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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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5年第6期-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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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弈中获胜的秋生立身而起,用手中的棍子敲了敲棋盘。“于瞎子,我先走了,等你把棋艺练好了再找老子下。”看来他是于命根家中的常客,边说话边熟门熟路地走出去,笃笃、笃笃地棍子敲着地面消失在黑夜里。 
  在昏浊的灯光下,于命根皱纹成堆的脸上表情拧成几十条姿态不一的蚯蚓状,只要他肌肉一松动,这些蚯蚓全都活着扭摆起来。 
  于小炜靠在床头,翻一本掉了封皮的书。许泺想不到这么暗的光线下看书还那么起劲,就在摸上去有些潮润的床上坐下来,凑近于小炜耳朵边说:“你这样看对眼睛不好。” 
  “对于一个瞎子来说,什么样的光亮都是多余的,”于小炜一本正经地说,“我眼睛久经考验,习惯了。”说完就把头扭过去,自顾自地乐起来。 
  房间里重归静谧。 
  过了好一阵,于命根长长叹口气,“老子又上当了,秋瞎子,你运气好,老子早就该马八进七卧槽将军了。一步错,全盘皆输呀。” 
  今天看到半局盲棋已经开眼了,许泺想不到一个瞎子竟然如此痴迷,他沉默这么长的时间就是在脑海中复盘,真是了不得,看来自己这几天找他算是找对了。 
  缓了一阵,于命根鼻孔里抽哧抽哧两下,声偃气息地说:“我一老鬼眼瞎多年,也不问人情是非,如果是我们屋里这个小崽子惹的事,就请多担待点。” 
  于小炜耳挺机灵的,翻身而立,床吱呀呀地晃动,“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那根细竹竿在暗光下飞速且着力地一闪,哎哟,于小炜两只手紧紧地缩回到怀里。 
  “老子养你这么大,没教你回嘴你偏学会了这个。” 
  许泺马上起身,想过去扶趔趄的于命根一把,被挡住了。“我眼睛瞎,心里明得很!这屋子我住了几十年,什么都看得见。” 
  于小炜已经躲到床角落不吭声了,泪花子在眼眶里打转转,手上火麻火麻地疼。 
  许泺不知该说什么,先前想好的全忘记了。 
  于命根跺了跺脚,许泺看见站在面前的这个老头满脸怒气,眼睛里透出一片深邃的黑影。 
  待到于命根平静地坐下来,许泺用谦恭的口吻说:“我早听说过您老人家的传奇经历,好不容易找到您呀。” 
  “我哪有什么传奇,这些年还不是和大家一样过来的,有些东西听别人瞎编,欺负我看不见。我也是眼不见为净,心不放事自然清。” 
  “您谦虚了。我是省报记者,这次来是采访整理些容城的旧事和老人。县里一些人都跟我谈到您,说哪能离开您呢?” 
   “我说记者,你去找那何满爹,秋生,就刚下棋的那个老倌,我晓得的不及他们!” 于命根敲了敲手中的棍子,地面发出阴沉沉的几声闷响。 
  许泺掏出烟递过去,于命根嗅到烟草的味道,说:“我看天也不晚了,你就先回吧,去找找其他老瞎子,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在旁边不吭声的于小炜突然跃起,眼角仍是红红的,摆了个制止的手势,说:“你今天来得真不是时候,我爹输了棋,没发输火已经很不错了。” 
