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仰着头把杯里的酒喝了,喝完举着酒杯再跟服务生要酒。
唐颖卓顾左右而言它:“少喝点吧,不是头疼呢么。”
“头疼不要紧……”
服务生倒完酒退到沙发椅背后面,明远盯着酒杯,说:“不是不想演么,怎么又答应演了?觉得余狂笑给的片酬一定比我给的多?”
“我不是演员,我和成标标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明远说,“标标这次拿三亿,全都捐圆氏基金会了,基金会的资产是我爸无权过问的资产……”
一提成标标唐颖卓就火:“成标标愿意给你洗钱,那是他的事儿,我还不到他一个零头呢,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可不想捐!”
明远说:“我不是在跟你谈钱的事。”
“那我就不明白了,那你在谈什么?你姓明,我姓唐,你爸和我妈离婚了。我们家唐宅是你爸推倒的吧?我们家院子是你女人强占的吧?你让你妈抽骨髓给我,大哥,那也是我妈呀!我不欠你的我!”
明远点点头,音乐声音越来越大,想说的话都不能说了,说了也听不见。唐颖卓眼睛有点发酸,竭力忍回去,一条胳膊搭在沙发背上,扭头看舞池。俊男靓女们随着音乐节奏加快而越发癫狂,服了兴奋剂的喝了洋酒的什么也没服没喝自来就二的都一个姿势跳甩头舞。激动过后唐颖卓忽然感到眼前的一切很恶心,自己很市侩,明远很遥远——本想等音乐声音降下来再和他说几句话缓和一下气氛,结果却等来了一身妖异性感的Lyn被众星捧月似的捧上舞池中央的小舞台。余狂笑等人回来了。
今晚的场子有Lyn在,成天王成了陪衬,171公分营养不良的成天王在她身边就是一黄瓜钮儿,常在迪厅里混的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规则再简单不过谁最性感谁就是大赢家,在学校里都忍不住穿连体衣的cos选手怎么会错过这种场合,明远的意思她真是百分之二百领会了,Lyn上去了,钢管舞没人看了,舞池人爆满了,音乐高/潮迭起。
明远端着酒杯站在远处欣赏着自己的女朋友,余狂笑和宋楚晋跟这里的人一比都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至于唐颖卓则是一个多余的存在。明远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Lyn的舞姿充满性/爱的暗示,细密的金发在灯光闪耀中散发致命的诱惑,这一瞬迪厅里所有的男人腰里的东西都直了。在明远身边,唐颖卓不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余狂笑抓住唐颖卓的胳膊:“颖卓,去哪儿?”
“出去抽根儿烟。”
人影交错,唐颖卓以最快的速度逃出舞场,逃出一层层的自动门,耳边重音越来越远,在门口买了包烟,走到步行街上。
本从车里出来,来到他身边:“唐少爷。”
唐颖卓揉揉酸涩的鼻子:“嗯。”
午夜过后,步行街上没什么人,肃静得很,与迪厅里形成强烈反差,长椅上坐着一个青年和一个老者,青年一根儿接一根儿地抽烟,老者长时间沉默着。
“他变了。”
本看看他,没说话。
唐颖卓又说:“我们都变了。”
本的眼角略略堆起鱼尾纹,皱纹里含着微笑。
唐颖卓似乎不是在聊天儿只是自言自语:“可是他完全变了。”
本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不知不觉的怎么都泪牛满面了,他接过来,一边揉搓着手帕,一边用袖子抹眼睛,他一直觉着手帕这东西是女人用的,接过来就算很给面子了,哭过之后的城市夜景就像刚下过一场雨,路灯度数好像都变大了,烟蒂很长,听人说过“烟抽头三口越活越长久”,没用半个小时一包烟还剩下两三支,夜色渐深,不夜城渐入佳境,身后走来一条长长的影子。
本站起来微微欠身:“少爷。”
唐颖卓正在点燃最后一根烟,动作嘎然而止,本来打算抽完这一根就回去的,多大事儿,还不就是一包烟的事儿,哭是因为体内毒素太多了该往外排排了,地上全烟头儿,再不走待会儿穿黄马甲的来罚款了,这是新城,二百打不住,至少三百吧,弄不好五百呢。
明远过来了。
——没常识。
本默默走了。
——这老头狡猾狡猾滴。
明远坐在身边。
——这伙计身上从来不带现钞,指望不上。
唐颖卓感觉浑身不自在,一大群穿黄马甲的正朝这边逼近,随时准备撒丫子。
明远看看他脚下那堆烟头:“这么闹心呢?”
