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你一来就忙。”
男人识相地闭上嘴,连一个打工妹都能用这种口气冲他说话,可见他在这儿把人都得罪光了。
厨房的门一开一关,张扬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他的一碗大馄饨。男人受宠若惊,刚要张嘴说什么,厨房的门又一开一关,夏菲菲端着餐盘朝他走来,餐盘上搁着六只蓝边大碗,碗里清一色全是大馄饨。
“扬扬,你这也太客气了,我只要一碗就够了,真的,一碗。”眼瞅着张扬把一碗碗大馄饨全摆到他跟前,男人处之泰然的脸上崩开一条裂缝。
“扬扬……”
张扬努了努嘴,示意男人趁热吃。张扬人也不走开,非要亲自看着男人咬下第一口。
汤料鲜美,馅料十足,男人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后发现到了其中的不同。再咬一口,男人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他笑得无比灿烂,双眼愈加明亮。放下手中的汤匙,看着张扬幸福满满地说:“香菇的。”
“评价一下。”张扬也坐下来,正对着大门,一眼就能瞧见停在门外的四个圈,TT典藏新款,才上市不久,车身簇新锃亮,无时不刻承受来自周遭各种羡慕妒嫉恨的目光。
“好吃。”
“还有呢?”
“好吃。”
“……”张扬收回目光,转而投向男人——面前的碗,一半已经被他扫进肚了,“猪!”
平心而论这不能怪卫炜,人家来了好一会儿了,被晾在那里饥肠辘辘等了大半天,肚皮鼓早震得地动山摇,再等下去冷板凳都能坐穿。
一碗香菇猪肉馅的馄饨三下五除二很快见了底,显然不能满足卫大帅哥的口腹之欲。只见他伸长胳膊又捞过一碗,当着店家主人的面也不客气,一口塞下一个,咬着馅料后忽而渐渐放慢了咀嚼速度。
“这是……虾仁馅的?”口中还含着半个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馄饨,卫炜用汤匙舀起一个向张扬求证。
张扬边点头,边取来一双筷子,依次点在另几只盛有馄饨的碗口上,一一报给卫炜听:“韭菜的、荠菜的、芹菜的、牛肉的……”卫炜心中陡升起不好预感,果然店家主人发难了,“炜哥,大家老同学,提钱伤感情,不如这样,这几碗馄饨是小店近期将要推出的新口味……的研发品,委屈老同学您每样都尝一遍,有什么不足需要改进的地方尽管提,甭跟兄弟客气,至于之前在我这儿赊欠的馄饨钱,咱哥们一场,兄弟我就既往不咎啦。”
卫炜一听差点没被馄饨呛死,惊愕地看着张扬说:“扬扬,这有点过了啊,你把我当什么了?”
“小白鼠呗。”夏菲菲答得那叫一个顺溜儿。
卫炜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前一颗颗个大饱满散发诱人香味的馄饨越看越没牛驼Q劬ζ疵爰烦隽降析憷幔土祷笆钡挠锲锏饕餐缸潘挡怀龅奈蘖Ω校骸把镅铩淮阏饷赐娑摹�
张扬笑嘻嘻地拍了拍他肩,眼珠子骨碌打转:“老同学您慢用,厨房还有点事,我就先失陪了。慢用、慢用。哎,有什么意见尽管讲,馄饨要是不够,你让菲菲跟我说,我立马给你添满。”语毕,给了卫炜一个潇洒的背影,张老板是头也不回。随后,厨房里传出一阵阵剁案板的声音,好比装潢队的冲击钻一样,一下下冲击着卫大总裁苦逼的心灵。
约莫过了一刻钟左右,小林推开厨房的门,半个身子在里面,半个身子在外面,一双眼睛在里面外面之间来回瞟,最后说:“他要求打包。”
张扬手起刀落一刀砍下一只鸡头,力道过猛,鸡头弹飞到地板上死不瞑目。张扬举着犹自滴血的菜刀,指着外面说:“打包,行!要让我知道他敢扔掉一个馄饨,老子就在他新买的四个圈上再画几个圈,见一次画一次!”
