他这样总是不带刀剑,整日游手好闲的人,恐怕是个异类吧。带着天才之类的光环,重重传闻和事迹,再加上手冢在他身边周围画下的隔离圈,一般的队员很少有人敢随便接近。除了那个孩子…… 

“吓!” 

目光跟随一个很有气势的呼喝声,找到了角落里正在做挥剑练习的龙马。 

“眼睛不要看着剑,正视前方就可以了……手臂太过紧张了,放松一点……唔,刚才那一挥很好呢,加油……” 

他的身边,大石秀一郎双手抱胸,认真地关注着他的动作。 

大石是世界上最有耐心最负责的师匠了吧,即使面对基础不够扎实的新手,也会全力以赴地指导。龙马的身体条件非常适合练剑,这一点,恐怕他也已经注意到了。 

有这样一位温柔的老师,想必龙马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吧。 

“龙马,注意,看着前方,不要用眼睛,试试用感觉去来控制你的剑……” 

…… 

“不二,不准看剑,看前面!”一个冰冷的声线取代了大石的,回荡在他耳边。 

…… 

不二怔了一下。 

他看了看身后,只有空荡荡的长廊。 

…… 

“不二,不要去相信你的剑,剑士能够依赖的,只有自己!” 

…… 

一抹温暖的笑意浮上唇角。 

呐,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手冢。 

…… 

…… 

“不二,让你看前面,看着我做什么?”手冢沉下脸问道。 

正对着他的蓝色眼眸,辉映着叶落ち月①的日光和枫影,美得像一首诗。 

刚想张口说话的不二,乖乖地闭上了嘴。虽然今天的课才开始一刻时分,他已经觉得有点接不上力气,手里的竹剑也越来越沉了。前几天手心磨破的水泡,被乾上了药,又小心地包扎好了,但是伤口在新的摩擦之下,又开始疼得发麻。不二咬住了嘴唇,用力抬起剑柄。 

“呼一一”剑身生风,一记无比漂亮的挥断。 

看到手冢的嘴角满意地扬起,不二也跟着笑了。 

那一年,他十岁。 

那一年,中秋,他第一次看到诗词里的京都明月,升起在五重塔林立的天空里。清越的钟声,岚山的红枫,三味弦的歌谣,一切都像是不会破灭的梦境。似乎可以让他忘记远在大坂的故乡,忘记远在江户的姐姐,也忘记了裕太。 

“呐,手冢桑,你在做什么?”他好奇地看着手冢手里的小刀和木片。 

手冢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把凑近刀片的小脑袋挡到安全距离外。“以前看父亲做过一只,不知道能不能行。” 

不二瞪大了蓝眼睛,像变魔术一般,木片慢慢地变成了两片联接在一起的叶子,也像是一对奇特的翅膀。最后,把一根削得细细木杆塞进翅膀中间,手冢放下了刻刀。 

“完工了,要不要试试?” 

不二用力地点头。 

手冢把他缠绕着绷带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手掌中,握住木杆轻轻一搓,松开手之后,竹蜻蜓轻盈地旋转着,飞上天空…… 

“飞起来啦!” 


元和初年,中秋,京都。不二周助的旅程,开始,也结束。 


注: 
①叶落ち月,八月的和名。也称叶月。  


第六回 竹蜻蜓 完


之七 孤燕(前篇) 


庆长十年,二月二十九。他出生的那个长夜,没有月光。连日的大雨伴随着他的第一声啼哭嘎然而止,天守阁上方正空,浑沌散尽,星辰骤现。 

被一阵鸟鸣声惊醒的侍女们,看到一大群灰燕扑动翅膀飞过天空。丰臣家的城墙内,人们奔走相告,归巢的燕鸟带来喜讯,丰沃的平野之地,终于远离了天灾的威胁,平野川南岸的樱花在一夜之间盛开。 

抱起襁褓中小小的婴儿,一向精明强势的淀夫人①忍不住流下了悲伤的眼泪。 

这个早产的男婴,浑身洁白,如同一块美玉。在淀夫人的怀抱里,初次向这个世界睁开清亮纯蓝的眼眸,无比美丽的颜色,让她想起了初夏时节绽放在水边的燕子花。 

“这个孩子,就叫燕千代吧。”偷偷拭去眼角的湿润,淀夫人说道。 

“很美的名字呢,没有比它更适合这个孩子的乳名了。”京极夫人②凑近婴孩,细细地端赏着,“姐姐准备怎么处置这个孩子?” 

