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留言 作者:陆幼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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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留言 作者:陆幼青-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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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的结束是始料未及的,我原以为会像交响乐的结尾一样渐轻渐远渐淡,或像电影里中了枪的主角,在高速摄影中,变幻着姿势,很语言化地倒下……没有,这一切都没有,我只是写到了不能写。

  写作或不比纳鞋底的,情绪高低,天气好坏,鞋底是照样可以出产的,惟产量高低一些,而写作对作者的精神状态如何是很苛求的,需要一种富有激情的清醒。

  妻及家人是不忍看我每日里捧着电脑 枯坐,等待写作态
  福至心灵,屡屡劝我就此停笔,我却总觉得自己还能写一些的,但没想到写作状态的光临是无法捉摸的了,或像飞贼过境,闻得声开门已是走远了。
  罢,住手吧,没有状态的写作挤出的怕也是公牛的奶,一场笑话而已。
  身体是一个原因,而内容则是另外一个原因,原以为是一些家常文字的,没想到在朋友的鼓励下,指东道西的,竟然讲了那么多事情,藏拙已是不可能了,出丑怕就在不远,所以,也是停笔的时候了,惟一自慰的是这十几万字是我十几年求学的成果了,没有查阅一本参考书,没有用过辞典,用的全是箱底的存货,当是对得起我那几十位语文老师了。

  再者,文字的价值在于其情、其趣,与长短无关。
  爽了百篇之约,心中并不好受,但跟难受的是因日记而收到的几百封信和数千的“妹儿”,无法作答,很有欠了债的感觉,且又是无法还的债,真不是一声道歉可混过去的,下辈子让我做个快递员,专给朋友们送信。

  真的,我对日记拥有如此巨大的力量感到惊讶,我对这种绝境中的歌唱会如此美丽感到惊讶。
  我应该是躺在病床上的一具痛苦的肉体,须臾不能离了麻醉药的支持,然后焦虑地打听还有没有什么被忽略了的药品,或向家人提一些合法不合理的要求……

  但,上帝,我没有。我奔向了湖边,山间,林中,我写作、交友、打牌,笑。
  不是我天生异数,只是日记的神力使然。
  原以为病中的文字是像中药一样熬出来的,凝重,可能会有益,但苦涩是免不了的。
  现在看来,我端给大家的不是可乐,至少也是咖啡一类,糖是随文附送的,各依口味就是,也可以喝清的。
  还好文字是就此止住了,不然以后的内容岂非屗是倒了胃口:今天39度,神清人无力,仅食稀饭,昏睡,多人前来探望,不一一详记。这样的东西不记也罢,编进书里更不像话了。

  我努力维持着日记的美丽,不让疾病的颜色沾染,更不想让死亡的气息把她浸透。这本是生命与生命的对话,像一场优美的午茶,只不过我们坐的那家咖啡馆正巧是地狱的产业。

  喝完了,谈得尽兴了,你走吧,我留下埋单就是。
  从小我就是个慢热型的孩子,客人来了,我要过一阵子才会活络,道别的时候又不胜羞怯。今天,我依然不知如何是好。
  不能照例说再见的,虽然我们总要再见。
  不能煽情说永别的,花钱买书伤心一场算什么?
  不能说永世不忘的,我们识的是钟而非时间。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
  且让我们入静,无论我们在哪里,正在干什么,
  心是时刻准备好为下面的故事入静的:
  在你去过的一座遥远的山里,向阳的山坡,
  在一段久没有人走过的田埂,草丛中,
  在苦涩昏暗的台灯光圈外,冷落的花盆中,
  在为典礼而忙碌的皇家园林中,精致的圣坛,
  有一些小小的,名叫做向日葵的植物在生长,
  笑脸为形,真金如色,且懂得寻找阳光。
  让我们入静,
  意念春光,静享人生…… 
  
  
生日
 
  2000年10月21日 天气:阴
  做减法的结果,三十七岁。
  美国有过一本医学报告,好心的医生提醒人到中年的男人,每逢过生日的时候要注意自己的心脑血管。因为据他们的统计和调查,男人很容易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点问题。

  生日,竟然变得危险,相对于其他平常的日子。为什么呢?美国的医生说,因为男人总想着在生日那天,像小商店的店主那样,回顾自己的人生,清点一下自己的声誉,检定一下自己的现状,展望一下将来,最后给自己打一下分,倘若说分数不高,那时候又喝了点酒,就很容易闹点儿什么事出来。

  我呢,我在这个三十七岁生日到来的时候又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
  心脑血管疾病?怕是没这么好的运气,像电灯泡一样地利索地结束自己的生命?盘点自己的一生?现在连库房的钥匙都已上交,早就干干净净的了。
  但尽管如此,感想还是生出来一些的。
  首先,我将在我这个我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生日结束我日记的写作,大家都知道,我也不重复了。我的日记始于女儿的生日,终于我的生日,我也不知道这种安排是巧合呢?还是另有一种深意,但不管怎么说比平常日子容易记住些吧。

