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胡伯执着她的手,将她修长漂亮的手印在凸出的壁画上轻轻一抹,再把她沾有积尘的手指翻过来。“公主觉得,这是新刻的痕迹吗?就算灰尘可以作假,可公主刚刚以手触画,那样的触感是新刻壁画所能有的吗?”
的确,时日长久的壁画雕刻的线条摸上去要柔和圆润得多。如是新刻,触手生涩,区别显而易见。
姬夏夏咬着唇:“可……我的父亲怎么会骗我?”从她记事起,姬掘突便是最为疼爱她的父亲,他教她骑马射箭,兴之所致,还会亲自教她认字。在她小时,姬掘突还会带着她与臣下议事,就算她顽皮把案上的竹简弄得乱七八糟父亲也从不生气。而她的两个同胞弟弟,不管是太子寤生还是公子叔段,都从来没有过这等待遇。
灯光照映下,姬夏夏细小雪白的牙齿把嫣红的唇瓣咬得青白,因而显得她清澈湿润的大眼睛格外迷惘。
自懂事起,姬夏夏对父亲的话从来都是深信不疑,虽然姬胡伯的长相气度与她想像中的那个刺杀祖父的无耻之徒相去甚远,但却从没怀疑过父亲会欺骗自己。然而这天晚上,姬胡伯所说的镐京之乱与姬掘突的说法相差何止万里!
姬胡伯轻轻一叹,他在大婚当天就看出姬夏夏来意不善。这个小公主太过单纯直爽,心里的爱恨全都明明白白写在眼里。以他的阅历,自然明白姬掘突的意图野心,但他的小夫人,他实在不忍心让她这么小便窥探到这世间的人性丑恶。因此他撒了谎:“大概是郑君误听了传言。”
姬夏夏也很满意他这个说法,点头道:“肯定是。国君,不如把这四幅图绘在兽皮上,我再亲自修书一封,解释误会。父亲曾和我说过,其实如非得已,他也不想和胡国开战。只要误会解除,胡国与郑国就能真正缔结盟约,互不侵犯,永世和平。”
姬胡伯微笑道:“就依公主所言。”胡国只是一个小国,真要与郑国开战,是决不会讨到好的。作为胡国的国君,姬胡伯很明白这一点。更何况郑桓公于他的确有救命之恩,两国若能达成联盟,那真是再好不过。
姬夏夏扯住姬胡伯衣袖,催促道:“那就请国君赶紧下令,尽快把图绘好。”姬胡伯竟然不是仇人,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呢?
姬胡伯含笑说道:“公主此时好像很开心呢。”
姬夏夏小脸一红:“当然开心啦。因为再也不必寝食难安,心事重重。”
姬胡伯佯装不解:“倘若公主认定我就是仇人,一心一意报仇就是,又何必寝食难安,心事重重?”
姬夏夏一向直爽,闻言脱口道:“可你也是我的郎君。”话刚出口,便觉失言。想到这十多天来,姬胡伯何曾把她当夫人看待?不禁恨恨地扭过头去。
姬胡伯却已动容,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柔声道:“大婚当天公主突然昏厥,也是因此?”
姬夏夏再是性格直爽,这时也是红透耳根。
这时听姬胡伯提起,姬夏夏既又羞愤又尴尬,挣脱姬胡伯双臂,颤声道:“怎么?国君又想羞辱于我?”
新婚当日留她一人独守空房,第二天围猎时先是在宫人面前与她亲热,后又绝然弃她而去,对于心高气傲的她而言,不啻为奇耻大辱。
“公主请息怒。”姬胡伯冲她微微一揖,知她还在怪他新婚当日绝情,轻叹,“当日若不是公主先让我退兵,我又怎会弃公主而去?”
不止新婚当天如此,第二日围猎也是如此。
姬夏夏轻咬嘴唇,倔强地仰视姬胡伯:“如果现在我还是那句话呢?”十五岁的她背负了父亲所给予的使命及郑国的重担,而她,必须完成。她现在所期待的,就是在图和信送到父亲手里后,疼爱她的父亲会消除过往的误会,而让她做胡君单纯的联姻夫人。
姬胡伯轻笑出声,并不答话,忽然伸臂。姬夏夏只觉脚下蓦地一空,整个人已被他凌空抱起。事发突然,姬夏夏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本能地伸手抱住他的脖颈。
“你要抱我去哪里?”姬夏夏见他健步如飞,心中忐忑。
姬胡伯脚下不停:“你是我的夫人,你说我会抱你去哪里?”
