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
她微微叹了口气,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递了过来。
「这是什麼?」我愣了愣。
「你有长眼睛,自己不知道看!」她偏过头去故意不看我。
我接过来将外边的盒子打开,顿时激动之情油然而生。这一辈子收到过许许多多礼物,只有这一次,我是真心实意的感到兴奋幸福的。
盒子里边,居然是个崭新的便当盒,美中不足的是卡通图案,不怎麼适合我。
「据我观察,你似乎没有带便当盒,这可是致命的问题。在我们公司,厨房都不准备盛饭菜的器具,只能自带,并自己清洗。」
明明是送礼物,可周芷婷依然别扭的用强硬的语气说:「别以为这是因为你教我英语,我才送你的回礼。别得意忘形、不知好歹,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疏忽,你应聘实我就该告诉你的。」
相处了一天,我渐渐已经习惯了她的怪脾气。
正准备道谢,只见她摆了摆手,「好了,你去睡吧,明天早晨七点就要出发。下午之前必须赶到养蜂地点扎营。我,我回去了。」
不知为何,她的脸稍微有些红,急匆匆的离开了。
我看著她远去的背影,默默的站在走廊里,许久才托著下巴浮想联翩,还不断臭屁的思忖著,她不会喜欢我吧?虽然自己确实是有点魅力,不过装成一个一穷二白的轻佻小子,应该不会引得富家千金一天之内就爱慕吧,这又不是童话故事。
算了,感情的事情,自己一向是一团乱麻,不想多了。
我摆了摆头,回到了那个鼾声此起彼伏的六人房,好不容易才睡著。
晚上做了个梦,奇怪的梦。
梦里蜜蜂乱舞,周婆婆站在空旷的地上,一眨不眨的看著我。突然,从便当盒中,从她满脸坑洼的恐怖孔洞中,钻出了大量的蜜蜂!这些认不出种类的蜜蜂发出巨大的「嗡嗡」的声音,向著我扑过来,蜂群将我淹没,啃噬著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肉。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自己的惊叫声吓醒的。同时吓了一跳的,还有个本想叫我起床的老员工。
「你那一声大吼简直就是中气十足,不亏是年轻人。」那位老员工大约六十岁,本名叫做什麼,似乎所有人都记不得了,只是称呼他为福伯。福伯捂著心口惊魂未定,「起床吃早饭了,七点十五分准时出发。」
我尴尬的笑了笑,「做噩梦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以后有的是噩梦给你做,养蜂这一行可不轻松。」福伯笑呵呵的走开了。
我盯著他的背影也微微笑著,这个和蔼可亲的老好人在杨俊飞给的资料上有特别标注过。他家历代都在周氏集团工作,辅佐周家已经上百年了,虽然地位不高,但要轮到熟知公司的隐密的话,恐怕没有谁比他更了解的。
看来今后要跟福伯打好关系,好好挖掘一番。
拿著崭新的便当盒,我雄赳赳气昂昂的准备吃一顿健康身心的早餐。走出门就听到外边闹哄哄的,大厅外的停车场里站满了人。
出事了?我下意识的判断著,脚步加快,急匆匆的走进人群里。只见周氏集团的员工以及宾馆外看热闹的人,将整个停车场围成了一个圈。外围的人指指点点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惊恐,表情更彷佛是在动物园里观赏珍稀怪异生物。
「那老太太的脸怎麼那麼恐怖?」身旁有人嘀咕著。
我一听顿时明白了过来,急忙几近人圈里。