  于命根大咳一声,“臭崽子,老子发输火,老子什么时候发过输火,老子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事无百定,人无常胜。”他手中的竹竿又敲了敲地,却没有扬起,边站立边嘻哈哈地笑,“你到底是老子养的崽,养亲了,跟老子小时候一样犟。” 
  于小炜把许泺推到门外,细声细气说:“看在你今天帮过我的面子上,你别急!”许泺还想说什么,又被于小炜的话插住了,“我知道你要说你找了好几天,你得有耐心,要不你就像我爹说的找别的瞎子去。人家刘备三顾茅庐是不是,你先走你先走吧。”说完一个劲地把许泺推出门外。 
   
  3 
   
  瞎子于命根眼瞎多少年了,连他自己也没记清。 
  “我眼瞎,但心里明得很!话说回来,这瞎了一年跟瞎几十年又有什么区别呢?不是照样地吃饭,睡觉,走路,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有时瞎子于命根常为找不到对象而骂骂咧咧,比如下棋,这让他最烦恼,他的棋下得不好也不臭,但他喜欢跟人角逐,还是悔棋大王,这是别人送给他的绰号。这样就更找不到愿意陪他的人。 
  “比搞女人还难?”有一天,瞎子秋生和他并排坐在容城桥头的石墩子上时问。 
  “是的,难,难于上青天。”于命根捻了捻稀落的几根胡须说。 
  那天他说带秋生到桥头看女人去,就信步地去了。他的鼻子很灵,能闻辨各种形色的气味,尤其是女人的。大家都说瞎子于命根,是容城瞎子中的奇才。不是么,一会儿他就对秋生说,刚走过去的是谁家的女人,不认识的他也能说出多大年龄,然后将相貌唾沫四溅地说一番。秋生问他:“你鼻子怎这么灵呢。” 
  于命根就说:“只有鼻子吗?我耳朵也不是吃素的。”于命根耳廓子能动,可惜瞎子秋生看不见。秋生很激动,他不喜欢跟于命根下棋,不是对手嘛,但到桥头看女人他乐意。而平时他就缩在东门堤上一间两平方米的水泥房子里等人来找他算命。 
  有时候,少年们看到他们一前一后地靠着桥头拐角的栏杆,就抖块洒了劣质花露水的布条,趁他俩不留神,从他们鼻孔处一晃而过一晃而来。这次倒是秋生很紧张地先说,嘿,嘿嘿。于命根却操起手中的细竹竿,做出打人的样子。 
  然后就听到少年们的捧腹大笑,“两个瞎子看女人——混嘴巴快活。” 
  算命是瞎子秋生的职业,也是混个嘴巴,口若悬河的秋生在容城瞎子中也是有名的。 
  于命根命贱,这话秋生只是同别的瞎子说过。有次于命根问他,“秋生,你算算我的命?” 
   “我们都是同行,这其中的猫腻心知肚明。” 秋生就嘿嘿干笑几声。 
  “你不是跟别人说我于命根的命贱吗?” 
  “你也听别人瞎嚼舌头,我们多年的关系,你还不清楚。” 
  “我清楚?我眼睛瞎了。” 
  “咳,算了。就算我说过,也不是你那个意思,你想你这几十年,什么事没经历过,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你还白养个儿子,你瞧你们家小炜,读书成绩好,将来要当大官的,”秋生唉声叹气,“你看我好不容易生个女儿,还是个病秧子,我哪有什么盼头?” 
  于命根听到这里,捡起看路的细竹竿,笃笃笃地走了。 
  秋生料到他走远了,擤了擤鼻涕,往椅腿上抹,就低低地骂,“养个野种崽。命贱。” 
  于命根也在东门堤上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容城懂得些算命的瞎子都在这里有一块地盘,以前他们都是日晒雨淋地挤在容城桥上。后来上头有人说太影响县城容貌,给行人交通带来不便,就近划了这块地方安置瞎子们。清一色的小水泥房,木门窗,二十几间,一字排开码在了东门堤的西边。 
  容城的瞎子都不太愿意跟于命根走得太近,有的说他家以前是地主,他沦落到今天是祖宗欠的孽债太多。有的讲他是个怪人,脾气古怪,不近人情。更多的人私底下鄙夷地交流,他眼睛瞎是搞多了女人,那种病搞出来的。不明白的人还要纠缠着问到底,何时得的那病? 
