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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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无道-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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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那兰质惠心的女子血溅当场,让颜傅想起了自己性格也是如此刚烈的妻子,总感觉到心中憋著一股怨气,不知不觉喝多了几杯,然後一口回绝了景非鸾的“好意”。
  
  跟著太监来到偏宫的厢房,发现四周环境清雅,也罢,他连外衣也不除,只脱了鞋子躺到床上,打算合眼养神,等天亮以後立即出宫。
  
  “殿下,请早点歇息。”炎毅说。
  
  正倚在床榻上的景非鸾没看他,良久才冒出一句话来:“今天是初几?”
  
  “十五。”炎毅答。
  
  景非鸾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然後命人更衣出殿。炎毅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後,两人走过养和殿迂回的长廊,再走下层层相连的石阶,来到後花园一处容树下。青石围成的圃,一棵茂盛的大树屹立中央,借月浓密的树桠,抬头能看到点点白光。
  
  景非鸾跪在花圃前,重重地磕了个响头,深深地凝视著那健壮的树干。
  
  “母後,孤来看你了。”景非鸾站起身後仰头说。
  
  晚风凄凄,此时的景非鸾,哪还见不久前的狂妄,他坐在花圃上,用手一根根地把杂草拔去。那狭长的凤眼里,已失去了往日的风情,剩下化不开的忧伤,和缕缕道不轻的思念和哀怨。
  
  炎毅在一旁看得难受,忍不住说:“殿下,夜里风大,还是早点回寝宫吧。”
  
  景非鸾摇摇头,说:“你先退下吧,孤想要陪陪母後。”
  
  炎毅只能遵命,无声无息的离去。
  
  “母後,儿臣已经厌倦了,若有朝一日这江山断送在儿臣的手中,母後你会怪罪儿臣吗?”景非鸾喃喃自语地问。
  
  他曾经立下誓言,有朝一日必亲自手刃那两个奸臣,夺回失去的尊严和权力。可这件事他在四年前就已经完成了,如今却发现,心中的恨意无法消除,他像是被诅咒的怨魂,永生永世无法得到安息。
  
  只要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往,没人知道,他有多憎恨这世上所有的一切。
  
  然而,这一切里也包括他自己。
  
  颜傅起了个大早急忙出宫,他匆匆赶回府邸中,府中的下人全是景非鸾赏赐的,除了那个由故乡带来的管家。已对这个王朝和君主彻底失望,吩咐管家只收拾一些盘缠和衣裳,然後随他一起上路。
  
  打算星夜兼程赶回乡,带上家人一起找个清净的地方落脚,再开个茶栈做闲云野鹤。即使满腹经纶无用武之地,颜傅也认命了,要怪只怪自己生不逢时,偏偏遇到那麽一个昏君。
  
  年迈的管家只是楞了下,便照了他的吩咐行事,官场如战场,少爷这样做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
  
  一人一个包袱,外加一匹骏马,所带的东西和他们来时那麽少,只是那时的满腔热诚,到了今日只剩下惆怅和茫然。天刚蒙蒙亮,马蹄踏在街道上格外响亮,想不到这时辰除了他们,还有迎面而来的马车。
  
  在相互经过时,马车的窗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撩了起来,一名女子探出头来,清丽的容颜上写满震惊。
  
  “夫君?”马车上的女子惊讶地唤。
  
  石板道,青砖墙,灰瓦檐,就这样定格在这一刻。颜傅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张熟悉无比的脸,顿时拉紧了马僵,一个青衣孩童也探出了头,惊喜又兴奋地大喊爹爹。
  
  “娘子,倪儿…你们怎麽会来都城?”颜傅立刻下马问。
  
  此时一个穿著宦官服的太监从马车後走出来,尊敬地躬腰道:“奉大王旨意,颜侍郎上任这段日子以来,刻苦勤勉废寝忘食,大王不忍心见到大人日夜操劳,却独居都城无亲人陪伴,特命奴才前往夷州,将夫人和小少爷接来,以解大人後顾之忧。”
  
  听太监念完这一长串话,颜傅原本见到亲人的喜悦顿时消散,只剩下一片无言的苍白。
  
  从此他的後顾之忧,便紧紧地捏在了景非鸾的手心里。
  
  金銮殿上,早朝从每日改成了三日,如今又改成了五日一次,若不是是集体大臣跪殿上柬,恐怕又会被推迟为十日一次。即使这样,每当上朝时景非鸾仍哈欠连连,经常听著大臣们的上奏便睡了过去。
  
  “大王。”在王位旁的太监轻唤道。
  
  景非鸾慢慢地张开了眼皮,便看到满朝大臣都在看著自己,於是不紧不慢地坐直身子:“何事?”
  