果然,周老太太惶然无助的站在十三号车厢附近,卡车的货柜大开著。她手里紧紧的抱著枕头做成的人形,清晨的阳光照射下来,照在她佝偻的背部以及狰狞恐怖、满布黑洞的脸上。
围观的周系职员没有几个老员工,恐怕不知道眼前的老太是周氏集团的前总裁。而附近的居民只是因为太好奇,所以人挤人的跑来围观,毕竟周老太的脸实在太可怕了。人类是种群居性的社会生物,一旦有人对某些事产生好奇,就会勾引别人的好奇。
美国曾经有社会学者做过实验,他站在纽约的大街上仰头望著天空,一眨不眨的装出聚精会神的模样,於是几分钟后,陆续有人学著他的模样顺著他的视线往天空看。十分钟后,人聚集得越来越多,最后发展为上千人围在他身旁看向天空。
而天空上其实什麼也没有。
围观周老太太的行为估计也是如此。
周围的人注在高原地带、电视信号也收不到几个,一直缺乏娱乐,一旦有芝麻绿豆大小的奇事发生,所有人都一个接一个的涌来凑热闹。
周老太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吓得不轻,她嘴里喃喃的喊著「老头子」,手将枕头人型抱得更紧了。我有点看不下去,连忙走过去,伸开双手将周婆婆挡住,遮断周围人的视线。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
我皱著眉头呵斥到,「因为意外伤害,一个老人家变成现在这样,心理已经够难受了,你们还跑来落井下石,你们惭愧不惭愧。都散了,大家有点良心。你,你,还有你,快去将 人群疏散了。」
我顺手指了几个看热闹的周系员工:「你知道这位老太太是谁吗?她可是总裁的母亲,等下总才发怒了,别说奖金薪水,你们就连工作都别想保住。」
本来还笑嘻嘻的、没将我的话听进耳朵的几个员工顿时脸色大变,叫上周围的人开始驱逐起停车场滞留的村民来。
我将失魂落魄的周婆婆扶进货柜,安慰了几句,这才走出来。
周芷婷就站在车厢门口,她的脸色很不好,咬牙切齿的冷笑著。
「吃早饭了没?」
女人通常心情不好的时候,绝对不要触楣头。我试图用饥饿感来转移她的视线。
「哼,我不饿。今天这件事肯定是雅心干的。」她狠狠的踱著脚。
「雅心是谁?」我问。
「就是昨晚请你吃杯面的女人。」
提到雅心这个名字,周芷婷更气愤了。
「不会吧,看她的样子可不像反派角色。」我不敢相信。
「你不了解她。从小到大她就这副德行,喜欢恶作剧。」她看著我,「别怪我没提醒你,和那女人不要走太近。她恶作剧起来,根本不管会造成什麼后果,也不分究竟会伤害谁。只要她自己开心就好了,不折不扣的魔女!」
「这样啊,还真是看不出来。」我笑得有些勉强。
姑且不论周芷婷的话里有多少真实性,就凭我和那个雅心的一面之缘,自己又是个小的不能在小的职员,应该也恶作剧不到自己脑袋上。何况车队就要出发了,扎营养蜂的地方离这里足足有几百公里远,昨晚,恐怕是自己最后一次和那雅心见面才对。
吃过早饭,车队开始陆续驶出停车场。周氏集团的总裁似乎对自己的老妈遭遇今早的尴尬情况一点都不介意似的,根本没有提到过要处罚围观的员工,甚至对早晨的事一个字都没有提及。
这种状况总觉得有些反常。
如果按照周芷婷的说法,事件事那个总是笑咪咪的女孩雅心制造的,那麼这个雅心的身分恐怕也不简单。不但她和周芷婷从小就相识,还能让周总裁在母亲被捉弄后一句怨言也没有,她究竟会有著怎样的身世呢?
人际关系这种东西往往比人类想像中的要复杂得多,不过就现在而言,局面还是挺好的,比自己遇到过的许多事情都要好得多,毕竟人际关系在复杂,也复杂不过恐怖事件。
我都觉得自己经常遭遇厄运事情的诅咒人生,最近可能运气开始好转了。
说不定这次Case真的是一次简单的潜入工作,轻松而又暇逸,不但能看风景,体验养蜂人的浪漫生活,还能泡泡小美女。
可事情真的能有那麼简单吗?