  被问的人就显得很傲气地说,你到那煤气巷子看看,墙壁上四处贴得都是。 
  于是容城人都知道了有个叫于命根的瞎子,而且是得那种病导致眼瞎的。这对凡事喜欢看个热闹的容城人来说,无疑是值得去探究的。有一段时间,大家纷至沓来地挤到东门堤找十七号。盲人算命协会十七号的主人是于命根。而于命根恰是个不安分守己的人,经常出没于大小茶馆。这让某些人挺失望,对他的说法也更多了些噱头。 
  面对四处打听“瞎子于命根”“花柳病患者于命根”“梅毒于命根”的人们,于命根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平时喜欢干什么,还是干什么。于命根,精通骨牌,算得上骨牌桌上的常胜者。一到茶馆里,赌骨牌的人堆就让出个位置,总有人不怕输钱,更多人愿意看一个瞎子如何在牌桌上赢钱。当骨牌桌上以前不知底细的对手们也知道这于瞎子是有那个病的人,这骨牌你摸我摸,你摸过的下一盘我来摸,那细菌传染上就大麻烦了。久而久之赌骨牌的就都不愿意与他过招了。打过牌的后悔得直往手心吐唾沫,肥皂搓来搓去,恨不得换层皮。 
  可不是闹着玩的。谁愿意得那被人鄙视的病。 
   
  4 
   
  许泺没想到费了老大功夫找于命根,找到了,却是个喜怒无常的倔瞎子。许泺反复琢磨那些道听途说的于命根的故事,但看来不能轻易地证实传闻的真假。如果他面对的是一个宁愿缄守秘密并让它们烂死心中的人,许泺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应付,心里就闷闷不乐的。尤其在他心里一直牵挂的那块壁挂,于命根藏匿的所谓明朝壁挂。但说归说,找不到真正见过它的人。这是块可以让人一生幸福的壁挂,许泺现在是动了心思,动得挺厉害。 
  第二天上午,也就是许泺在容城呆的第七天,许泺凭着昨晚的印象来到于命根家。这是南堤巷里最脏最臭的一条短巷,进口窄,垃圾多日没人清扫,路面坑坑洼洼,若是下雨天寸步难行。许泺几经周折转到这里,可于命根家门上落了把锁,这还是把老式铜锁,许泺上前摸摸锁,冰凉凉的。锁搭有些松动,用力一推,门就咧开一道狭口,许泺凑到口缝里往里瞄,光线太暗,一股阴沉沉的酸气又钻进鼻孔,他扇扇鼻翼皱了皱眉头。 
  许泺来到东门堤瞎子算命的小屋子前,少数几间是关闭的,这其中也包括于命根的。他烦躁无比,恨恨地骂了句,“狗日的于瞎子。” 
  许泺的咒骂随着容城河上飘来的风一瞬即逝。他望着退成一道浅水的河面,两岸空出的堤地被垃圾,砂石,收破烂的杂屋,废旧门窗东一块西一块地霸占着。还有不远处几块小菜地,几个中年妇女弯腰忙碌着。 
  瞎子秋生刚送走一对母女模样的人,嘴巴里哼哧哼哧地唱歌,“我秋生,算前程算婚姻,怎一个准字了得!” 
  许泺坐下来,抽出钱包里一张五十元币递过去,秋生那双骨突突的瘦手在票面上抹过去,骇得双唇紧闭,双手抖抖索索地再将钱正反面摸了一番,故作镇静地说:“先生想算什么?你找到我秋生,就看得出先生好眼力。”说完就要将钱塞进腰间的口袋。 
  许泺一把抓住了秋生手腕,说:“我打听个人。” 
   “算人行踪,这可不是我瞎子秋生干的活。钱看来我是无福纳取了,另请高明。” 秋生咳了咳,装模作样地要把钱退回去。 
  “不,这个人你认识。” 
  “既然认识,那先生说来听听。” 
  “于命根。” 
  “于瞎子?那你到隔壁十七号找他,找到他本人就什么都好说了,”秋生说,“只是,他一般不在这里,不知又溜到哪家茶馆了,要找就有点难。” 
  “不难也就不找您了,”许泺话锋一转,“你同他有不浅的交情吧,你们是棋友,我看过你们下棋。这样吧,看这钱够讲多少就讲多少。” 
  “先生是什么人?”秋生警觉了,抓钱的手软垂下来。 
  “我找他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好奇。” 
  “我听说这几天有个记者到处要找于命根,是采访?你是那个记者?” 