“不是我说你怎么也跟出来了?我刚清静会儿。”唐颖卓假装特不耐烦,特想听他说没有你玩不起来之类的话。
明远猫腰把手绢捡起来看看,干的:“……头疼,出来透透气。”
——得了得了,别找借口了,就说你心里有愧得了,我又没说不让你弥补,你要是想弥补办法多着呢,就看你有没有这份儿心了,不知道我爱抽啥烟么,每天上课给我带两包来,不知道我爱看啥片儿么,把你和洋妞一起看的那个□□给我拷点儿来,不知道我到新城上课坐轻铁累得慌么,开你雷文顿包接包送,老师留作业啥的别让我每次都说你好么,自觉点直接写两份儿交上去,有事儿没事儿请我搓一顿儿喝酒敞亮儿点,咱俩之间就这样儿了,另外你泡你的妞儿别跟我这儿穷显摆,惹急了我也泡妞儿去,哭不死你小样儿的。
明远说:“你身体免疫力不行,以后别抽烟了。”
“你放心,我肯定死你前头,我爸就一短命,你爸那老头儿搞不好活一百呢。”
明远转过脸看看他,又说:“人都说儿子随妈……”
“扯淡去吧!你越来越像你爸怎么不说了?”
明远没说话,默默听着。
“……你神态和语气跟你爸一样一样的,你爷爷也就死得早吧,你爷爷要是还活着肯定也那样儿,我都不用猜,我和我爸不像是因为我从小没妈,叫做有娘生没娘养,我爸文绉绉的,家教好,我爷爷是大学教授,我奶奶家也是个,我们家祖辈上都是给官宦子弟当先生的,有的还给太子当过老师呢,战乱年代多少人家里都驻兵了,我们家有一块儿镏金大虎符,说是从薛仁贵那时候传下来的,团长一寻思,可不么,我们家姓唐,一千多年前是皇亲国戚,再看看我们家宅子确实有年头了,就没敢驻,带着兵连夜走了。”
明远笑了:“呵呵,这些你都从哪儿听的?”
“你不信?”
“你信么?”
唐颖卓憋不住乐了:“傻冒儿才信呢。”
明远还想往细里聊聊团长的事儿,突然唐颖卓给他使个眼色,声音压得特别低:“嗨嗨嗨~~待会儿我数仨数咱俩一起跑,你往东,我往西,甩掉他们之后在原地汇合,汇合时别冒失,离远了哨探一会儿再汇合,小心中埋伏。记住了,你往西。”
明远蹙眉问他:“怎么了?”
“还问呢!一、二、三!快跑!”