一想到周婆婆的八仙桌上,神秘消失的饭菜,以及坑坑洼洼如同虫蛀的白米饭,我的好心情就打上了折扣。
周系家族,果然有些内情。
车开上国道,走了半个多小时后,总算将山路全部跑完了。周芷婷将驾驶座让给了我,自己一个人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看英文参考书。
等转过最后一个弯道,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大片大片的高原草甸出现在眼前,茫茫草原的远处,一座座不太高的山包赫然呈现,很美的风景。
路笔直的草原上延伸,车队的速度很快就提到了八十。从松潘到若尔盖全是直直的平路,就像是高速公路一般,就算是我这种新手也能将卡车开得很顺畅。
等到下午四点钟,阳光挂到偏西位置的时候,我们此行的终点到达了!
第六章 阴霾
草原很美丽,一目了然的空旷感觉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五月的天空蔚蓝得一贫如洗,阳光照射在脸上不觉得热,高原特有的冷风不断的吹拂过来,让我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地上的草甸里满眼都是望不近的野花,奼紫嫣红,就算是专门学过植物学的自己也有许多不太认识。圆圆的蒲公英结出了毛茸茸白色种子,被风一吹,纷纷扬扬的往远处飘荡。
车队停在了红原和若尔盖相交的公路旁,我检查了地图,往前十多公里有个叫格桑的小村落。
前边的几辆车从货柜里拿出钢板架在公路的边缘,搭起了一条足够卡车开进路边草原的桥。车上的对讲机忙碌的指挥著所有车辆按照指示驶入草原,往远离道路的地方驾驶。
我紧跟著前车向前开,从前老是看到有人开著车奔驰在草原上,内心深处其实也颇为向往,觉得那是件十分潇洒浪漫的事情,可现在自己真的实现了愿望时,才发现其实草原上开车并不容易。
虽然卡车的底盘很高,草也不深,地面也算是笔直,可车开在草地上就是有种晃的感觉,如同进入了流沙般很难操控。
「怎麼样,还觉得养蜂是件快乐浪漫的事吗?」周芷婷笑嘻嘻的看著我。
「当然。」我做出坚定的模样。
废话,自己才刚工作两天而已,怎麼可能就感觉到艰苦了,在何况比较危险的路都是眼前这妞帮著开过去的,我根本就不累嘛。
「放心,等一下有你辛苦的地方。」她拖著下巴看著草原风景。
我动了动嘴,没有说话。这小妮子不知脑袋里哪根筋不对劲,整整一天都在灌输我养蜂的坏处,似乎巴不得我知难而退。
车队一直在草原里开到了离开公路足足有一公里的地方才停下,前边有几个穿著藏族服饰的人正在不远处等待著。
我将头伸出窗外,远远的看到一号车辆上跳下了个中年女人,她走到那五个藏族人跟前说了什麼。
「那就是公司的总裁大人。」周芷婷看著那中年女性,没有叫妈,而是微微讽刺的用「总裁大人」的称呼带过,看来娘俩的关系不怎麼好。
「那五个藏族人是干嘛的,当地的接待吗?」我好奇的问。
「硬要说是接待也行,不过这接待可不便宜,接代一次就要三十万以上。」
「什麼意思?」我有听没有懂。
「意思就是,这些接待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地主,从公路到远处的山脚下,都是他家的。我们公司花三十万将这块地方租下来当作营地,一共租半年。」周芷婷心不在焉的解释道。
我心里一惊,疑惑更加强烈了。
居然要租半年那麼久,这实在有些不符合常理。一般草原的花期是从三月份开始,了八月底就基本上全都凋谢了,九月后草开始枯黄起来,养蜂人就会陆续离开赶往下个气候宜人、鲜花盛开的地方。
周氏集团在五月份来到草原养蜂就已经够出人意料了,现在居然还准备待到十一月底,这根本就难以理解。草原的价值对养蜂人而言,只剩下三个月不到,多余的三个月基本上是不能养蜂的,还需要花钱维持蜜蜂的必须生活用糖。
公司究竟想要干嘛?难到这多出来的,别的养蜂人用不到的多余时间,就是周氏集团持续百余年不倒的秘密吗?