看到淀不说话,京极初也沉默了下来。她出家为尼,舍命维护德川与丰臣两家的和睦那是后事,这一年的初春,她仍是以京极家正室的身份拜访大坂城的。 

和姐姐的野心勃勃不同,初是一个温驯文静的妇人。膝下无子的她,一心为眼前这个孩子的命运忧虑不已。 

淀夫人的手指轻轻划过婴儿柔软清香的脸颊,操纵着大坂城内生杀大权的她,此刻竟然被动摇了。 

太阁③生前子息缘薄,两个儿子先后夭折,为了延续丰臣家的继承权,曾经收过众多的养子,但不是早早病故,便在战场不幸阵亡,只剩下秀次和秀明承欢膝下。文禄四年,五十七岁的太阁终于得到了第三个继承人一一身为侧室的淀殿生下的秀赖。为了替刚出生的嫡子除去夺位的威胁,太阁含泪下令赐死了担任关白的养子秀次,连同秀次的妻女也一并在三条河原斩首。却唯独留下了秀明的性命,只是褫夺其丰臣姓氏,贬为庶民。 

想必也是出于同样的恻隐之心吧……谁能够忍心毁灭那样美好的生命呢。 

在秀赖出生之前,她也是无比疼爱秀明这个孩子的。如果不是她生下了丰臣家唯一的继承人,秀明是可以继续在太阁大人的宠爱中生活下去的吧。如果今天出生的是个女婴,如果秀赖已经有了子嗣,恐怕她是不会违背太阁的意愿而轻起杀意的。 

也许她真的是老了,累了。换作是过去,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自己去同情可能威胁到秀赖的敌人。 

淀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阿初,你看,这个孩子长得真像秀明啊。”和秀明一样灵隽的额头,秀美的鼻尖,惹人爱怜的嘴唇,如弦月般发出莹白的光华。只有一双眼睛,遗传了母亲的明媚。 

燕姬,当年大坂城最美艳的舞姬,在秀次死去的那一年,跟着被贬为庶民的秀明和刚出生的女儿由美姬一起隐居遁世。一直视之为心腹大患的淀殿,在秀吉死后一直派人四处寻访,终于在和歌山城找到了他们的踪迹。 

被送到大坂府的时候,燕姬已经再度怀有身孕。五个月之后,这个提前降生的孩子,终结了他们一家与世无争的生活。 

“姐姐,秀明他生性随和,又胸无大志,对城主之位没有任何窥伺之心,姐姐不必那么担忧。”看到淀夫人流露出的不忍,淀知道该是求情的时候了。 

“阿初,血统之事,岂是那么简单的。即便他本人无继位之想,那些心怀叵测的旁人呢?日后利用此事挑起我丰臣家乱,不是没有可能的。” 

“那就让他们改名换姓,将秀明夫妇秘密安置于城内作为人质,孩子送到宫外抚养,就在姐姐眼皮底下,不是比哪里都来的安全吗?” 

淀夫人赞同地点了点头。知道秀明还生存于世的人,只有大野治长为首的几个近臣而已,只要将孩子和父母亲隔离,这个秘密就可以被永远地守护下去。这样一来,她也不必违背太阁保全秀明的意愿。  

转眼间,太阁大人已经去世七年了。 

这七年之间,时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太阁在世时还向丰臣家伏首称臣的德川家康,在关原合战中打败丰臣家武将石田三成,又在两年前一统天下,登上了征夷大将军的宝座,时时刻刻都想让丰臣家像那些大名一样臣服在他脚下。秀赖也从一国之君降格至一城之主,所辖只剩六十五万石。眼看太阁留下的丰功伟绩,就这样断送,在如此不堪的局势下,她顿感举步维艰,仿佛一下子老去了几十年一般。 

不知道还能为秀赖守护这座城到几时…… 

“姐姐,你看,燕千代笑了呢。”初说道。 

婴孩美丽的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向淀夫人伸出粉团一样的小手。低头看着孩子毫无敌意的笑脸,她主意已定了。 

就这样,按照淀夫人的计划,刚出生的燕千代和姐姐由美姬被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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