听了小林传达的口谕,卫大帅哥笑容可掬点头如捣蒜,暗中把皮带扣解开一格。
一旁忙着打包馄饨的夏菲菲忍不住嘀咕:“亏扬扬想得出来,多大岁数的人了还干涂鸦这种缺德事,幼稚!”
小林难得插嘴,表情特认真:“不,是红果果的仇富。卫总,您没事吧,您脸怎么一直在抽抽呢?”
卫炜接过打完包的馄饨,掂了掂分量,干咳一声说:“没事,吃多了,胃抽,回头嚼两片吗丁啉就行。”
卫白鼠走后一星期,张扬的馄饨店开始正式对外推出多种口味的馄饨,成效显著,反响不错,生意因此越来越火。如此一来,张扬和他的伙计着实忙得天昏地暗晕头转向,尤其是每天的外卖单子更是翻了一翻。不得已,张扬又聘来一名伙计,专负责外卖任务,好歹让小林喘上口气。
夏小妹不干了,哭着闹着要张扬也给她找个帮手。张扬掐指一算,觉得不妥。人力成本一高,收益就得下降,忙了这么半天到最后没钱可赚,还开什么店、做什么买卖呀。苦思冥想了两个晚上,张扬一咬牙,答应每月多给她两百块钱,此外,外送电话也不用她接了,夏小妹这才消停下来,没再提找帮手的事。
时间一晃过去大半个月,小小的铺子依旧门庭若市热火朝天。照理说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店家主人也该喜上眉梢乐乐呵呵才对。张扬却不然,这些天总是一副心事重重若有所思的样子。每当夜幕降临店铺打烊,他便坐在灶前的板凳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对着案板、餐台、冷柜,对着整个厨房的空间,以及偶尔散步打酱油的小强长吁短叹。
夏菲菲神秘兮兮把小林和阿丁拉到一边。阿丁就是那新来的伙计,也是一九零后,年纪应该比夏小妹还小点,他管夏菲菲叫“菲菲姐”。于是,菲菲姐就发话了,问两人:“我说,卫总最近有没有来过?”
阿丁初来乍到完全在状况外,顶着满脑袋问号:“谁呀?谁呀?”
菲菲姐暗自翻了个白眼,摸着阿丁的板寸头说:“我错了,这儿没你事,玩儿去吧。”
“哦。”瞧这孩子多听话。
小林接收到询问的目光,略微一想,果断点头:“有。”
夏菲菲疑惑:“我咋没瞧见?”
小林说:“没进来,叫了外卖。”
夏菲菲听不明白,人都来了还叫啥外卖啊。
小林补充,“在车里叫的,外卖。”
夏菲菲呆滞了几秒,猜卫大总裁一定是上次自告奋勇充当小白鼠,试吃完所有的馄饨后把脑子噎坏了。
3
3、3 。。。
3。
张扬到底在愁啥呢?原来是店里的进货环节遇上了点小麻烦。想啊,原本馅料食材只需猪肉和白菜,一个星期进两次货,回来往冰箱里一塞,占不了多大地方。自从推出花式馄饨后,那台老式冰箱可就指望不上了,为此张扬还特地购入一台大容量冰柜,什么鸡鸭鱼肉这个蔬那个菜全都一股脑儿往里丢,算是解决了存储问题。然而,还有个交通运输问题尚待解决。
张扬有辆电动车,没错就是小林跑外卖用的那辆,3公里内的外送全靠它。张扬每周两次上农产品批发市场进货也仰赖于它。娇小的两轮电动自行车饱受摧残,每每弄得一身腥臭不说,还得承受超负荷运载,亏得居然一次都没被交警看上过。即便如此,依然不能满足张老板愈加膨胀的需求量,出勤次数日益增加。进货间隔从一周两次上升到两天一次,方才能保证冰柜储量充足。这么一来势必劳心劳力,运营成本随之上涨,张老板自个儿也弄得心力憔悴。
以夏菲菲为首的打工小青年,两男一女,把张扬围起来好训一顿,说扬扬你这可不行,把身子骨搞垮了还想不想继续开馄饨店了?哪有你这样的!白天看店煮馄饨,晚上擀皮包馄饨,得了空就上批发市场溜达一圈,三天两头不睡觉真当自己是神仙哪!