“喂,你还没回答我,如果我还是让你撤军你怎么答?”
姬胡伯不理她,任她又捶又踢,知恩殿里值守的宫人想笑又不敢笑,纷纷低头。
出了知恩殿,从密道返回寝宫内殿,姬胡伯把她放在床榻上:“今晚由我来伺候你就寝。”
姬夏夏瞪大眼:“你,伺候我?”
“对,今晚我伺候你。”姬胡伯肯定,伸手去解她衣带。
姬夏夏这才惊觉男女有别,一声尖叫:“我自己来就好。”
姬胡伯手上一顿,唇角噙笑:“你确定?”
“确定。”姬夏夏紧紧护住衣带,重重点头。
“那就请公主宽衣解带吧。”姬胡伯收回手,坐在榻侧好整以暇。
“你……请国君先回自己寝宫。”姬夏夏哪里敢当着他的面脱衣服?尽管名义上两个人是夫妻,但实际上跟陌生人也相差无几。
姬胡伯剑眉上挑:“这里便是我的寝殿。”
姬夏夏脑子里“轰”地一声,就算她再神经大条,这时也明白姬胡伯话里的真正含义。这些天姬胡伯冷落她,她怨恨。但真到了这一刻,却又慌乱不知所措。
出嫁前曾有老宫女教导她如何做新妇,那些让人耳热心跳的话此时在心里想起,更是叫她紧张得手脚发抖。
姬胡伯见她两只手只是紧攥着衣带,没施脂粉的脸上红得快滴出血来,因为窘迫就好像要马上哭出来一样,心中一软,不忍再捉弄她。俯身把她搂在怀里,柔声道:“公主的闺名可是叫夏夏?”
姬夏夏被他成功转移注意力,惊“咦”一声:“你怎么知道?”
姬胡伯笑起来:“我不但知道公主的闺名,还知道公主从小善骑射,精乐舞。民间传言,哪国娶了公主,就等于娶回一座宝藏。”
姬夏夏嘟起嘴:“我不信。我要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你会一直这么冷落你的宝藏?”
姬胡伯两手在她背上缓缓游移,眸色渐深,压低嗓音道:“所以,今晚我给公主好好陪罪可好?”
姬夏夏但觉他两手所经之处麻酥酥一片,让人既害怕又渴望不要停下。这陌生又愉悦的感觉让她心跳如擂又口干舌燥。想起晚上知恩殿的事,忍不住又说了一句马上就后悔的蠢话:“国君不是答应我要令人在兽皮上绘画的吗?”
但姬胡伯这一次并没生气,而是低笑着答:“来日方长,明日再下令也不迟。”
“可是……”姬夏夏试图没话找话。
“我的傻夫人。”姬胡伯低头吻住她的小嘴,“这么晚了,你还想着要我去让人传唤臣下,做一个我行我素不知体贴臣下的国君?”
姬夏夏睁大眼睛,看进他灿若星辰的黑色眼眸,也看见自己从不曾有过的,温柔如水的面容。她迷迷糊糊地想,一个人的眼睛怎么能这么好看?