  “禀大王,四王爷已奉王命回都城,正在殿外等候召见。”一旁的太监说。
  
  看到景非鸾点点头,那太监便挺直腰竿,拉高声音呼道:“宣四王爷上殿。”
  
  早在多年以前,王淮和张兴把持朝纲之时,好几位王子陆陆续续被陷害,其中更有些是惨死在狱中或是边疆,如今堂堂浩大的炎国,身上流著直属王室血脉的,只剩下景非鸾和这个之前被贬到偏地却逃过追杀的四王子。
  
  景非暮立於堂皇庄严的大殿之上,一身浅蓝长衫已经洗得泛著寒酸的白,黑发却丝丝不苟地束起。他眉目明朗,淡淡然的微笑蒙上一层道不明的妥协和温暖,轩昂地接受所有人打量和探究的眼光。
  
  “嗯,四皇兄常年在外奔波辛苦了,先暂且住在宫中修养吧,等孤下旨将王府建好再作打算。”景非鸾淡淡地道。
  
  “多谢大王。”景非暮却不被他的冷漠影响,也淡淡地半跪谢恩。
  
  退朝後,颜傅刚跨出殿门,就被一个太监上前截住了。
  
  “大人,殿下有请。”
  
  宽广梨木屏风上,是一片空洞的白布,景非鸾捻著笔,一点一滴的墨痕在笔尖下诞生。扫了进门跪安颜傅的一眼,又转过头继续作画,养和殿里沈淀在一片寂静中。时间从晌午慢慢爬到了午後,夕阳的余光穿透层层的珠帘,洒在了两人的身上。
  
  此时正在作画的景非鸾,浑身散发著一股安详的气息,少了那点阴狠的眼眸,竟有点像是风度翩翩才子。最让颜傅意外的,是他笔下渐渐生成的山河图,那一笔一画蕴含著雄壮辽阔,若不是亲眼所见,怎麽也不敢相信这一幅鬼斧神工的作品出自於他之手。
  
  “爱卿,你怎麽还跪著呢?快快起来。”景非鸾停下了笔,仿佛才刚想起他还在似的。
  
  “没大王吩咐,微臣不敢擅自起身。”颜傅僵硬地道。
  
  “来。”景非鸾拉过他的手,就把笔放了上去:“画已经作好了,爱卿就帮孤在上面题一首词吧。”
  
  今时不同往日,景非鸾虽然从未说出威胁的话来,可颜傅从前的清高菱角被磨去不少,甚至变得有点儿小心翼翼。
  
  若是换了平时,能在这样一幅绝对会流传千古的作品上题字,是何等快意之事。可是到了现在,他心里都在思量景非鸾又有什麽诡计,满腹经纶早抛到了云霄之外,硬是挤不出一点头绪来。
  
  “怎麽了?难道孤的画就如此不堪,配不上爱卿的题字麽?”景非鸾突然从身後环抱住他的腰,然後贴近问。
  
  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颈後,颜傅不由地手一颤,若非及时移开笔,只怕是硬生生毁了这一幅画。
  
  “既然孤已经做到了答应你的事,爱卿是不是也要兑现当初的诺言?”景非鸾问。
  
  颜傅点点头,任他继续抱著自己的腰:“殿下既然已经将四王爷请回朝,那麽微臣便该如当日所诺,答应殿下任何要求。”
  
  为了还故人一个人情,颜傅这次算是豁出去了,哪怕是景非鸾要毁了他的一世清白。
  
  可景非鸾只是轻笑了下,放开了抱住他的手:“那麽你听好了,孤要你在这屏风上题一首词。”
  