张扬老老实实坐着,边挨训边点头,一点,再点,脑门都快磕到裤裆了。众人一瞧,得,哈喇子淌得一溜一溜。
要说还是小林这孩子有良心,平日里闷头干活,再苦再累也没听他抱怨过一声,这会儿又主动站出来,打算替张扬揽下这活儿。张扬心里感动嘴上不说,还恶声恶气回他:“没你的事,干你的活去!老子只付得起这点工资,再多没有,少给老子添乱。”
“我没说让你加我工资,就想帮忙。”小伙子抬头挺胸,反驳得不卑不亢。
张扬暴躁了,一甩抹布,气得横眉竖目,当场冲小林发飙:“帮忙,帮忙,你帮得过来吗你!当自己超人还是蝙蝠侠,能耐过人?无所不能?每天踩着我的电瓶车满大街溜达还嫌不够啊?以为进货是那么好玩的吗?就你这模样到了那边八成要被人狠宰一顿。”
“进货也得靠嘴皮子,讲究压价,成本价压下来了我们才能赚更大利润。老子千辛万苦在那儿混了个脸熟,遇事总讲三分情面,买卖才能衡定长远。你说你一毛头小子去那干嘛?万一要让别人坑了你,到最后还不是坑我头上,这不是添乱是啥!”
“年轻人做事就是不动脑子,头脑一热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老子要是和你一样头脑发热答应了你,这么点薪水还差你干这干那,若让别人知道了,老子在这儿也甭想混了,街坊邻里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老子啐死。”
小林最后是被夏菲菲硬拽出厨房的,不知道该说他死心眼还是缺心眼,他居然在张扬暴躁过后仍想坚持己见。夏菲菲实在看不下去,踮着脚尖揪他耳朵,半扯半拽把他拉出厨房,劈头就骂:“你怎么就不懂呢!看把扬扬气的。”小林是不太明白,为此还被张扬禁了足,一周内不许他进厨房。
夏菲菲站在水槽边踌躇半天,哀声央求张扬:“扬扬,就让小林进厨房吧,他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
张扬没搭理她,兀自往一个大脸盆里倒面粉,加水搅拌。
夏菲菲咬了咬嘴唇,心不甘情不愿把洗洁精掺进水槽的碗堆里,撩起袖管,拿过百洁布,最后绝望地看了一眼张扬:“其实小林也是出于一番好意,他的为人,扬扬你还不清楚么。”
“啪——”一大坨差不多成形的面团被人从脸盆扣到餐台,张扬拳掌齐发,卖力揉着面团,还是一声未吭。
夏菲菲绞着手里沾满洗洁精泡泡的百洁布,鼻子一吸一吸,听声音都快哭了:“扬扬,让小林进来吧,这么多碗我一个人洗不完啊……”
“阿丁呢?叫他来帮你。”张扬和完面团擀面皮,面皮擀得既簿又匀,不比外面用机器压出来的差。
“他不在。”
“又不在?这小子怎么老神出鬼没的,在干什么哪!”
“到隔壁街口的奶茶铺帮工去了。”
“身兼二职挺会赚钱哈!他这是嫌我给的工钱少了?”