三个穿红马甲的人呈包围之势渐次向这边跑来,唐颖卓撒丫子神速,明远压根儿没听懂,刚明白过来就给人逮了个正着。
唐颖卓跑着跑着回头一瞅,怎么没人追上来,再往长椅那边一瞅,坏了,仨红马甲都把明远围起来了,有蹲在地上数烟头的,有拿着小本本假装做记录的,有一只手背着一只手指指点点训话的,老大一总裁就跟小学生似的无助地呆着,幸亏这会儿大街上没人,狗仔队都让成标标引到迪厅那边去了。
红马甲专在夜间巡逻比黄马甲狠多了,当夜班的不会点儿拳脚谁敢当夜班,眼神好得通灵,最会看人下菜碟儿,他左眼跳财,你右眼跳灾,不管你穿拖鞋的还是穿皮鞋的,兜里有多少钱一要一个准儿,像明远这样穿戴又是初犯罚两千算他们走眼了。
唐颖卓躲在自动贩卖机箱子后面偷看。本过去了。完了,红马甲一看他还带着随从,最少罚五千。弄不好那个数烟头的本意是一个烟头罚一千那么打算的,两万。
明远还四下里找唐颖卓呢,在那个角度根本看不见唐颖卓。
——看见还麻烦了呢。
本掏出钱夹开始点现钞了,不幸言中,点了二十张咔咔新的才把明远赎回来。
——不要太黑。
脑残总裁从小到大又乖又争气一星星污点都没有,今儿也算经历一回人生低谷。平时这帮大叔大婶罚完款还得训半个点才走呢,今儿罚得太脆了心里比过年还高兴,居然二话没说拿钱就撤了。看着红马甲走远,唐颖卓从自动贩卖机箱子后面大变活人。
刚经历完人生低谷的总裁大人坐在长椅上表情特郁闷,两万块钱干点什么不好,搓澡一年都够了,搓麻也够搓一阵子的了……
唐颖卓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拍拍他的肩膀说:“振作点,想想洋妞撞碎兰博那会儿。”
明远目光里带着火星:“你还说风凉话,要不是因为你怎么会这样?”
“我可告诉你怎么跑了啊!”
“我为什么要跑?又不是我扔的!”
其实刚才唐颖卓也设想过,他穿着西装跑起来是挺傻逼的,再说穿皮鞋也跑不快凶多吉少最后还得让人抓住,不如就在原地站着等着挨罚看着还从容点,再解释一下说这不是我扔的是我弟弟扔的,认罚两万,死要面子活受罪呗。
“反正钱对你来说只是数字概念,两万块钱又罚不穷你,你跟我急什么急。”唐颖卓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有点不落忍,也知道他是觉得冤枉了才急的不是因为点钱,最近张口闭口都离不开钱,真应了那句话没啥吆喝啥,钱字儿长嘴上了,回家关起门自己扇俩嘴巴。
沉默了一会儿,明远说:“走吧?”
“要回你回吧,我再坐会儿。”
明远站起来要走。
唐颖卓说:“再坐一会儿不行?”
明远回头说:“到车上去。”
“干嘛?”唐颖卓感觉他有什么用意似的,余光瞟了眼停在道旁的劳斯兰斯,玻璃贴挺黑的街上也没人干点啥挺方便的。
明远说:“不干嘛,在这儿傻坐着有什么意思。”
唐颖卓赖皮地笑着说:“你要说到车上保证有意思我马上跟你去。”
明远揽住他的肩小声说:“我车上有钢笔。”
“……”
“不行还有手档呢。”
“玩去吧你!”唐颖卓使劲儿撞开他,气哄哄地往前走,走着走着心里忍不住乐了。
本看见他们朝这边走过来,下车打招呼:“少爷,唐少爷。”
明远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本欠身说:“是。”
唐颖卓已经坐到副驾驶上了。
明远上车,降下车窗,又说:“有人来找我们就说没看见。”
“是。”
一脚油门冲出去,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马路跟自个儿家似的。
唐颖卓问:“去哪儿?”
“随便转转。”
唐颖卓有点不自然,手脚没地方放,把车窗打开,风大,又关上了。这时手机响了,明远和他互相看了一眼,他掏出来看看。
“谁?”明远问。
“余狂笑。”
“关了。”
“啊?”
明远一脚急刹车甩尾干脆利落地停在路边,把手机抢过去直接拔电池。唐颖卓看傻了,大哥,你跟我手机有仇啊……啊——明远扔了手机电池猛然搂过唐颖卓吻下去。
唐颖卓懵了半分钟,刚反应过来,抱住他饿鬼似的狂吮他舌头,这时明远的手机响了,响到第三遍明远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转过身去降下车窗,在车窗外面说了声:“Hi…”后面就听不太懂了。
——是Lyn。唐颖卓蹭蹭火辣辣的嘴角子,眨巴眨巴眼,看见挡风玻璃前面还真放着一支钢笔,拿起来摆弄摆弄,还是老式包尖的。
两分钟后,明远接完电话了。
唐颖卓问:“怎么着?”