  “我想找些他的朋友了解情况。” 
  “为什么是于命根呢,容城瞎子有不少。我知道你这是工作。你肯帮我们瞎子们写几句好话,你看我们在这东门堤上,夏天热死人冬天冻死人。还有,我们住的南堤巷那一片下雨就内涝,我们的孩子读书受歧视,老师不给前面坐,好位置都让那些送了东西的学生占了,你说我们瞎子一天到晚口干舌燥辛辛苦苦就混口饭。”秋生越说越激动。 
   “你先谈谈于命根。” 许泺打断他的话。 
  “于命根,于瞎子哟。我晓得,你是听说了他是得病后才瞎眼的,我没猜错吧,”秋生压低声音,“这病还不是梅毒,话说回来,以前条件差,没钱治也治不好,现在得这个病的我听说好多呢。其实只有我晓得,于瞎子是冤枉的,他哪里得个鬼梅毒,他是那地方有问题,冇得生育能力,屋里的崽是收养的。他老婆也命苦,得了个子宫病,死了好多年。大家你一传他一传就走味了。 
  “他是怎么瞎眼的呢?让我想想,秋生掰起指头,他瞎眼是四九年底,刚解放,他到桃花山里喝喜酒,喝醉了晚上赶回来路经东山墟场时落进别人满满的粪窖子里。那家人又不在屋里,他在粪窖子里泡了一晚,直到第二天上午过路人看到。捞起来臭死人,屎尿喝了一肚子。他回来后一个月见饭菜上桌就呕,不久生了一场病,眼睛也就那么瞎了,我看是那老粪窖子氨气冲瞎了。 
  “可于命根说他不是因为醉酒落粪窖子里的。你说他怎么讲,他说他是救一个女人,他把女人救上来,自己失足落下去,女人却跑了。哪有这样的怪事,再说我还不晓得,他喜欢搞女人,解放前他屋里有田有地,地主,一屋人都是不做事的,他搞女人就跟喝汤一样容易。他还会去救人?只怕是搞得慌乱被发现后逃命跳下去的。 
  “我说这么多可以了吧,记者同志,”秋生顿了顿,“我嘴巴干了。”秋生转过身摸到墙角的绿色水瓶,摇了摇,空的。 
  许泺从包里拿出瓶矿泉水,递到秋生手里。秋生也不讲客气,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喉咙里咕咕地响。 
  “你知道大家说的于命根藏着件明朝壁挂的事吗?” 
  秋生喝水的姿势定格了十几秒钟,嗯嗯呀地张着嘴巴,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这事我是真不晓得了。什么壁挂,前些日子也是有人暗地打听,我问过于瞎子一回,他骂我是绞舌头,他说他要是有么子壁挂是畜牲变的,不得好死。” 
  许泺喃喃地说:“你不清楚,那壁挂……据我所知,是他祖上留下来的。” 
  秋生诺诺几声,又喝了口水,“我听上一辈讲过,于命根老祖宗是个木匠,擅长船艺。离容城一百六十里就是洞庭湖,时间我记不得,那朝代里洞庭湖船舶名目繁多,有运石头的‘山船’,运商品的‘驳船’,装载旅客的‘塘船’,打仗时用的‘巡船’‘哨船’,还有‘渡船’,洞庭湖上最适于风浪中行驶的是渔船,一年四季日夜穿梭在洞庭湖上。船舟多,行船环境不同,帆、桨、舵、吃水度的组合都各不相同,好的造船师傅当时被当菩萨供,包吃包住,得罪了造船师傅让他施点法搞点名堂,船下水不久就要出事。人命关天呢!于命根老祖宗就是吃这碗饭的。老班子人的讲法那就是了不得,还被召到给皇帝的船厂做过呢。” 
  “照你这说法,他是有可能藏着祖传壁挂。” 
   “我真不晓得,你还是找到于瞎子问他吧。” 秋生连忙摇头。 
  秋生又来了算命的生意。秋生说:“你去‘春来茶社’碰碰运气吧。” 
   
  5 
   
  许泺从东门堤的小路横插下来,好不容易找到躲在煤气巷子里的“春来茶社”。屋中央一伙人叫叫嚷嚷地围个水泄不通。许泺寻个空当挤进人堆,是一桌骨牌,一个中年人连甩了几盘好牌,把气氛调起来了。于命根却不在桌上,周围也不见人。许泺问倒水的妇女,她指了指楼梯下的拐角,“于瞎子,一个人下棋呢!” 
  于命根坐得笔直直的,那角落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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