“夏夏,夏夏……”在最缠绵的时刻,姬胡伯这样深情地唤她。
很多个夜晚,姬夏夏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醒来,对上他俊朗的睡颜,便可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将与她相伴终身最重要的人。
也许,比父亲还要重要。
“桓公救难图”兽皮画直费了足足一个月的功夫才完成,由姬胡伯亲自动手。他的理由是:“这样才能显示我,及整个胡国的诚意。”
身为一国君主,姬胡伯整日政务缠身,但他每天都必然抽出半个时辰来绘图,绘图时必让姬夏夏陪在身旁。大多数时候,姬胡伯都会把她抱在膝盖上,亲握住她的手一起描绘。除了与臣下议事,其他时候国君都会和夫人形影不离,其他美人姬妾再无机会接近国君。
国君对夫人的盛宠很快传遍宫闱,也传入朝野。接着便有臣子上疏,先是把国君与夫人的感情喻为“琴瑟相谐,乃姻国之大幸”,后又话题一转,“然盛宠过之,必有忧患。色倾人国,自古有之。夏因妹喜而亡,商因妲己而丧,幽王因博褒姒一笑而误国,国君宜鉴前朝得失,免遭亡国之恨。”
姬胡伯收到上疏后,既不驳斥,也不赞同,只是一笑置之,行事依旧。臣下唯有叹息。
“桓公救难图”及姬夏夏的亲笔信自信使送往郑国后,姬夏夏便每日掰着指头计算信使行程。她确定父亲会同意她在信中所说的“胡郑两国结盟,永世和平”,却又每日心跳加速,坐卧不安。
两天后,姬胡伯从前殿议事回宫,给姬夏夏带来姬掘突的绢帛回信。
果不其然,姬掘突不但欣然接受女儿的提议,连结盟的日期及地址都已拟定好,只等姬胡伯应允。
姬夏夏满面欣喜,抬头时却正撞上姬胡伯沉思探究的神色。姬夏夏一怔:“国君不高兴么?”
☆、被湮没的历史(六)
姬胡伯唇边浮起淡淡笑意:“不,我怎么会不高兴?以胡国这样的弹丸小国能与郑国这样的大国结为同盟之国,正是无数小国梦寐以求的好事。”
“那我为什么觉得国君其实并不开心?”姬夏夏伸指抚上姬胡伯的眉眼,“国君心里想什么能否告诉夏夏?”
“夏夏。”姬胡伯捉住她的手指,因为喜欢骑马射箭,并不像宫中的美人柔软细腻,但他却很喜欢,尤其喜欢她拉弓时所展现出来的力量之美。微一用力,便将她拉入怀中:“我心里,只想着夏夏。”
信使回来见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国君,小人差点命丧郑国。”想是情形危急,说这话时仍是手脚发颤。
原来姬掘突接见信使时,听闻是女儿送来的书信时还很高兴,令上大夫关思其念信。哪知信未念完,姬掘突便一把夺过书信并扔在地上,暴跳如雷,喝令左右将胡国信使乱棍击毙。
自古有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的规定,又何况是联姻之国?信使原以为这是一趟美差,结果却是丧身之祸,当即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关思其在一旁试图劝阻,结果反遭姬掘突喝斥,甚至扬言谁再劝谏便连谁一起击毙。关思其唯有噤声。
信使被左右武士拖至大殿殿门之时,姬掘突忽又改变主意,令人把信使复又放回,对着关思其哈哈大笑道:“方才不过是我一时兴起所开的玩笑。公主背负两国和平使命嫁到胡国,我怎会不听公主的提议?关大夫,即刻替我向胡君复信,就说郑国同意结盟,结盟大典择日举行!”
作为一国君主,又曾目睹姬掘突掌权后吞食周边除虢、郐两国,并相继将鄢、蔽、补、丹、依、蹂、历、华等十邑纳入郑国版图的姬胡伯而言,早就嗅出空气中那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姬掘突的暴怒更是印证了这一点。野心勃勃的姬掘突,决不会放过与之相邻的胡国。
即使如此,胡国亦不能与郑国撕破脸面。联姻、结盟、休养生息,无疑是胡国最好的出路。
但愿,姬掘突对姬夏夏的疼爱发自内心。
胡郑两国结盟仪式三日后,郑国军队自边境撤离。据军探所报,郑军撤离时旌旗遮天蔽日,战车浩荡,腾起的烟雾一眼望不到尽头。
姬胡伯听后脸上却没有半点欣喜之意,只淡淡吩咐军探退下,便再没提及此事。
以往一旦处理完政事,姬胡伯便会去后宫和夫人呆在一起,但这一天却一反常态,叫了几个近臣及侍从出宫打猎,并没把夫人叫上。
姬夏夏也已得知郑国撤军一事,偏偏左等右等都不见姬胡伯,后来才打听到姬胡伯出宫打猎的消息,心中霎时腾起一股无名怒火。她一言不发,自去换了身胡装,往马厩疾步而去。
夫人宫中的宫人都猜出夫人意图,都是又惊又怕,跟在后面又是劝阻又是提醒。
“夫人乃是胡国最尊贵的夫人,万万不可私自出宫,援人话柄。”这是陪嫁的郑国宫女。
“没有国君的命令,即使贵为夫人也不可走出王宫半步。”这是胡国的老宫人。
“……”
姬夏夏一概不予理会。
到得马厩,掌管马匹的宫人竟也找夫人伸手要国君的手令,姬夏夏盛怒,扬起马鞭朝那宫人一鞭打下,怒斥:“我今日就偏要出宫,谁敢拦我,我就把谁打死!”