  从小到大,我对自己的生日和别人的生日都是比较看淡的,我觉得那只是一个平常的日子,有点纪念意义的一天而已。
  记忆中,我小时候的生日,可能就是排骨面上加了一个蛋而已。自主地庆祝自己的生日,那是在大学里,二十岁。因为我们都有共同的二十岁生日,所以我记得那一年我们就忙着庆祝二十岁生日。互相邀请,最后搞不清是在庆祝谁的生日,二十岁的生日是极隆重,不敢忘的。

  再往后的三十岁生日,就是那种饭店里的圆桌外加卡拉OK的,请的是亲戚多,朋友少,很无趣的。
  我如何过这最后一个生日呢?设想过,但最终决定,就一家三口吧。找一个菜肴环境都是一流的地方,静静地吃点,喝点,说一点。也是一种很高的境界了。


  中国人对生日的态度是很暧昧的,有如大国之间的邦交,虽说和平啊友好啊是基础的调子,但那态度始终是变化着的,随时随地变化着的。
  中国人的生日光从时间上来看就玄妙得很,分虚实两种,如果实的,那就像我这样,把生的年份减去活过的年份;如果虚的,要在实际的年龄上加上一同位岁,据说是把肚子里的那一段不见天日的光阴也算在里面了,还有阴历阳历的区别。

  有提早过的,比如59,69,79,寓意是不要过满了,满了就折寿。
  我们在小时候过生日,巴巴地急着把肚子里的那一岁加上,说明我们心里都着急,不管孩子,大人,都盼着快点长大或者快点脱手。
  到了青年期,便恢复科学的态度,按时过生日。
  到了中年,则又奥妙无穷了,女人们照镜子,照得胆战心惊,于是,非但不肯把肚子里的那一岁加上,还只盼着往小的过或者干脆忘了它,等想起来的时候甚是哀痛,说:看看,我为这个家操碎了心,连自己的生日也会过忘了的。

  男人自又分情况不同,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那一类,倒也无所谓,就图个风风光光的,顺便检验一下人气和人缘的。而一般的男人,便小了很多的声音,觉得尚未功成名就,实在是多此一举的。

  人到了晚年,对此就极讲究了,虚实也不再是话题,宗旨也在长寿了。于是,心情很重要,什么样的菜,多少人来祝贺,子女们是否全部回来,在餐桌边就位,等等,等等,中国的老人们,有时候过坏了一次生日,心情要到下一次过生日才能回过来,危险得很呢。

  似这种百姓的心情,怎么过我觉得都无可指责,我倒是担忧两种人的生日,并且感到不安。一种是贪官们的生日,官们是不会忘记自己的生日的,更何况还有像我们的人在商务通,在电脑笔记本等等的地方再三再四地记录了官们的生日,不能遗漏,不能遗忘,最好是喜出望外地给领导一个惊喜。而领导多半并不给大家喜出望外的机会,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安排。这是过生日,也是一次合礼合法受礼的盛宴。

  我参加过官们的生日的,也送过礼,很清楚那排场,光收礼就要几个工作人员才能应付过来,接受感谢,分门别类,等等,其中害处,不言自明。
  还有一类人的生日是我们乐意参加的,就是我们的孩子们,现在的孩子,就像捍卫祖国的主权那样维护着自己过生日的权利,我常常听到他们在盼着:我还有一个月就要过生日,等我过生日的时候如何如何。其实孩子们不见得真的懂得过生日是怎么回事,他们看中的是过生日那天的荣耀、不受指责的放纵,和奢侈,孩子们的生日当然需要,条件好了,是否生日也要跟着好呢?我觉得难说,因为看着现在孩子们过生日的神情,那样子好像丝毫没有感谢我们父母把他们生下来的意思,而倒是让我们感觉因为他们过生日我们有机会乐一乐似的。长此以往下去,中华民族的孝德会在孩子们身上打些折扣的。

  其实,小猫小狗的,不过生日照样会长大。

  最后一个生日将来了,我,要走了。
  人生总有这么多的节骨眼,当然受不了,我实在不敢在这样的时刻稍加逗留,更不敢深入地去想一些事。
  因为,心,会碎成片片。 
  
  
告别网友
 
  2000年10月22日 天气:阴有雨
  可能还有一两天的时间吧,我会把我跟网络之间的联系切断的,下线了。
  到那个时候,网络,对我来说,又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体会不到的,满是电子乱窜的一个奇妙的世界了,一个与我无关无碍的世界了。
  我,竟然将与如此美妙的她告别了。
  日记,结束了。我与网络的缘份在经过了一场热恋以后,也是该说拜拜的时候了。
  在我人生这样的时刻,需要说再见,需要告别的太多,但我还是决定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留出一块,用在网友们身上。因为网络的一些关系,前面的文字中已经谈了一些,大家也是了解的。

  但此时此刻,因为将不再在与因特网相连,心中的感觉,还是很“那个”的。
  生命的留言(死亡日记),是一本奇特的小书,是我倾注我个人的最后的力量写成的,原本,无论从生理或心理来看,它是我无力完成的,但有了网络的支持,我最终还是大致地让它成了一个形。