  就那麽简单?颜傅顿时怔了怔。
  
  “当然,必须是一首旷世古今的词,有问题吗?”景非鸾问。
  
  “回殿下,当然没有。”颜傅连忙答。
  
  看著景非鸾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颜傅也觉得刚才太过急切,顿时有点窘迫地垂下眼。
  
  金色的夕阳犹如一截长长的丝绸水袖,穿过珠帘徐徐流淌,看著那被染上金辉的睫毛,一根根乖巧的黏在他脸上那样好看。景非鸾端起早已冷掉的茶,放在唇边抿了一口,不著痕迹地掩饰著心中忽然的萌动。
  
  “爱卿不必过於急切,这词要好好想,以後孤要把屏风放在床边,夜夜对著爱卿的墨宝入睡。”景非鸾似笑非笑地道。
  
  看著他邪气流溢的嘴角,颜傅顿时有种错觉,仿佛刚才站在屏风前执笔作画的是另有其人。




第六章

  君王果然无戏言,颜傅前脚刚回到府邸,後脚便有宫里的人将屏风送到,那阴阳怪气的太监走时还不忘特意提醒,请大人一定要用心,莫辜负了大王的期待。
  
  柳意意走入厅堂,看到那麽一幅巨大的屏风时,不由惊讶了一下。
  
  “夫君,这是画是出自哪位名家的手笔,真是气势非凡。”素来喜爱诗画柳意意好奇问。
  
  见到爱妻眼睛发光的模样,颜傅揽过她的肩苦笑道:“出自当朝君主。”
  
  柳意意果然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颜傅猜得没错,因荒淫无道而臭名远扬的君王,谁又能想到会画出如此气吞山河的作品。
  
  “爹爹!”十岁的颜倪抱著个一竹腾编织的圆球跑进来,兴匆匆地扯住他的衣角道:“倪儿已经照爹爹的话,乖乖默写完十篇文赋,爹爹陪倪儿去玩吧。”
  
  颜傅看著聪明伶俐的儿子,宠溺地拍了下他的头:“喊你娘陪吧,爹爹还要公务要处理。”
  
  颜倪瘪著嘴,委委屈屈地看著他。
  
  “倪儿乖,别妨著你爹爹办正事,娘陪你玩好不好?”柳意意弯著腰问。
  
  见到儿子还是不甚高兴,她又说:“要不这样,等下娘亲自下厨房,蒸一条你最喜欢吃的桂花鱼好不好?”
  
  到底还是童心未泯的孩子,一听到吃便乐开了怀。颜傅看著那一大一小牵著手走去,没一会厅外便传来阵阵银铃般的笑声,仿佛连最後一抹夕阳都充满温馨。
  
  纵使壮志未酬又如何,有此娇妻与爱子,此生不悔。
  
  勾起一抹笑,不知是苦是甘,命人送上文房四宝,大笔一挥而过,将先前在王宫里的闷在胸口忿忿一泻如墨。
  
  横卧苍穹渡北塞,连绵乾坤三千里,一叶落絮沿江下,欲将芬芳填东海。
  
  景非鸾的指尖在龙飞凤舞的墨文上滑过,然後问:“炎毅,你认为此诗如何?”
  
  炎毅只专心於武学,对这些文绉绉的诗词根本不甚了解:“殿下,末将只觉得这诗很有气派。”
  
  “有你这样形容的麽?这诗确实是好诗,称得上豪情万丈。”景非鸾却蹙起眉头,顿了顿才说:“可惜,这後面两句,带了著点怀才不遇的悲叹。”
  
  炎毅眨了两下眼,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景非鸾也不指望他能理解,叹了口气说:“这个颜傅,他始终心有不甘,上次不是叫你查过他的家世吗?去把所有的文案拿来。”
   