「开始卸货扎营了,切,要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住半年……」周芷婷喃喃的小声嘀咕著,没理我,打开副驾驶的门跳了上去。
福伯负责每辆车的联络工作,他指挥我将车开到指定位置,然后发给我一套塑胶服装。
「防蜂服?」我一看就傻眼了,招聘说明里,可没有提及卡车司机还有卸蜂箱的义务。
木质的蜂箱不是一般的重,弄得我腰酸背痛的,也没有搬运几个。所有员工都在忙碌著,花了三个多小时,天基本上要黑尽的时候,才将十四个车厢的蜂箱搬完。
我整个人都虚脱了似的,行尸走肉一般拿著便当打饭,麻木的吃光食物,然后双眼呆滞的从周芷婷手里接过两份饭菜,送到了周婆婆的货柜中。
等好不容易缓过了气,精神稍微好点后,我才有空打量整个营地。
十九辆卡车被安排到了这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围成一个圆形。圆圈内是军用帆布和货柜搭起来的帐篷,足足有四十多顶,每两个人住一间。
许多钢索和钢釺扔在地上,看情况是准备在更外围的地方架设隔离带。
已经完全入夜了,搬出来的蜂箱放置在卡车圈外的正后方,一层叠一层,堆积起很庞大的体积。
我大致算了算,十四个货柜的蜂箱,至少也有数万个之多,如此的数量非常骇人,难怪周氏集团能够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集团化养蜂家族,光是养蜂的量上就有足够的压迫力!
吹著冷风,看著这些摆放整齐的蜂箱,我摸著下巴,心里很是滋长的疑惑,貌似这里的环境并不符合养蜂的一般条件吧。
开篇的时候就曾提及,养蜂是饲养蜜蜂而取其产品蜜蜂及蜜蜡的事业,包括在广义的畜产内,所以广义的说,蜜蜂也是家畜。
养蜂场所的环境条件与养蜂的成败及蜂产品的产量密切相关,所以蜂农都选择蜜源丰富、环境适宜的地方建立蜂场。
养蜂场地周围两千五百米半径范围内,全年至少要有一两种大面积的主要蜜源植物,这一点在草原上不缺。
而关键是,养蜂场地要求背风向阳,地势高燥,不积水,小气候适宜。西北面最好有院墙或密林,山区应选山脚或山腰南向的坡地上,背有挡风屏障,前面地是开阔,阳光充足,场地中间有稀疏的小树。冬春可防寒风吹袭,夏季有小树遮荫,免遭烈日曝晒,这才是最理想的建场地方。
周氏集团选择的位置并不算好,虽然开阔,可完全没有留给蜂巢避风避雨的遮挡物。这一马平川的地方除了十九辆卡车能够当作墙壁遮风外,就没有其他了。可卡车用来围成圈弄成了居住区,完全没有考虑过蜜蜂的存活问题。
其二,蜂场附近本应有清洁的水源,若是长年流水不断的小溪更为理想,可供蜜蜂采水。蜂场前面不可紧靠水库、湖泊、大河。
这草原周围,一路上开过来,我根本就没有看到过所谓的水库、湖泊、大河、更甚者就连小溪都没有,蜜蜂拿什麼来采水喝?
最后一点非常致命,一个蜂场放置的蜂群以不多於五十群蜂为宜,场蜂与场蜂之间至少应相隔两千米,以保证蜂群有充足的蜜源,并减少蜜蜂疾病的传播。
可眼前高高堆积起来、足足有几百平方米,五米多高的蜂箱堆完全颠覆了自己的认知。
每一个蜂箱都是一个蜂群,数万的蜂群就累积在一起,一层一层的蜂箱之间只是间隔了三米不到,这点距离恐怕只够蜜蜂飞进飞出而已。
一切的一切都令人费解,我看呆了,最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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