  我在此宁愿相信这是网络时代的奇迹之一。

  有很多次,我怎么也写不下去了,身体的痛楚是如此地强烈,我必须不停地转换姿势,而每换一个姿势,身体上各种部位的疼痛要持续十来分钟才能平静,十来分钟过后我又觉得我需要下一次新的挪动来让我的身体感觉更舒服一点。

  这样的状态几乎使我没法写下去。每到这时候,我便连线,去看看榕树下,去看看那些网友们的帖子。
  好在帖子里面始终是有一些赞美我的话的。很多的溢美之词,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但在当时,我是照单全收的,请各位网友多少要原谅一下我,因为那是属于强心针一类,跟日常饮食无关的。

  网络给了我决心给了我毅力,看来还有一些虚荣心吧,但不管怎么样,有了网友的支持,我又继续地往前走了。
  虽然走得很艰难,但我就像那些马拉松比赛当中总会出现的最后一个选手那样,跌跌撞撞地走进了体育场,走进了终点。
  成绩是没法提的,重要的是我走到了。
  在我的网友中,有些是几乎天天陪伴着我的;有些是看了一番,留下一些烫人的话语悄然走开的;也有一些是不完全理解我的。
  但不管怎么样,不管那一种,我觉得我们都是朋友,都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份,使得我们在这个虚空的世界建立了一种神奇的而现实的连接。
  我记住:有EVERYDAY,那个说精彩笑话的人,有老糊涂,不比我老,也不比我糊涂的那位兄弟,我记住很多美丽的网名,让我恍若进入武侠世界。

  网络的世界很美,我想,没有这份美,我的文字会苦涩许多。
  在这个告别的时刻我觉得有一点是需要向各位道歉的,那就是我只在网上发表了一半的日记。前些天的日记当中也谈到过这些事情,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局面,主要是因为出版社的要求。大家都知道如今的盗版是如何地猖獗,而我实在不想自己辛辛苦苦写下的文字最终让盗版商们连打字都不需要地就排了版。

  我是一个很平常的丈夫和父亲,我毕竟希望除了能留给女儿和家人一笔精神财富之外,多一些稿费也是不错的。所以,应了出版社的要求只发表了50%的日记,让盗版商们觉得没那么容易盗版。

  这样做,我觉得总是有愧于那些天天上网想看我日记的网友们。
  而事实上我每天都是有新的日记产生的,无奈,真的无奈,希望大家能够谅解我的心。

  永别了,网友们,道别了,美丽虚幻的网络世界。
  如果人真的有灵魂,我想,阴阳之间的沟通最早也应是在网络之中实现的。
  我们的网络正在飞速地发展,我们的人类也在疯狂地进化,我希望会有一种神奇的能量,会有一种神奇的机缘让我们在网上再一次握手。
  我爱你们,网友们。 
  
  
人生后花园
 
  200010月15日 天气:晴
  这两天状态很是低迷的,整日里半梦半醒地呆坐,其中一天,我在沙发的同一个位置坐了近十几个小时。如何狼狈的原因是麻醉药跟我开了个玩笑,我就诊的那家医院突然决定要到明年才继续跟药厂进货,而像我之类的病人则必须立即去适应新的麻醉药。

  这真是个要命的决定,想必管药的那些仁兄不是真的清楚麻醉药和维生素的区别,要知道对于很多像锭样生死系于一线的病人来说,麻醉药的作用既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依靠,实在是玩笑不得。

  在经历了比上一次更严重的缺氧反应和几十个小时的换药反应之后,药终于被妻千辛万苦地找到,我算是渡过一劫吧。

  天气也是很凑趣的,一扫连日来的秋天的阴冷,露出了阳光,像是在催促我去完成那个约会。
  与我有约的,是上海西面的一个园子,叫做福寿园的。
  福寿园,在上海通往浙江的黄金国道边上,属上海青浦县,那是一片老土地了,相对于上海众多刚由长江泥沙堆积的土地。有山,不高,是天目山脉的余脉,很圆润的,在江南的风水摆弄下显得像盆景,像摆设,没有北方的那种巍峨险峻。

  终归是水乡的缘故,福寿园的周围有水围绕着,于是,很难得的在上海有了这一片近四百亩的园子,有了这一片上海人的墓地,有人称之为人生后花园的,说得很好。

  我是带着买第二套房子的心情和家人一起坐上车的。前几天的日几里我写到了葬礼,写到了我想像当中的海葬,树葬等等,但我的家人的意见,最终都认为我年纪轻轻撒手而去的,选择海葬这样的形式过于凄凉,我也无话可说。今天的我,早已不是为自己而活了,早已是为家人,说得崇高一点,或许还有社会,是为他们而活着的,我已无所求,求也无所得了。

  既然如此,便提了兴致,约了朋友,也约了福寿园的管理人员,在这个秋日的上午,出发。
  车行半小时,即进了福寿园的大门。我下车,走几步,突然感受到那山野之间的那种清凉,纯静的空气,秋日的阳光,和一股很神秘的桂花香向我袭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感也猛地撞向我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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