这一个多月来,夫人待宫人一向和善,便是责骂也极少有,谁也没想到姬夏夏会痛下杀手。只听“唰”地一声,那宫人从脸到胳膊,竟是打出一条血淋淋的伤痕,血肉模糊。
所有劝诫的宫人都齐声噤口,怔在当地。那被打的宫人也一时忘记疼痛,呆呆地看着姬夏夏。
“统统退下!”姬夏夏粉面含煞,虽然因为年幼而身量未足,但那份由内而外的威慑气势却是冷冷散开。
众宫人再不敢多说一句,垂首退至一旁。
姬夏夏三下两下解开姬胡伯送给她的那匹雪白骏马的缰绳,竟是一个随从宫人也没带,就这么纵马出宫。
她今日之所以发这么大脾气也不是完全没有来由。按照胡、郑两国的盟约,郑国一旦撤军,胡国也要随之撤军。但现在姬胡伯不但没有下令撤军,反而避开她跑去打猎,将置她这个前来联姻的郑国公主于何地?
追出二三十里地,只见迎面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却是姬胡伯得了禀报,没奈何转回迎她。
“夫人,你且听我解释。”
姬夏夏坐在马上,手握缰绳,语带讥诮:“事到如今,国君还要怎么解释?国君常说郑国有觊觎胡国之意,如今盟约结下,郑国也已撤军,而国君你呢?”
姬胡伯苦笑:“夫人这么说,便是不论我说什么,夫人也不会相信的吧?既然如此,那夫人不妨说说,若我真的违约,夫人又该如何?”
姬夏夏被他问得一愣。是啊,倘若姬胡伯真的违约,她又能做什么?自从她嫁到胡国的那一天开始,自从她动心的那一刻起,她便注定与胡国再也脱不了干系。
只是,在她心里,那个英武不凡、胆识过人的胡国国君又去了哪里?还是,她也犯了以貌取人的浅薄?
姬夏夏垂眸:“我能如何?终归还是你的夫人。”短短一句话,说不出的万般无奈和失望。
姬胡伯笑起来,面上却是一片落寞:“原来我在公主心里,竟不过如此。”调转马头,双腿一夹,竟是再也没有辩解一句,转瞬去得远了。
自两个人在一起来,姬胡伯便再没叫过她“公主”,总是人前称她为“夫人”,私下则唤她“夏夏。”乍一听“公主”两个字,姬夏夏心里说不出的难过苦闷。
她怔怔地坐在马上,看他骑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好一会儿才催马跟上。
这次打猎的地点选在胡、郑两国的边境,只要纵马站在高一点的位置,便可看见边境驻军之地。
胡国这边还是一如既往,戒备森严。但郑国那边,却已没了军士站岗巡逻的身影。仿佛是为了印证胡国军探的消息,还可见少量郑军收拾行装杂物装车,完全一派大军撤退后的景象。
姬夏夏遥望郑国国都方向。这一刻她是感激父亲的,并为父亲能遵守盟约率先撤军而骄傲。父亲自当国君以来,保周平王东迁,外扩疆土,内施新政,郑国日益强大。由于新政有 “释放商奴”的规定,不但郑国百姓拥立父亲,就连邻国的“商奴”(即商人,周灭商后被定为世袭奴隶,他们的人身和财产均无保障)也纷纷来郑国投靠拥护父亲。父亲在姬夏夏的心里,一向都是雄才大略、言出必行的有为国君。
只是……
姬夏夏回望远处草原上姬胡伯骑马射猎的身影,轻轻一叹。
他身为一国之君,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