  那屏风刚送进宫不久,便换来一道王旨:拜颜傅为太傅,位列三公正一品,奉如师,君前免叩拜之礼,经邦弘化。
  
  柳意意还是第一次见到夫君这副模样,颤抖的双手捧著王旨,跪在地上久久不起,虽然表情仍算淡定,但那微红的眼眶已经出卖了他。
  
  颜傅家里世代为师,父亲和上几位祖父也都是太傅,若是朝纲稳定,按理说他应该在十八岁进宫辅佐太子。可上一代君王驾崩得早,留下幼主难以掌控大局,才使得奸臣横行霍乱,连颜傅的父亲也被贬官削爵,最後落得郁郁而终的下场。
  
  如今这一道旨意,不管景非鸾是出自什麽心意,却是还了颜家一个公道,也解了颜傅之父的遗恨。
  
  “夫君,公公已经走了,快起来吧。”柳意意扶起他说。
  
  “嗯。”颜傅点点头,忽然想起什麽道:“快,帮我更衣,我要亲自进宫谢恩。”
  
  柳意意看著他有点激动的样子笑了:“你瞧瞧,天都快黑了,别说现在进宫不合适,哪怕是你想进,宫门也已经早关了。”
  
  颜傅抬起头,果然天色已经灰蒙蒙一片,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跟著笑了。
  
  自从柳意意来到都城一个多月,总感觉到颜傅心里有事,仿佛总是在强颜欢笑,今天看著他那衷心的笑容,终於也松了一口气。
  
  红木架上放满一本本排列好的书,中间横放著另外一幅满青竹的屏风,隔开了书房和休息用的小榻间。景非鸾托住下颚,用笔漫不经心地在宣纸上乱涂,听到推门声传来,他才精神一振地坐直身子。
  
  “先生,你来啦。”景非鸾带著笑问。
  
  颜傅就不明白了,一声堂堂正正的先生出自他的口,怎麽就总带了点妖娆和暧昧的味道。书房里早已准备好两张桌子,景非鸾已在另一张书案前坐著,他便走到相隔不远另一张书案前,把用了一番心思挑选的书籍放到上面。
  
  因为不知道景非鸾的程度到哪里,颜傅特意拿了几本难度都不同的教材。
  
  “先生,今天要学什麽?”景非鸾走过来动手翻起他放在桌上的书。
  
  “殿下,请回去坐好。”颜傅板起脸道。
  
  没想到这个太傅上任第一天就端起了架子来了,看著他一板一眼的模样甚是有趣,景非鸾忍不住笑了一声。
  
  颜傅蹙起眉头看著他:“既然殿下已经拜我为师,难道就不该遵从师礼?”
  
  “该该该。”景非鸾边笑边把书全部抱了回去,不久便开始挑剔起来:“论语,易经,史记……先生,你拿来的都是些什麽书,光看书名就很闷呢。”
  
  颜傅意外地道:“殿下一本都不曾看过?”
  
  景非鸾老实地摇摇头,颜傅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凡是读书之人,这论语和易经便是入门必学,连自己十岁孩子也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那敢问殿下,您最常看的是什麽书?”颜傅问。
  
  景非鸾把书全放下,又欺近了他身旁:“先生,你真的想知道?”
  
  颜傅未答,只是端起茶盏,刻意用手肘隔开两人距离。
  
  “好吧,孤说出来先生可不准生气。”景非鸾再靠近了点,带著坏笑说:“是…春宫图。”
  
  “咳!咳咳!”颜傅忍住差点喷口而出的茶水,硬是被呛了下,斥责道:“殿下,你怎麽能在臣面前说如此有违师礼的话,难道连道德经上所述的为人之礼为君之礼你都忘了?”
  
  景非鸾无辜地耸耸肩:“道德经是什麽?”
  
  认为他是故意为难,颜傅黑了脸,“啪”地一声放下茶盏:“既然殿下连道德经都不知道,那麽臣明日再来,希望殿下在今天把臣带来的书本都抄一遍,臣明天会仔细检查。”
  
  “什麽?”景非鸾不可置信的大叫。
  
  “臣既然身为太傅,便有责任教导殿下和催督殿下,难道不对?”看著景非鸾为难的点点,他才起身说:“今日先到此为止,臣告退。”
  
  一本两本三本四本五本……
  
  景非鸾每数一下便在心里咒骂一声。好一个颜傅,给他三分颜色还真开起染坊来了,得!他奉陪到底。
  
  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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