“回去吧。”
“……”唐颖卓郁闷地转头看车外,感觉车子在启动,然后右转弯。
明远的声音更郁闷:“Lyn把脚崴了。”
专业走台模特穿运动鞋能把脚脖子崴了!真牛逼!
唐颖卓冷笑两声,没说什么,都特么的无语了。
不出所料迪厅门口一团乱麻,不一会儿看见Lyn被保镖护送到车上,关严车窗,潜伏的记者和狗仔队都冒出来拍照录像。
唐颖卓说:“你过去吧,我在这儿下车了。”
明远从车座下面给他捡起手机和电池,唐颖卓接过来说:“下次别拔我电池,要拔拔你自己的。”说着打开车门。
明远说:“没有下次了,对不起,我今天喝多了。”
唐颖卓身体一怔,扶着车门看着他,笑得特假:“呵呵,不用解释,本来也没干什么。”
明远沉默了一下,把车子开走。
唐颖卓站在树下郁闷了,浑身摸遍没有找到一根儿可以点燃的东西。
迪厅门前,劳斯兰斯停在百米之外电话遥控,余狂笑和宋楚晋忙里忙外,成标标顶着一个金黄色的大鸟巢终于也坐进了车里,绵绵开车先把他送走。唐颖卓把手机电池装上,给余狂笑回电话。
看见余狂笑一边接电话一边环顾四周:“哎呀颖卓,我一直在找你,出了点意外,咱们的人都要撤了,你上哪儿去了?”
“我刚溜达一圈,正往回走呢。”
余狂笑说:“等我把明董和Lyn送走了就过去接你,别乱跑了啊!”
余狂笑挂掉电话忙着把Lyn护送到劳斯兰斯里,明远从驾驶座上下来,上了后面座位,玻璃贴很黑隐约看见Lyn扑过去双手搂住明远,两人在车里打了一个长波儿。车开走。保镖上了后面的车。
唐颖卓已经来到余狂笑面前,看着那几台车朝广宇的方向去了:“Lyn不是崴脚了么?他们怎么不去医院?”
余狂笑说:“没啥大事儿,好像就是鞋跟儿断了。”
唐颖卓呆愣着被人塞上电影公司的商务车,周镇开车,宋楚晋坐在副驾驶。
车开出二百米,听见唐颖卓骂了句:“我艹!”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03 章
被送回家已经凌晨三点,唐颖卓把手机一关,想着明远打两遍手枪然后睡去。
知道明远一周都住院,唐颖卓上课的积极性也没了,早上一出家门总是忍不住想往医院跑,蹲在校门口好容易才抓个同学托人给带个假,亟不可待地跳上轻铁往医院去了,正值上班时间轻铁里都搽人肉粥了,最悲催的是光想着让同学给明远带假忘了给自己带假,纠结半天寻思着给高大胖打手机请个假,好么,高大胖关机,放羊了,乐得唐颖卓一道上净给老太太和小妹妹让座,老爷爷和小弟弟站着就装看不见。
正常工作日医院里人来人往,到了高间病房大楼人就唰一下都没影儿,电梯门打开,唐颖卓手里拿着鲜花出现在28楼,打远儿看见两个保镖站在门口,这么早就来了不可能,看来是昨晚回医院睡的,那昨晚他的车往广宇国际公寓那边去,肯定是送Lyn,也就是说现在Lyn不在病房。
刚想过去跟保镖问一句里面没什么人吧,没想到百叶窗是半开的,一看成标标在里面,明远拿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给电视换台,成标标端着个小碗拈着个小勺挨着他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喂他饭,搞得特像两口子。难道说成标标昨晚在这儿睡的?
——医院不让吧?
唐颖卓敲敲门,成标标放下碗勺出来开门,门一开,成标标愣了一下,很不情愿地说:“颖昨来了……”
明远听见了装没听见,继续无聊地给电视调台。
唐颖卓说:“成天王,你堵着门口我怎么进去?”
成标标没有让开的意思,回头问明远:“明董,临(您)今天接不接受探访啊?”
唐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