“扬扬……”
“别替他求情,求也没用。”
“扬扬你忘了?阿丁还是因为店里人手不够结果你从隔壁街口奶茶铺硬挖过来的呢。”
“……”
“阿丁本来就是人家的人,不过是暂借过来帮忙的。”夏菲菲无奈地从洗洁精水里拿起一只碗,手握百洁布反复擦了一遍又一遍,眼角余光颇不安分瞟向张扬。
张扬显然把这茬给忘了,老脸微微泛红,埋头把擀成簿片的面皮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形,一叠叠摞起来。最后,张扬嘴里含糊不清不知说了句什么,只见夏小妹欢呼一声,扔下百洁布立时跑得没边没影。
没过几日,张扬不知从哪弄来一辆残疾人车,三轮电动带顶篷的,后座还挺宽敞,装载量远大于原来那辆小电瓶。为确保万一,张扬就连残疾人证、行驶证、准驾证都弄来了。万事俱备,只待出发。
这天天不亮,张扬就骑着弄来残专车上路了。直到日上三竿,馄饨店快开门营业了,馄饨店的老板却始终不见踪影。厨房里冷冷清清,听不到往日热闹的锅碗瓢盆声。夏菲菲点燃灶火,从冷柜里取出前一晚包好的馄饨,待水沸了下了一部分。小林正拿着抹布擦拭天井里的那些桌椅,每张桌子上都备好盐、醋、胡椒、辣酱等调味料,筷筒里插满一次性筷子,检查一遍,没有遗漏。
有人在外面大力敲门,小林忙跑去应门,一打开,门外站着阿丁,手里提着四杯豆浆,仰起脸微微斜着脖子问:“门怎么锁着?今天不开店了?”小林一侧身先把他让进来。夏菲菲端着三碗刚下好的馄饨从厨房出来:“先吃早饭吧,边吃边等扬扬。”
“扬扬怎么了?”阿丁插入麦管吸了一口豆浆,吐吐舌头,偷偷地和身边小林的那杯换了一下。拿错了,那杯没放糖,豆腥味重得要命。
“应该是进货去了,”夏菲菲往碗里倒醋,手一抖,倒多了,悄悄和小林面前的那碗换了一下,死性不改又重新倒,“可到现在还没回来,还等着他开店呢!当家的不在,这生意要怎么做呀!”
正说着,当家的来电话了。电话打到夏菲菲手机上,是个陌生的号码,响了老半天都没人接。等注意到有新来电时,没等接起来,铃声就突然断了。夏菲菲按下回拨,电话响了两声很快通了,那头接电话的那位一开口差点没把夏菲菲吓晕过去。
“您好,这里是XX派出所,请问有什么事需要帮助?……喂喂?请讲。喂?”
夏菲菲贴着话筒嘴巴一张一合,活像是条离了岸的鱼,面色惨淡,惊恐万状,连话也讲不利索,磕磕巴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我……那个……有电话……打我电话……”
那厢头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动静,乱糟糟的听得不甚清楚,随后有一个声音冲过来大喊:“菲菲,是我!”
“扬扬!”夏菲菲也叫起来,板凳上的另两人齐齐朝她看,“扬扬你人在哪儿啊?还回不回店啦?”
“这不在派出所么,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今天也甭开店了,就当给你们放假。”张扬的呼吸声传来,略有些粗重,声音也略微激动。
“那你打算放我们几天假?可别放太久啊!月底就快到了,还欠着我们薪水呢!”
这丫头!张扬暗地里磨牙,打定主意回去得好好治她,不像话!
“咳,放心,不会让你们做白工,”言归正传,张扬刻意压低声音交待正事,“去找‘喂喂’,他有法子把我早点弄出来。破地方连台冰柜都没有,老子在这儿无所谓,待多久都行,可老子刚进的货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喂喂”就是卫炜,过去两人关系铁的时候瞎起的别名。
“你自己干嘛不电话他呀?”丫头多嘴!
“老子都把电话打爆了TMD混蛋就是不接!”张扬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只听电话那头不时传来周围人的惊呼:“这位先生请冷静!请把电话放下!有话好好说!冷静!”
夏菲菲合上机盖,朝小林、阿丁耸了耸肩。放什么假呀!还不是得替他跑腿。小林已经起身走向那辆小电瓶了,三个人肯定骑不下,索性就让阿丁留下来看店,接个电话什么的,总之得告诉人家尤其是老顾客今儿店里不做买卖。
才刚入夏,便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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